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五代十国的风,从来都是带着刀光剑影的。藩镇割据,武将跋扈,君臣猜忌如影随形,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戏码在诸国间轮番上演,人命如草芥,权力如附骨之疽。在这样的乱世里,吴越国的前君王钱弘倧,用一场长达二十年的“荒唐戏”,演绎了何为最清醒的生存智慧——世人眼中的沉溺享
文| 史实追踪
编辑| 史实追踪
五代十国的风,从来都是带着刀光剑影的。藩镇割据,武将跋扈,君臣猜忌如影随形,兄弟反目、父子相残的戏码在诸国间轮番上演,人命如草芥,权力如附骨之疽。在这样的乱世里,吴越国的前君王钱弘倧,用一场长达二十年的“荒唐戏”,演绎了何为最清醒的生存智慧——世人眼中的沉溺享乐、自暴自弃,不过是他攥在手里最牢靠的保命符。
胡进思的死讯传到越州时,满园的花都开得正好。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发动宫变囚禁钱弘倧的老臣,终究没能熬过岁月的磋磨。消息传来不久,吴越国现任君王钱弘俶便亲自从杭州启程,千里迢迢赶往越州看望这位被软禁多年的兄长。行宫之内,兄弟相对,钱弘俶看着眼前身着宽松道袍、面色平和的兄长,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安抚:“阿兄可安心了,那老贼已死,往后再无人能害你。”
钱弘倧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掠过窗外嬉戏的游鱼,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我如今每日赏花观鱼,饮酒作乐,倒真不知外间事了。”
这话听来,是兄弟情深,弟弟为兄长铲除了政敌,兄长则表明自己早已心灰意冷,无心政事。可细品之下,却藏着说不尽的深意。胡进思已死,那个将他从王位上拽下来的罪魁祸首没了,钱弘倧为何还要继续这场“荒唐戏”?
要知道,彼时的钱弘俶早已坐稳了吴越国的王位,朝堂之上尽是他的心腹,民心归附,国力稳固。若是他真心想让兄长重获自由,大可将钱弘倧接回杭州,哪怕不给实权,只封一个闲散的王爵,让他安享余生,也并非难事。可钱弘倧没有接这个茬,他依旧选择留在越州的行宫里,穿道袍、拥妓乐,日日笙歌不断,挥霍无度到令人咋舌。
这哪里是享受?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表演给谁看?给弟弟钱弘俶看,给满朝的文武大臣看,给天下所有盯着吴越国权力格局的人看。钱弘倧心里比谁都清楚,五代十国的权力场,容不得半分含糊。只要他表现出一丝一毫对权力的眷恋,哪怕只是偶然问及一句朝政,都可能成为弟弟心中拔不掉的刺。他见过太多宗室子弟因“功高震主”或“心怀异心”而死于非命,父亲、兄长留下的教训,以及自己亲身经历的宫变,都让他明白: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于是,他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自污。元宵节夜里,他命人在园中挂满灯笼,一夜耗油量竟达数千斤,将整个花园照得亮如白昼,丝竹之声、欢笑声通宵达旦,传到数里之外;明明是被软禁之人,他的饮食起居却比当君王时还要奢靡,每日山珍海味,姬妾环绕,掷金如土,仿佛全然成了一个沉溺于声色犬马、毫无志向的纨绔子弟。
旁人皆笑他堕落,骂他荒唐,可只有钱弘倧自己知道,这“荒唐”二字背后,是何等的步步为营。他不能读书,一旦捧起书本,便会被人解读为“暗藏韬略,图谋复辟”;他不能结交士人,哪怕只是与儒生闲谈几句,也会被扣上“笼络人心,培植势力”的帽子;他更不能闭门不出、郁郁寡欢,那样只会让人怀疑他“心怀怨怼,伺机报复”。唯有荒唐,唯有挥霍,唯有表现得对权力毫无兴趣,对过往毫无执念,才能让所有人放下对他的戒备,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钱弘倧的倒台,始终绕不开碧波亭那场改变命运的阅兵。那年他刚继位不久,年轻气盛,锐气未减。士兵操练完毕,队列严整,气势如虹,钱弘倧龙颜大悦,当即决定厚赏三军。可就在此时,统军使胡进思却上前一步,躬身进谏:“王上,今日赏赐是否过厚?国库尚且空虚,还需为国家长远计啊。”
话音刚落,钱弘倧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本就性情刚猛,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何况是刚登王位,正欲树立权威之时,胡进思此举,在他看来便是公然挑衅。盛怒之下,他抓起案上的御笔,“啪”的一声狠狠扔进了面前的碧波池中。笔杆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而胡进思的脸色,却从最初的错愕,渐渐转为阴沉,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君王一时意气,扔了一支笔而已,何至于引发后来的宫变?可在五代那个武将跋扈、君权薄弱的年代,君王的笔,从来都不只是写字的工具,它代表着生杀大权,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钱弘倧当众掷笔,既是对胡进思的公然打脸,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意信号——你敢干涉寡人的决策,便是以下犯上,自有处置之法。
胡进思不是傻子,他跟随钱家多年,历经三朝,太了解这位新王的性格。钱弘倧不像他的兄长钱弘佐那般宽厚仁恕,他刚愎、急躁,且手段果决,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这一掷,掷掉的不只是一支御笔,更是君臣之间最后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回到军营后,胡进思对心腹手下说:“今日王上掷笔,明日恐怕就要掷我等头颅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那年的除夕夜,当钱弘倧还在宫中与妃嫔们共度佳节,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之中时,胡进思率领亲兵发动了宫变。叛军闯入寝宫,钱弘倧被从温暖的被褥中拖拽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寒风刺骨,他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胡进思,只冷冷问了一句:“你要杀我?”
