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最近,电视剧《太平年》热播,引发网友关注。剧中,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的决断,为家族铺就了千年通途。从保境安民的开国君主钱镠,到“利在天下必谋之”的《钱氏家训》;从“一门六院士”的近代科学传奇,到无锡钱氏的书香一脉——国学大师钱基博如何以家学滋养其子?“文化
最近,电视剧《太平年》热播,引发网友关注。剧中,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的决断,为家族铺就了千年通途。
从保境安民的开国君主钱镠,到“利在天下必谋之”的《钱氏家训》;从“一门六院士”的近代科学传奇,到无锡钱氏的书香一脉——国学大师钱基博如何以家学滋养其子?“文化昆仑”钱锺书的惊世才情又是如何在这条千年文脉中淬炼而成的?让我们透过电视剧的剧情,解开一个家族穿越时空的传承密码。
钱锺书(左)和父亲钱基博
钱基博,字子泉,别号潜庐,生于1887年,七八岁开始在私塾学习《史记》和《论语》,把《大学》《中庸》《左传》等读了个遍,奠定了深厚的国学功底。而且,小小年纪的钱基博对当时刚刚传入中国的西学也兴趣浓厚。钱基博后来被打成右派时在一份交代书中写道:
十二岁时,我父亲要我知道一些时务,定《申报》一份,每天晚上督我用朱笔点报上论说一篇,作余课。偶尔我哥哥(钱基成)借到人家看的《格致新报》,乃上海徐家汇天主教堂发行,月出一期,中间登有严复译的赫胥黎《天演论》,我读了,觉得耳目一新,从此对生物学、自然科学发生兴趣。
因为阅读大量报刊,钱基博不仅开阔了眼界,还熟悉了报刊的行文风格,他想给报刊投稿。
几年后,《新民丛报》在沪创办,梁启超在该报连载了《地理与文明之关系》《亚洲地理大势论》《中国地理大势论》,详细阐述了地理环境对人类文明的深刻影响。
十六岁的钱基博读后,对梁启超的《中国地理大势论》很不满意,认为可以说得更深刻一点。结合自己正在阅读的《读史方舆纪要》,他挥笔写下了一篇四万字的长篇大论《中国舆地大势论》,投给他最喜爱的报纸《新民丛报》。1905年,钱基博的这篇文章在《新民丛报》分四期连载。
钱基博非常高兴,更让他高兴的是,国学大师梁启超给他寄来一封信,对他大加褒奖。随后《国粹学报》在上海创刊,钱基博写下一篇《文赋》投寄该报,随即被刊发。
两篇长文的发表给钱基博在家族中挣得极高的声誉,也奠定了他一生的学术方向:从事国学研究。
“钱家儿子钱基博国学功底好生了得”传遍了无锡,那篇《中国舆地大势论》的长文甚至引起了江西按察使陶大均的高度赞赏。
钱基博著《现代中国文学史》
陶大均是一个经历丰富、学养深厚的朝廷要人,他认为钱基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其文笔有龚自珍的影子——龚自珍是清朝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拿龚自珍来比喻一位初出茅庐的年轻学子,可见陶大均对钱基博的喜爱。出于对人才的爱惜,陶大均决定破格录取钱基博这位既无功名,又无学位,并且是在家自学成才的年轻人。当时钱基博才二十三岁,就成了陶大均的幕僚。
钱基博跟随陶大均到江西后负责筹办司法改良。当时的司法系统积弊太深,黑幕重重,钱基博一个外省来的年轻人,对司法一窍不通,面对官官相护的司法系统,他束手无策,无所作为,所谓的司法改良自然完全失败。
但是陶大均对他的评价仍然很高,给他的俸禄也很高,每月白银百两,而钱基博一两不留,如数寄回无锡老家。他自己则衣衫破旧,连一件新衣也舍不得买。同事都很奇怪,问他是何原因,钱基博说:“我是一个年轻人,也是一个有欲望的人,如果稍一放纵,恐怕永无回头之日。今天,我手中不留一钱,为的就是约束自己,不至于胡作非为,放荡不羁。”
司法改良结束后,钱基博成为陶大均的师爷,与陶大均形影不离。但是钱基博很不喜欢交际,而且把这种不喜欢挂在了脸上,这让陶大均很没有面子。
