摘要: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轻手轻脚地起床,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然后端着铜盆站在主子寝殿外头等着。盆里的水温要刚刚好,烫了不行,凉了更不行——安嫔娘娘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延禧宫的青石板路,宝鹊走了整整五年。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轻手轻脚地起床,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然后端着铜盆站在主子寝殿外头等着。盆里的水温要刚刚好,烫了不行,凉了更不行——安嫔娘娘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宝鹊今年十九岁,进宫时还是个懵懂的小丫头。她记得第一次见安陵容,是在选秀结束后的那个下午。那时的安小主穿着半旧的衣裳,说话轻声细语,看着比她还怯懦。宝鹊当时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跟了个好伺候的主子。
谁知道呢?
“宝鹊。”
里间传来一声轻唤,声音不高,却让宝鹊浑身一激灵。她赶紧端着水盆进去,头垂得低低的,眼睛只敢看自己的鞋尖。
安陵容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着,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宝鹊熟练地拧了帕子递过去,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昨夜……碎玉轩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安陵容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脸,状似随意地问。
宝鹊心里一紧。她知道主子问的是熹妃娘娘——那个曾经离宫修行,如今又风风光光回来的甄嬛。
“回娘娘,奴婢打听过了。”宝鹊的声音细细的,“熹妃娘娘昨夜睡得早,太医请过脉,说胎象安稳。皇上……皇上戌时三刻去的,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
安陵容擦脸的手顿了顿。
宝鹊立刻屏住呼吸。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当主子听到不想听的消息,就会这样停顿一下。接下来,要么是长时间的沉默,要么就是……
“胎象安稳。”安陵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把帕子扔回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宝鹊的袖口。
宝鹊一动不敢动。
“惠妃呢?”安陵容又问,这次语气更淡了些,“她不是三天两头往碎玉轩跑吗?”
“惠妃娘娘昨日确实去了,带了些安胎的药材。不过……”宝鹊迟疑了一下,“不过奴婢听说,惠妃娘娘自己好像也……”
“也什么?”
“好像也有了身孕。”宝鹊说完,头垂得更低了。
寝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宝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她悄悄抬眼,瞥见安陵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面,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安陵容才松开手,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好事啊,都是好事。”她说着,自己掀开被子下床,“宝鹊,更衣吧。今儿个,咱们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宝鹊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伺候主子梳洗打扮。铜镜里,安陵容的脸越来越精致,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点得红红的。可宝鹊看着,却觉得心里发毛。
她想起上个月,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安陵容让她去太医院“取药”,实际上却是把一包东西悄悄塞给了江太医。宝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看见江太医接过东西时,手都在抖。
还有上上个月,安陵容让她“不小心”把一杯热茶泼在了欣贵人的新衣裳上。宝鹊照做了,欣贵人当时没说什么,可第二天就起了满身的红疹子,说是对某种花粉过敏。
宝鹊不是傻子。她知道主子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可她能怎么办呢?一个宫女,命比纸薄。主子要她往东,她不敢往西。主子要她递刀,她……她也只能递。
梳妆完毕,安陵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终于满意了。她站起身,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忽然转头看向宝鹊。
“你跟着我,有五年了吧?”
宝鹊一愣,赶紧点头:“是,整整五年了。”
“五年……”安陵容轻轻叹了口气,“时间真快。宝鹊,你说,在这宫里,什么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宝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陵容却笑了,那笑容看得宝鹊心里直发凉。
“听话的人。”安陵容自己给出了答案,“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活得长久。宝鹊,你是个听话的,我一直都知道。”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
宝鹊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跟上。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踩过那些光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深宫里的一道影子。
一道……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
而此刻的宝鹊还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后,主子要她“听话”去做的下一件事,将会在这后宫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宫的局势越来越微妙。
熹妃甄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皇上往碎玉轩跑得越来越勤。惠妃沈眉庄也确认了身孕,皇上高兴,赏赐如流水般送进闲月阁。
延禧宫却越来越冷清。
宝鹊能感觉到主子的焦躁。安陵容开始失眠,夜里常常突然坐起来,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白天她又拼命地吃东西,说是要养好身子,可吃完了又全吐出来。
“宝鹊,你说……”有一天夜里,安陵容突然开口,“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该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宝鹊正在铺床,听到这话手一抖。
“娘娘您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她小心翼翼地说,“您有皇上的恩宠,有皇后娘娘的照拂……”
“恩宠?”安陵容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皇上这一个月,来了几次?”