胡进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语气却冰冷如铁:“臣不敢,只是王上近日操劳过度,需静养身心。请王上移居义和院,颐养天年。”
所谓的“颐养天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的软禁。从此,钱弘倧便被安置在越州的行宫里,失去了所有的自由。而此时的杭州王宫里,他的弟弟钱弘俶正在处理朝政,面对兄长留下的烂摊子和胡进思的逼宫,眉头紧锁,陷入了两难。
没人知道,那些日子里,钱弘倧是如何熬过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痛苦。人们只看到,越州的行宫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君王,渐渐变成了一个沉溺享乐、荒唐无度的“废人”。他穿着宽大的道袍,登上假山,用力击鼓,鼓声震天,回荡在空旷的园林里;他仰头大笑,笑声里听不出悲喜,身边美姬环绕,美酒肆意挥洒,洒了一地的醇香与落寞。
钱弘俶曾派人送来越州新产的上等绸缎,那绸缎色泽艳丽,质地精良,是宫中妃嫔都争相追捧的珍品。可钱弘倧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身边的姬妾们撕了,做成风筝,在园子里放飞。使者将这一幕回报给钱弘俶,钱弘俶听后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阿兄喜欢就好。”
这兄弟俩,一个在越州的园子里表演荒唐,一个在杭州的王宫里表演大度,可彼此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钱弘倧知道,弟弟的“大度”是有限度的,一旦自己有任何逾矩之举,那根弦便会瞬间绷断;而钱弘俶也明白,兄长的“荒唐”是一种姿态,一种“我无心争权”的示弱,他需要这份示弱,来稳固自己的王位,也来维持吴越国表面的平静。
二十年后,钱弘倧病逝。宋太祖赵匡胤为他赐谥号“忠逊王”。“逊”,让也。这个字用得极妙,既承认了他曾是吴越国的君王,又强调了他“让”出王位的事实。可这“让”,是自愿的吗?当然不是。这是被迫的、无奈的、为了活命而做出的妥协与退让。他用二十年的荒唐,换来了善终,却也输掉了自己的一生。
《太平年》的结局里,钱弘俶最终选择纳土归宋,结束了吴越国的割据局面。在开封府的深宅大院里,晚年的钱弘俶时常回忆起远在越州的兄长,他曾对身边人说:“阿兄当年若能忍得一时之气,不对胡进思那般刚硬,或许结局便会不同……但也不能怪他,他性子本就如此。我保全了他的性命,却困了他一生,也不知是对是错。”
这话听来感慨万千,可钱弘俶真的理解他的兄长吗?或许并没有。他始终站在胜利者的角度,带着一丝怜悯看待兄长的“荒唐”。他不懂那种从权力巅峰跌落的绝望,不懂那种每日戴着面具演戏、连真心笑一次都不敢的煎熬,更不懂那种明知是假,却必须演到极致的痛苦。
钱弘倧的悲剧,在于他有过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因为性格里的刚猛与急躁,失去了王位;他保住了性命,却用二十年的荒唐与隐忍,输掉了自己的人生。在那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他的“荒唐”不是堕落,而是最清醒的自保,是最无奈的生存智慧。
来源:历史寻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