一天晚上,钱基博已经入睡,忽然陶大均叫人打电话给他要求马上见面。他以为有要事,就匆忙起床赶到陶宅,发现陶宅灯红酒绿,笑语声喧,客厅里坐着许多同僚和花枝招展的姑娘。钱基博看也不看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大人,您是堂堂御史,监管着地方官员。如今却在深更半夜召妓进家,传出去您的行为如何能服众?”说完他转身离去。他一走,其他同僚大笑起来,笑他是一个迂腐的书呆子。陶大均却一声断喝:“别这样笑他,我们没资格,他钱基博才是一个真君子。”
第二天上班,陶大均一见钱基博就上前深深一拜:“你是个年轻人,竟能做到如此这般,真令我们老年人惭愧不如。除了你,没人敢在我面前发这样的诤言。但是我也要自豪地说,除了我,也没有人能容得下你这样的人。”陶大均从此对钱基博更加信任。
过了两年,陶大均死在江西任上。恰在此时,钱基博的母亲生了重病,钱基博趁机辞职回家。没想到直隶都督赵秉钧相中了钱基博的才学,要聘请他为秘书。钱基博对军界和政界实在没有兴趣,他思前想后,决定回到教书育人、学术研究的路上来,他认为这才是书生的正路。
钱基博
回到故乡无锡的钱基博从小学老师开始做起,一直做到初中、高中、师范、大学老师,一路把所有级别的老师做了个遍。
钱锺书生于1910年11月21日。这一天,钱基博得到一部《常州先哲丛书》。钱锺书的大伯父钱基成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因此也对这个侄子寄予很大希望,他从这部书得到启发,为侄子取名“仰先”,寓意是“仰慕先哲”。
后来,钱锺书周岁时按民俗进行“抓周”,从众多物品中准确地抓到一本书,钱基博和钱基成相视而笑,当即为他改名“钱锺书”,意思就是钱家的孩子钟情读书,“仰先”则成为乳名。
钱基成对钱锺书非常喜爱,视若己出。当时的风水先生说:“钱家的风水不旺长房旺小房。”意即长房往往无子,即便有子也没有多大出息。钱基成这年已经三十八岁,当时已算高龄,他认为风水先生说得十分正确,一时间惊恐不安,期期艾艾地向弟弟钱基博开口要认钱锺书作儿子。
夫人不答应,但是钱基博看着兄长的悲苦于心不忍,就将钱锺书过继给钱基成当继子。
钱基成大喜过望,当天晚上就冒着大雨赶到无锡乡下为钱锺书请奶妈。这个奶妈喂大钱锺书之后,常常发呆,后来越来越厉害,就成了痴奶妈,所以无锡人都知道钱锺书是吃痴奶妈奶水长大的。
钱锺书从四岁开始就由伯父钱基成教授蒙学。可是伯父爱他到了溺爱的程度,对他采取放羊式教育,每天下午授课只是做做样子,上午则带着他上茶馆、听说书、尝小吃。每次走过街头书摊,钱锺书就迈不开脚步,钱基成知道他想看书,就跑去买一个大烧饼递给他,然后丢一点钱给他,他就坐在书摊边一边啃烧饼一边看小说,《水浒传》《三国演义》《七侠五义》……他就这样把书摊上所有的小说看了个遍。但钱基成并不管他读书,他这个伯父做得最多的事,还是领着钱锺书到处去吃。
青年钱锺书
跟着大伯父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钱锺书非常开心,但也逐渐染上了晚起晚睡、贪吃贪玩的坏毛病。
钱基博为此很是担心,他想惩戒一下钱锺书,又担心兄长不满,因为这个兄长年长他十四岁。长兄如父,钱基博对钱基成有一种子敬父的感情。他没法直接开口,只好一口气闷在心里。他转弯抹角地提出让锺书进入新式小学读书,想以此切断钱锺书与钱基成的频繁接触,没想到钱基成同意了。
在家里,钱锺书没有学过数学,进入小学后跟不上,钱基博就为他“恶补”数学。可是无论他怎样讲解,钱锺书就是不开窍。钱基博不敢打钱锺书,怕被兄长看到,只好用手指头拧着儿子的一点点皮肉,用以惩戒。
但钱锺书仍不思悔改。他表面上在父亲面前读书,但是心不在这里,他的心在钱基成那里,他跟着伯父上茶馆、听说书,吃卤猪舌、啃炸麻花,把心玩野了,一时收不回来。钱基博又气又急,当他再一次对儿子动手时被钱基成发现,兄弟俩撕破脸皮大吵了一场。一个说我打我儿子,与你何干!一个说你儿子现在是我儿子,我儿子你就不能打。一个说我后悔把我儿子过继给你,我儿子那么聪明,现在被你弄成了什么样子!他迟早被你耽误了。
一场争吵让钱基成有了一块心病,担心自己对钱锺书的过分溺爱可能真的会误了他,这个罪名他可担当不了。本来他自己没有什么大出息,背后已经有了一些闲言碎语,好在他是家中老大,其他小弟并没有让他下不来台。现在如果他真的误了钱锺书,就没法向家族交代了。
