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第四集,石敬瑭临死前,让李皇后把年幼的石重睿塞到冯道怀里,然后让范质拟旨,拜冯道为太尉,改燕国公,以为顾命。顾命是剧中添加的,目的是让观众明确知道,石敬瑭想以他的亲生儿子石重睿为继承人,但历史上没有让冯道当顾命的说法,尽管司马光、欧阳修等人在修史的时候都认为高
《太平年》观后三:从沙陀人的传承逻辑,解读石重贵继位
文 / 刘广丰
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第四集,石敬瑭临死前,让李皇后把年幼的石重睿塞到冯道怀里,然后让范质拟旨,拜冯道为太尉,改燕国公,以为顾命。顾命是剧中添加的,目的是让观众明确知道,石敬瑭想以他的亲生儿子石重睿为继承人,但历史上没有让冯道当顾命的说法,尽管司马光、欧阳修等人在修史的时候都认为高祖就是这个想法。
高祖临死前可能会有这个想法,但实际上就算是这样,也可能是弥留之际的念想。以石重贵为嗣,在高祖清醒的时候基本就确定下来了。可能大家会好奇,明明有儿子,皇位肯定得传给他,怎么可能会传给外人?欧阳修跟司马光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但如果能理解沙陀人的继承逻辑,石重贵继位就不难理解了。
沙陀本来就是北方游牧部落,后来从西域迁移到中原,不断融合不同部落之人,逐渐壮大,至五代时已经不是一个单一民族,而是一个民族共同体。而共同体的首领,是否一定是父传子呢?可以是父传子,但却不一定,因为部落首领的继承人必须在部落中有威信,能够带领部落抵御外敌,走向更辉煌的未来。其实这可以理解,中原农耕文明,以稳定为基础,嫡长子继承制按照出身排定继承顺序,可以免却很多不必要的纷争。但草原民族则不一样,他们需要与其他部落竞争生存空间,更需要跟大自然竞争生存空间,如果首领不给力,很可能会把部落带向灭亡,故此,草原部落首领必须能力为先。
从西域出发时,沙陀首领是沙陀尽忠(尽管《新五代史》称其姓朱邪,但《册府元龟》对他的姓是交代清楚了的),到达中原后,他早已战死,由其弟葛勒阿波担任首领。葛勒阿波之后,才由跟尽忠一起带着部落突破吐蕃重重障碍,抵达中原的朱邪执宜担任沙陀首领。事实上,沙陀跟朱邪在唐前中期是两个部落,至此才真正合而为一。朱邪执宜当上沙陀首领,说明部落领袖并非一定要本族出身,能维护部落共同体利益即可。从沙陀尽忠,到朱邪执宜、朱邪赤心(即李国昌),再到李克用,每一个都是能征善战之人,而在他们的领导之下,沙陀可以说在中原步步走高,最终成为割据一方的雄强。李克用死后,由其子李存勖继位晋王,成为新一代的沙陀首领,但李存勖一直活在父亲的光环下,在李克用生前,他可谓寸功未立,这与其父年纪轻轻就敢杀段文楚,夺云州控制权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当时李克用的弟弟李克宁一直在军中帮哥哥处理军务,威信甚高,所以成为李克用的其中一个托孤人。沙陀军中的一些将领,尤其是李克用的义儿,不服李存勖这个小屁孩当首领,于是煽动李克宁发动兵变夺权,但最终被另一位托孤人、宦官张承业扑灭,李克宁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场兵变,恰恰是中原继承逻辑与草原继承逻辑的一次碰撞。张承业遵守中原礼法,也尊重李克用生前遗愿,保住了李存勖晋王之位,但能不能坐稳,只得看李存勖自己的本事了。故此,李存勖孝服未脱,就带兵解潞州之围,并在三垂冈大挫梁军,以至于让朱温说出那句“生子当如李亚子,至于吾儿,豕犬耳”的名言,就是说自家儿子有如猪狗。
在此后十几年的岁月中,李存勖在战场上可以说一路高歌,最终建立后唐,带领沙陀共同体走上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但当上皇帝后的李存勖开始与来自代北的蕃汉军疏离,并沉迷于自己的享乐之中。同光四年,先是发生魏州兵变,李克用的义儿李嗣源被乱军推戴,要求他“帝河北”,其后在洛阳的兴教门之变中,李存勖中流失身死,李嗣源继位,成为后唐第二位皇帝。李嗣源继位的依据,是他与李克用的义父子关系,这是一种模拟血缘关系,在农耕文化中远比不上亲生父子或者义兄弟(可参考刘备、关羽与刘封的关系),但在游牧文化中却是仅次于亲生父子的核心关系。李存勖所建立的政权之所以号称大唐,就是因为朱邪赤心讨伐庞勋有功,被赐姓李,纳入皇室属籍,故朱邪族人一直以李唐后人自居。而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也批评李克用的义儿“衣服礼秩”皆与真子相同,扰乱了礼法秩序。这是汉人历史书写的一种偏见,因为站在游牧部落的立场,他们需要这种模拟血缘关系来扩充部落规模,且扩大部落势力。从李存勖与李嗣源的经历看,甚至从更早的朱邪执宜看,义儿不但可以衣服礼秩与亲生儿子相同,甚至可以享有义父的继承权。