宝鹊不敢说话了。
是,皇上这个月只来了两次。一次是初一按规矩来的,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另一次是听说安陵容身子不适,过来看了看,嘱咐太医好好诊治,也没留宿。
“宝鹊,你出去吧。”安陵容挥挥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宝鹊退到门外,却没有走远。她靠在廊柱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啜泣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她想起刚进宫那会儿,安陵容还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安小主虽然胆小,但眼睛里还有光。她会偷偷给宝鹊带宫外的点心,会教她认字,会在她生病时亲自守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宝鹊说不清楚。也许是从第一次侍寝后,也许是从被华妃羞辱后,也许……是从她发现,在这深宫里,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开始。
又过了几天,皇后娘娘突然召见安陵容。
宝鹊陪着主子去了景仁宫。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陵容啊,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谢皇后娘娘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话锋一转,“本宫听说,熹妃那边……胎象好得很。太医说,八成是个皇子。”
安陵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宝鹊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惠妃也是。”皇后继续说,语气慢悠悠的,“她那一胎若是个皇子,加上她父亲沈自山的功劳……唉,这后宫,怕是要变天喽。”
殿内安静了片刻。
宝鹊看见主子的背绷得笔直。
“娘娘,”安陵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臣妾……该怎么做?”
皇后笑了。她放下佛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本宫能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是替你们操心罢了。”她抿了口茶,“不过陵容,你是个聪明的。有时候啊,打蛇要打七寸。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安陵容猛地抬头。
皇后却不再看她,只挥了挥手:“本宫乏了,你跪安吧。”
回延禧宫的路上,安陵容一句话都没说。宝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得僵直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果然,当天晚上,安陵容就把自己关在了小佛堂里。
宝鹊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还有……压抑的哭声。她几次想推门进去,手放在门上又缩了回来。
她不敢。
直到后半夜,安陵容才出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色却异常平静。
“宝鹊,”她叫住正要退下的宝鹊,“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找江太医拿些安神的药材。”
“是。”
“还有……”安陵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去的时候,顺路……顺路去一趟闲月阁。惠妃姐姐身子重,我这儿有些上好的血燕,你给她送过去。”
宝鹊心里咯噔一下。
送血燕?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要她去?
她抬起头,想从主子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安陵容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娘娘,”宝鹊鼓起勇气问,“要……要跟惠妃娘娘说什么吗?”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让宝鹊打了个寒颤。
“不用特意说什么。”安陵容转过身,背对着她,“不过……如果惠妃姐姐问起碎玉轩的情况,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
“嗯。就说……熹妃娘娘最近不太好,皇上疑心她腹中胎儿来历不明,正让人查呢。”安陵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就说,你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宝鹊的腿开始发软。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主子这是要借她的嘴,去给惠妃递话。去告诉惠妃,她最好的姐妹甄嬛正身处险境。而怀有身孕的惠妃一旦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
“宝鹊。”安陵容突然转过身,盯着她,“你是个懂事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对吗?”
宝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想说,娘娘,这样不好。惠妃娘娘待人和善,从没为难过咱们。她想说,娘娘,熹妃娘娘若是真出了事,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见主子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那是最后一点希望,也是最后一点疯狂。她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摇头,主子会立刻换掉她。换一个更听话的,更狠心的。
那她这五年的小心翼翼,这五年的战战兢兢,不就全白费了吗?
“奴婢……”宝鹊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明白。”
安陵容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宝鹊的肩膀。
“好孩子。去吧,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正事要办呢。”
宝鹊退出来,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窗外的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霜。
她想起惠妃娘娘。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笑着的沈眉庄。有一次宝鹊给安陵容送东西去闲月阁,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是惠妃娘娘扶她起来,说“一个花瓶罢了,不值当吓成这样”。
她还想起熹妃娘娘。虽然接触不多,但宝鹊记得,甄嬛看下人的眼神,是平视的。不像有些人,眼睛永远长在头顶上。
可现在,主子要她去给惠妃递刀子。
一把……可能致命的刀子。
宝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个宫女。主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在这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对,就是这样。
她反复想着这几句话,像念经一样。可越念,心里越慌。
天快亮的时候,宝鹊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惠妃娘娘满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问她:“宝鹊,你为什么要害我?”