在钱锺书八岁那年,钱基成按无锡风俗从理发店买了几斤头发,在家中一个佃农带领下来到钱家祖坟地,挖了一个大坑,将这些头发埋进去,然后又栽上一棵树。
钱锺书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钱基成说:“这棵树就是你,这棵树会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我们来对祖宗磕头,保你将来做大总统。”
钱锺书回到家很得意地把这事告诉了父亲钱基博,钱基博也没说什么。过后没多久,钱基成病了,病得很重,并且一病不起,半年后就去世了。
钱基成去世后,没人再宠着钱锺书了,钱基博正好收回了儿子的教养权。但此时的钱锺书却和他根本不亲近。当时钱基博正在无锡江苏省立第三师范教书,同族的钱穆也应聘在那所学校任教。钱锺书放学后总是到三师来,然后和父亲、钱穆一同回家。钱穆后来在台湾提到钱锺书,说:“我那时经常到子泉办公室去,总能见到放学的锺书,他当时正在读小学,每天放学后就到这里来随父回家。其父时时出示锺书的课卷,他那时聪慧异常,异于常人。”
钱锺书虽然日日与父亲同进同出,但是两人不亲近,也不讲话,他很怕父亲,与其有很深的隔阂。除了每学期的学费和饭费,他几乎不向父亲伸手要钱。有时候学期中间要买课本,因为手头没钱他就不买,上课只是听讲。因为看小说太多,他把眼睛也看坏了,又坐在后排,根本看不见黑板上的字,老师一堂课讲了什么他基本上一无所知。要买练习簿做作业他也不买,而是将家中的毛边纸订成册当本写字,因为没有行格,写出来的字永远歪歪斜斜。他也不买笔,而是自己动手用竹子做成笔蘸着墨水写字,常常滴下一大摊墨水,把字和纸都弄得一塌糊涂。
他就这样万事不想求人,连父亲也不愿求。其实不是他不想求,而是根本没想到去求。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父亲对他的管教越来越严,他慢慢把在大伯父那里养成的坏习气改掉,恢复了聪明的小学霸模样,一路考取了江南最好的小学、中学。
钱锺书十五岁那年,钱基博被清华大学聘为教授。
父亲北上,母亲贤惠,钱锺书又不专心读书了,他将宝贵的时间用于读“闲书”,学业成绩每况愈下。
一年暑假,钱基博回来时发现儿子老毛病又犯了,当即从霁红花瓶里抽出鸡毛掸子,将他痛打了一顿。钱锺书这时候已经长大了,他挥手抵挡,钱基博将鸡毛掸子重重地打在他的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好逃出门去。钱基博不好意思追到街上打他,只好站在室内气得干瞪眼。
就是父亲的这次痛打,对钱锺书起了作用,他将放飞的心完全收了回来,开始起早贪黑地读书。钱基博为他安排自修科目,指导他学习《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等古文选本,为他日后成为国学大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后来他学习父亲的文风写文章,钱基博很是喜欢。
1930年,国学大师钱穆在其《国学概论》出版前,要钱基博给他写篇序文,钱基博就将这个差事交给儿子。钱锺书写完后钱基博通读一遍,无懈可击,很高兴地写上自己的大名交差。
钱锺书在无锡辅仁中学读书时,渐渐展露其逼人的文学才情,他不按父亲教给他的作文方法,而是常常别出心裁,在古文中镶入骈词俪句,翻新出奇,且辞藻华美,令人惊喜。平时在生活中他也是出口成章,举止斯文,俨然一副小学者派头。钱基博先让他代写书信,后来把自己所有文章都交给钱锺书代写。
有一次,无锡一位大官请钱基博为他的家族作一篇墓志铭,钱基博又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钱锺书。他大致讲了一下这个家族的情况,让钱锺书思考几天再动笔。哪知钱锺书只花了一个钟头就将墓志铭交给了他。他看了后失声叫好,没想到儿子写得这么好。他当即对夫人说:“锺书将来肯定非寻常之辈。”当时痴奶妈仍然在他们家服务,痴奶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钱锺书,钱锺书高兴得跳了起来,因为他在父亲那里受到的打骂实在太多,现在他长大了,迫切需要得到父亲的认可。从此,钱基博开始慢慢对钱锺书只有欣赏没有斥责。