李嗣源驾崩后,由其亲子李从厚继位,他虽然已经成年,但在军中却毫无威信可言,最终被义兄李从珂推翻。李从珂是汉人,本姓王,是李嗣源的养子,关系更甚于义儿,更重要的是,他从后梁时起就跟随李嗣源南征北战。李存勖曾经称赞李从珂,说“阿三不唯与我同齿,敢战亦类我”,可见他的战力。他从凤翔起兵,不到一个月就打到洛阳,后唐各地守将基本望风而降,甚至有从洛阳军中跑出来投降的。反观李从厚,到最后可谓众叛亲离,先是被他最信任的侍卫骗出洛阳城门,再是被姐夫石敬瑭出卖,人心背向,可想而知。相比之下,后来石敬瑭要不是引契丹为援,差点就被困死在太原城中了。由此可见,沙陀人看重的是军中威信,没有威信,就算先帝勉力将之推上皇帝宝座,但始终不能坐稳,后汉刘承佑、后周柴宗训也是如此;而后周柴荣的继位也是争议颇大,所以他一继位就去打高平之战,一战成名,因为没有军功就不能树立军中威信,就不能稳坐皇位,这就是沙陀共同体首领继承的逻辑。
回到石重贵继位的问题,其实石敬瑭也挺无奈的,他不是没有儿子,可这些儿子在他叛乱的时候被李从珂杀掉一部分。在范延光之乱中,本来把两个儿子放在洛阳跟河阳后方,结果被张从宾一锅端,其中石重信还是李皇后亲生、唐明宗外孙,是最有资格继位的儿子。范延光之乱后,石敬瑭就没有了亲生儿子,只有石重贵这个养子,实际上是他的侄子。所以在此之后,石重贵基本上是被当继承人培养的,甚至在《旧五代史》天福四年的记载中,还有一处称重贵为皇太子的。不过就在当年稍晚,石重贵又被重新称为皇子,别看一字之差,可以说是天地之别,皇太子才是皇位继承人的合法身份。我猜之所以有这样的改变,可能是当年石重睿出生了,所以史官记载改了称呼。之后石敬瑭还有一个儿子冯六,但应该是夭折了。不过石重贵还是有继承人标志的,五代从唐明宗开始,亲王尹京就是继承人的标志。石重贵从天福三年末开始就是郑王、开封尹,这可能也是到天福四年时史书称他为皇太子的原因。至天福六年后期,他被召唤到邺都广晋府(即魏州),晋封齐王、广晋尹。此时石敬瑭为对付镇州安重荣,亲自来到邺都镇守,并且改建了邺都的建筑与一些宫门,自此之后,石敬瑭一直留在邺都,直至驾崩(所以剧中说石敬瑭死在开封是不符合史实的)。基于石敬瑭的这些作为,我怀疑他是想迁都邺都的,只是来不及宣布,所以石重贵的身份依然是尹京亲王,这说明石敬瑭还是把他作为继承人来培养,是让他继承皇位的。
其实石敬瑭经历过李从珂推翻李从厚的历史事件,他就是最后出卖李从厚的人,所以他自己很清楚,如果让重睿继位,不要说一个冯道,一百个冯道都保不住,不信的话再看看后面的柴宗训。沙陀首领必须有军中威信,石重睿是三岁小儿,肯定是没有的,那石重贵呢?他在亲生父亲石敬儒去世后,一直跟在石敬瑭身边,哪怕没打过,总是看过的。当初张敬达围太原,他亲身参加,后来石敬瑭南下,要留一个子弟守太原,耶律德光亲自指定由他担任太原留后。尽管史书说他守太原时“未著人望”,但也不过不失,而且此时重信、重乂还在,继承人之位也轮不到他。真正让他发挥军事才能的是平定安从进之乱,后者响应北方的安重荣,在南方的襄州叛乱。石敬瑭临去邺都前,就留下了十几封委任状给石重贵,让他自己调度兵马人手,守住南方。叛乱爆发后,石重贵在开封调兵遣将,经过几次接触后,基本把安从进围在襄州城内。看见大局已定,石敬瑭又把他调到邺都当广晋尹。所以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当时石重贵是石敬瑭继承人的最优选择,除非他病坏脑子了,才会改变这个既定方针。
在史书上,石敬瑭是让宦官把石重睿塞到冯道怀里的,但他什么话都没说,而《通鉴》跟《新五代史》都根据这个动作判断石敬瑭临死的时候要立重睿。我认为,石敬瑭肯定是托孤,但托孤可以是像司马光等人所猜,让重睿当皇帝;也可以是让冯道照顾保护好重睿,毕竟三岁小儿,当皇帝的堂兄要把他做掉太简单了,对照后来赵德昭、赵德芳之死,就能理解。天家之争,本就无情。冯道也以为石敬瑭要立重睿,于是与禁军副帅景延广商议,立齐王重贵,这才有后来景延广以拥立之功而胡作非为。不过这也无可厚非,中原的礼制放在这里,他们一定要对外宣称说立重睿,确实也行,但后晋就难免腥风血雨了。另外,我认为石重贵跟石敬瑭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他继位当年和次年都没有改元,而是沿用高祖时的天福年号。此外,他继位第二年,就让重睿当上了检校太保、开封尹,尽管没有封王,但以小儿当开封尹,隐然是把弟弟作为继承人了。此时石重贵摆出来的姿态,就是帮养父看管皇位,等弟弟长大了,就把这皇位还给他。一直到天福九年(944),石重贵击退了契丹第一次入侵,才在七月改元开运,真正开启自己的统治;而到开运二年九月,他打得耶律德光牵骆驼跑路之后,才撸掉重睿开封尹的职位。
来源:宋史研究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