宝鹊惊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她坐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宝鹊起得比平时都早。
她对着镜子仔细梳头,把每一根发丝都抿得服服帖帖。又换了身半新的藕荷色宫装——不能太新,显得刻意;也不能太旧,丢了主子的脸。
一切收拾停当,她先去太医院找了江太医。
江太医见到她,眼神闪了闪,什么也没问,包好药材递过来。宝鹊接过时,感觉纸包底下还压着个小瓷瓶。她心里一紧,赶紧收进袖子里。
从太医院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宝鹊拎着药材和那盒血燕,慢慢往闲月阁走。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可今天走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快到闲月阁时,她远远看见惠妃沈眉庄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惠妃穿着宽松的淡青色宫装,一只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宝鹊的脚步顿住了。
她突然想起安陵容昨晚说的话:“如果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该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惠妃娘娘有什么呢?她有皇上的敬重,有熹妃这样的挚友,现在又有了孩子。她什么都有。
而自己的主子,什么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宝鹊心里。她握紧了手里的食盒,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
“宝鹊?”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宝鹊抬头,看见惠妃已经注意到她,正朝她招手。
宝鹊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过去行礼:“奴婢给惠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沈眉庄示意身边的宫女采月扶她,“这么早过来,可是安嫔有什么事?”
“回娘娘,我家主子惦记着您身子重,特意让奴婢送些上好的血燕过来。”宝鹊把食盒递上,“主子说,这是她娘家刚送进来的,最是滋补。”
采月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对沈眉庄点点头。
沈眉庄笑了:“安嫔有心了。替我谢谢她。”她顿了顿,看着宝鹊,“你主子……近来可好?我听说她夜里总睡不安稳。”
宝鹊心里一跳。来了。
“劳娘娘挂心,主子……还好。”她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就是……就是心里总惦记着事,睡不踏实。”
“惦记什么事?”沈眉庄关切地问。
宝鹊咬了咬嘴唇。她想起安陵容交代的话:如果惠妃问起,就照实说。
可“照实说”三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
“奴婢不敢说。”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眉庄愣了愣,和采月对视一眼。采月会意,挥手让周围伺候的宫人都退远了些。
“现在可以说了。”沈眉庄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几分严肃,“到底什么事?”
宝鹊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了泪。这倒不全是装的——她是真的怕。
“娘娘……奴婢,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她声音发颤,“昨儿个在太医院,听见几个太医私下议论,说……说皇上最近在查熹妃娘娘的胎。”
沈眉庄的脸色变了。
“查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说……说怀疑熹妃娘娘离宫那段时间……”宝鹊的声音越来越小,“怀疑孩子……不是皇上的……”
“胡说八道!”沈眉庄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子晃了晃。采月赶紧扶住她。
宝鹊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内死一般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沈眉庄才缓缓坐下,声音有些发飘:“皇上……皇上怎么说?”
“奴婢不知道。”宝鹊哭着说,“只听他们说,皇上发了很大的火,把伺候熹妃娘娘的人都叫去审了。还说……还说今天要在景仁宫当面对质,要滴血……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眉庄心上。
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宝鹊偷偷抬眼,看见惠妃的手在发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泛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娘娘,娘娘您别急。”采月急得直跺脚,“这……这肯定是谣传!熹妃娘娘怎么可能……”
“备轿。”沈眉庄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要去景仁宫。”
“娘娘!”采月惊呼,“您还怀着身孕呢!那种场合,您怎么能去?万一冲撞了……”
“我说备轿!”沈眉庄猛地提高声音,眼睛通红,“嬛儿现在需要我!你听见没有?她要滴血验亲!那是多大的羞辱!多大的委屈!”
采月不敢再劝,赶紧出去吩咐。
宝鹊还跪在地上,心脏狂跳。她做到了。主子交代的事,她做到了。
可为什么,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沈眉庄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身子又晃了晃。宝鹊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你……”沈眉庄看向她,眼神复杂,“你回去吧。告诉你家主子,她的心意我领了。至于今天的事……”
她没说完,但宝鹊听懂了。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宝鹊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沈眉庄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可脚步却有些踉跄。
宝鹊爬起来,看着惠妃娘娘坐上轿辇,匆匆往景仁宫方向去。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突然觉得那顶轿子像一口棺材,正载着人往鬼门关去。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往回走。
回延禧宫的路上,宝鹊走得飞快。她不敢回头,好像一回头就会看见惠妃娘娘血淋淋地站在她身后。
安陵容已经在等着她了。
“办妥了?”主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经书,头也没抬。
“办……办妥了。”宝鹊的声音还在抖,“惠妃娘娘已经往景仁宫去了。”
安陵容放下经书,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就说谢谢主子的心意。”
“嗯。”安陵容点点头,重新拿起经书,“你下去吧。今天累了,好好歇着。”
宝鹊退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宝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惊呼声。她知道,景仁宫那边一定出事了。
可她不敢出去看。
直到傍晚,采月突然冲进延禧宫,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核桃。
“安嫔娘娘!安嫔娘娘救命啊!”她扑通跪在安陵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家娘娘……我家娘娘不好了!”