中学毕业后,钱锺书考入清华大学,钱基博要他每星期给他写一封信。因为长久替父代笔,钱锺书文笔老练,极有趣味。钱基博没事就拿出信来看,然后将每年的书信装订成册,亲手贴上标签:《先儿家书1》《先儿家书2》《先儿家书3》……钱锺书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直到父亲1957年去世时他才发现,非常感动。他知道,如果没有父亲对他的严格管教,如果父亲也像大伯父钱基成那样对他过分溺爱,他是不会有大出息的。
其实钱基博的“严”不仅只是对儿子钱锺书,对他的学生也一样。无论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光华大学、清华大学,还是后来在浙江大学、华中大学,他都是一名对学生要求非常严格的老师。
在光华大学期间,后来著名的“张家四姐妹”(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之一、著名作家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是钱基博的学生。张兆和后来回忆说:
光华大学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老师有两位,一位是后来成为共产党领导人的张闻天,一位是钱基博。钱基博老先生布置作文时不给题目,只给典籍中的一段短文,让学生作注。他强迫学生查找典籍,做出正确的解释。而那些不爱阅读的同学则无从下手,抄也没法抄。这种独特的教学方法让学生受惠无穷。
在教学上,钱基博更是严格得近乎迂腐。在某次毕业大考中,他给一位叫穆时英的学生一门功课打了59.9分,不及格。穆时英因此不能毕业,找到他大吵大闹,问为何这0.1分不能给他。钱基博拿出试卷不慌不忙地指给穆时英看,这一题错了一点,扣几点几分,那一题又错了一点扣几点几分,所有得分统计下来,正好是59.9分,是他实得的分数,这0.1分不能平白无故加上去。穆时英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哑口无言。
穆时英是浙江慈溪人,中国现代小说家,新感觉派代表作家之一,另两位新感觉派代表作家是刘呐鸥与施蛰存。穆时英中学时已表现出文学天赋,在光华大学读书时开始疯狂写作,次年发表第一部小说《咱们的世界》。随后出版小说集《南北极》《公墓》《白金的女体塑像》《圣处女的感情》等,在海上文坛声名日隆。
面对这样一位极有前途的青年作家,钱基博仍然不肯通融。后来穆时英几次找过钱基博求情,钱基博都没有答应他,理由是试卷已经交到校方,他完全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给他加那0.1分,并劝穆时英复读一年。但是穆时英处境艰难,学费和生活费都难以为继,急于参加工作,最后竟决定就此退学了。
钱基博的严苛迂腐,至此可见一斑。
1933年夏天,钱锺书从清华大学毕业,本来计划好去外国留学,因为《国外留学规程》要求毕业生要在国内服务两年,钱基博安排钱锺书来到他任教的光华大学教书,父子俩首次做了同事。
按常规,光华大学新入职的教师都从助教开始,但是钱锺书一入职就从助教升为讲师。但这并不是钱基博在其中起了作用,而是钱锺书确实非等闲之辈。早在入职光华大学前,他就在《大公报》《新月》等影响广泛的众多报纸杂志上发表了很多文章,他的学术成果得到校方的一致公认。
钱锺书在光华授课幽默风趣、知识渊博,很快在学生间引起轰动。钱基博的课本来就讲得好,现在他儿子一亮相便引人注目,父子俩随即成为光华大学的热点。当时的《光华大学》半月刊上有人写文章这样描述他们父子:“父子俩在学校读书讲学,相互竞赛,一时传为美谈。入夜,二人的书房灯光相映,读书琅琅,长明不熄,引得夜归人驻足赏叹。”
当时,钱锺书和杨绛已经相爱很久,只是双方父母并不知道。此时两人不在一起,只能互相通信。有一次杨绛给钱锺书写的信恰好被钱基博看到,见钱锺书不在家,好奇心促使钱基博悄悄打开了杨绛的信件,只见信里写着:
现在吾二人快乐无用,须两家父母兄弟皆大欢喜,吾两人之快乐乃彻始彻终不受障碍。