安陵容“惊讶”地站起来:“怎么了?慢慢说。”
“惠妃娘娘在景仁宫受了惊吓,回来就见了红!现在太医都在闲月阁,可是……可是血止不住啊!”采月哭得撕心裂肺,“太医说……说怕是……保不住了……”
宝鹊站在门外,听见这话,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
安陵容“焦急”地说:“怎么会这样?我这就过去看看!”
她匆匆往外走,经过宝鹊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你也跟着。”
宝鹊浑浑噩噩地跟上去。
闲月阁里乱成一团。
太医们进进出出,宫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宝鹊站在殿外,看着那一盆盆血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想起惠妃娘娘早上坐在阳光下微笑的样子,想起她温柔地说“安嫔有心了”。
而现在,那个人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啊——!”
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惠妃的声音。
宝鹊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
紧接着,她听见熹妃甄嬛的哭声:“眉姐姐!眉姐姐你撑住!太医!太医呢!”
然后是温实初的声音,带着绝望:“娘娘……血崩了……止不住……”
宝鹊的脑子嗡的一声。
血崩。这两个字她听过。去年有个才人小产血崩,没撑到天亮就没了。
她猛地转身,想逃。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安陵容从里面出来了,脸色也很苍白。她走到宝鹊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温太医……自宫了。”
宝鹊瞪大眼睛。
“在景仁宫,为了证明清白,当着所有人的面……”安陵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把人压垮,“惠妃就是看见那一幕,才受惊的。”
宝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自己早上说的话:“要滴血验亲”。
她想起惠妃娘娘苍白的脸,发抖的手。
她想起那顶匆匆往景仁宫去的轿子。
原来……原来那把刀子,是她亲手递过去的。不,不止递过去,她还用力往前推了一把。
殿内的哭声更大了。
宝鹊听见熹妃在喊:“眉姐姐!你看看我!你看看孩子!孩子还没出生呢!”
听见惠妃微弱的声音:“孩子……孩子保不住了……也好……这吃人的地方……不来也罢……”
听见温实初压抑的哽咽。
听见皇上愤怒的质问。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在宝鹊心里来回割。
安陵容突然推了她一把:“进去。给惠妃娘娘……送送行。”
宝鹊机械地挪动脚步,走进殿内。
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晕过去。
沈眉庄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浸透。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甄嬛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温实初跪在稍远的地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官服下摆,还有未干的血迹。
宝鹊走到床边,扑通跪下。
沈眉庄的眼睛半睁着,眼神已经涣散。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宝鹊脸上。
宝鹊浑身僵硬。
她看见惠妃娘娘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声音,只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
甄嬛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哭得更凶了。
宝鹊却看懂了那个口型。
惠妃娘娘说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
宝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说,娘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听主子的话。
可她说不出口。
沈眉庄的眼睛慢慢闭上了。那只被甄嬛握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殿内死一般寂静。
然后,甄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眉姐姐——!”
这声哭喊像一把刀,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宝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想起安陵容的话:“在这宫里,只有听话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她现在信了。
可是为什么,活下来的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太医们跪了一地:“皇上节哀,惠妃娘娘……薨了。”
皇上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眉庄,又看了一眼哭晕过去的甄嬛,最后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宝鹊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查。”皇上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走了。
安陵容跟着皇上出去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宝鹊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安抚,还有一丝……得意。
宝鹊读懂了。
主子在说:你做得很好。我们赢了。
是啊,赢了。
惠妃死了,熹妃痛失挚友,温实初成了废人。皇后娘娘和安嫔娘娘,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多完美的计划。
而她,宝鹊,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在这盘棋里,扮演了最关键的一步——那颗递刀子的棋子。
殿内的人渐渐散了。太医们摇头叹息着离开,宫女们开始收拾。采月哭晕过去,被人抬走了。
只剩下甄嬛还跪在床边,紧紧抱着沈眉庄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声声喊着“眉姐姐”。
宝鹊慢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夜色已经深了。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她今天早上走过的那条路。月光还是那么淡,淡得像一层霜。
可一切都不同了。
早上,惠妃娘娘还活着。现在,她死了。
因为她。
宝鹊回到延禧宫,安陵容已经在等她了。主子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做给外人看的。
“今天辛苦了。”安陵容说,声音很轻,“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宝鹊木然地行礼,退下。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眼前反复浮现惠妃娘娘最后的眼神,那个无声的“为什么”。
为什么?
宝鹊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手上沾了血。不是直接沾上的,但比直接沾上更脏。
她成了这深宫里,无数见不得光的鬼魂中的一个。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早上的那个选择。
只是因为,她“听话”了。
惠妃的丧礼办得很隆重。
皇上追封她为“惠贵妃”,以贵妃之礼下葬。那几天,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嫔妃们穿着孝服,按品级轮流守灵,哭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可宝鹊知道,那些哭声里,有多少是真心的?
至少安陵容的不是。
主子在灵堂上哭得几乎晕厥,被宫女扶下去好几次。可回到延禧宫,关起门来,她该吃吃,该喝喝,夜里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宝鹊站在门外伺候,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丧礼结束后没几天,皇后娘娘又召安陵容去说话。
这次宝鹊没跟着去。她病了——是真的病了,高烧不退,浑身发抖。太医来看过,说是惊吓过度,邪风入体,开了几副安神汤药。
安陵容难得地“体恤”了她,让她在房里歇着,不用伺候。
宝鹊躺在小床上,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她想起小时候,娘亲跟她说:做人要本分,要善良,老天爷都看着呢。
可现在她知道了,老天爷太忙了,顾不过来这深宫里的龌龊事。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做了很多梦。梦见惠妃娘娘一身是血地站在她床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梦见熹妃娘娘掐着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要害眉姐姐。梦见温太医拿着带血的刀,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病了三五天,总算能下床了。宝鹊照镜子,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她慢慢走出房间,看见安陵容正在院子里赏花。时值初夏,院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红红粉粉的一片。
“病好了?”安陵容头也没回,伸手掐了一朵粉芍药,放在鼻尖闻了闻。
“谢娘娘关心,好多了。”
“好了就好。”安陵容转过身,把那朵花别在宝鹊鬓边,端详了一下,“脸色还是不好。回头让厨房炖点燕窝,补补身子。”
宝鹊垂下眼睛:“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安陵容笑了,“你这次立了大功,该赏的。”
立了大功。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宝鹊心上。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闲月阁,惠妃娘娘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个无声的“为什么”。
“娘娘,”宝鹊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惠妃娘娘她……真的……”
“真的什么?”安陵容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宝鹊,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有些事能问,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得烂在肚子里。”
宝鹊闭嘴了。
安陵容拍拍她的肩,语气又柔和下来:“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等过些日子,风声过去了,我想办法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好不好?”
宝鹊猛地抬头。
嫁出去?离开这深宫?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多少宫女在宫里熬到白头,最后孤零零地死在某个角落。能活着出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可是……
“谢娘娘恩典。”她跪下来,磕了个头。
安陵容满意地笑了:“起来吧。去厨房看看,晚膳我想吃冰糖炖雪梨。”
“是。”
宝鹊退下去,往厨房走。路过小花园时,她停下脚步,伸手把鬓边那朵粉芍药摘下来,握在手里。
花瓣柔软娇嫩,还带着香气。
她想起惠妃娘娘也喜欢芍药。闲月阁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每年花开的时候,惠妃娘娘总会剪几枝,插在瓶里,送给要好的姐妹。
宝鹊握紧了手,花瓣被捏碎了,汁液染红了掌心。
她松开手,碎掉的花瓣飘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走了。
就像惠妃娘娘一样,曾经那么鲜活美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而她还活着。
还要继续活下去。
宝鹊抬起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宫墙。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外面的天。她在这墙里活了五年,也许还要活更久。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个夜晚她都会梦见惠妃娘娘。梦见那个无声的“为什么”。
她也知道,主子说的“嫁出去”,也许永远都不会实现。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怎么可能被放出去?
她更知道,如果再有下一次,主子让她去递刀子,她还是会去。
因为在这深宫里,她没有选择。
要么递刀子,要么成为刀子下的亡魂。
宝鹊擦掉手上的花汁,继续往厨房走。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就像这宫里成千上万的宫女一样,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突然惊醒,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宝鹊,你还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吗?”
她不记得了。
那个刚进宫时,还会脸红,还会害怕,还会因为打碎一个花瓶就吓得直哭的小宫女,已经死在了惠妃娘娘血崩的那天夜里。
活下来的这个,只是一个叫宝鹊的壳子。
一个听话的,懂事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的壳子。
而这深宫里,这样的壳子,还有很多很多。
她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没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为什么”是最没用的问题。
来源:缤纷雪碧Y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