钱基博看后十分开心,当即说:“此聪明人语!”再看这封信,文字清秀,别有气韵,钱基博更加确认杨绛是一个好姑娘,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钱基博太了解儿子了,钱锺书性情飞扬,才气斐然,但是生活上却是个马大哈,人情世故皆不是他所擅长的。而杨绛缜密的心思和对人情世故的通达正是钱锺书所欠缺的,对于钱锺书而言,这个姑娘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贤内助。
钱基博后来见到杨绛,对她的赞美超过了对钱锺书的喜爱。他曾经直言:“锺书的聪明远不如杨绛!锺书的聪明更多是书生气的聪明,而杨绛更多是一种通晓人情世故之后的大智若愚。”
钱锺书和杨绛(右)
两年后,钱锺书与杨绛出国留学,回来时已是1938年8月,这时候,他们的身边多了个女儿钱媛。钱锺书被母校清华大学破格录取为外文系教授,钱基博则正参与创办湖南蓝田师范学院,并担任国文系主任。
由于劳累过度,身体极度衰弱,钱基博写信给钱锺书,希望他到蓝田任教,顺便照料自己。当时清华大学已南迁到昆明,与北京大学等几所大学合并成立西南联大,正是用人之时。钱锺书接到父亲的来信非常为难,杨绛也认为清华大学为了录取钱锺书而破了格,这样轻易离开对不起清华。
但钱氏族人却觉得,作为儿子,钱锺书应该尽孝。左右为难之际,杨绛把此事告诉了父亲杨荫杭。杨荫杭陷入了沉默。这是父亲很少见的态度,杨绛突然明白了,后来她在《我们仨》一书中说:“一个人一辈子大事就当由他自己抉择,我只能陈说我的道理,不该干预,尤其不该强迫他反抗父母。”她让钱锺书自己决定。
最终,钱锺书向西南联大提交了辞呈,离开妻女回到父母身边,在蓝田师范学院当起了老师。杨绛后来在《我们仨》中分析认定,钱基博身体其实没什么大问题,也不需要儿子来照顾,他不过就是和儿子分别太久,想和儿子在一起。
多年以后,钱基博的得意门生吴忠匡在《随笔》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回忆钱基博、钱锺书父子在蓝田师范学院的生活细节:
在蓝田的那些日子里,我们除了教学任务外,只是读书,钻书堆,每天的生活内容极其单调、刻板,然而又极丰富多彩。老先生(钱基博)每天从清晨到深夜,总是端坐在他的大书案前无间息地、不倦怠地著书立说,编辑中国文学史,写读书日记。锺书也是整天埋头苦读,足不出户。一般午前的时间,他都用来阅读外语书籍,大部分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剩余的时间,他阅碑帖,临写草书……午后和晚饭以后的时间,除了到邻屋老先生的房内聊天外,他都用来翻检所能到手的中国四部古籍,或是伏案写作。我们苦志读书,冬季严寒,屋内都用木炭盆生火取暖,每至午夜,我们用废旧纸包裹着鸡蛋,用水湿透,投进炭火,蛋煨熟了,我们一人一枚用它作夜宵。1977年,锺书寄给我答王辛笛君七绝中一首:雪松吴松忆举杯,卅年存殁两堪哀。何时榾柮(指木头疙瘩,老树根)炉边坐,共拨寒火话劫灰。
吴忠匡的回忆把钱基博、钱锺书父子清贫的大学校园生活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世人面前。除了炭火煨鸡蛋,钱锺书在蓝田师范学院还经常给父亲炖鸡吃,他那种奇特的炖鸡方法是从国外学到的,钱基博根本没有吃过。他的同事闻到鸡肉香气,得知是钱锺书炖鸡给父亲吃,就在钱基博面前夸钱锺书孝顺。钱基博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口体之养,不是养志。”同事说:“我倒是宁愿口体之养,不要养什么志。”
父子俩在蓝田师范学院过得波澜不惊,学养却与日俱增。他们坐拥书城,笔耕不辍,钱锺书著名的《谈艺录》前半部就是在这里完成的,长篇小说《围城》也是在这里构思而成。
钱基博抗战胜利后受聘于武昌华中大学,直到1957年病逝。他一生著述甚丰,主要有《经学通志》《现代中国文学史》《古籍举要》《文心雕龙校读记》《骈文通义》《版本通义》等近二十部,正是这些业界举足轻重的著述为他赢得了国学大师的称号;也正是他的严格管教,才有了后世名扬天下的国学大师钱锺书。
来源:戏里快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