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杭州的战局刚稳住,藩司蒋益澧就一个脑袋两个大——这边善后工作才起步,福建那边又出乱子,朝廷一纸圣旨,现任老大左宗棠升任闽浙总督,新上司马新贻马上要到任。
杭州的战局刚稳住,藩司蒋益澧就一个脑袋两个大——这边善后工作才起步,福建那边又出乱子,朝廷一纸圣旨,现任老大左宗棠升任闽浙总督,新上司马新贻马上要到任。
蒋益澧的位子暂时不动,可左宗棠在交接时甩给他一道硬茬:
浙江每月必须拨 20 万两银子援闽,每月二十日准时汇出,一天都不能晚。
对刚打完仗、民不聊生的浙江来说,20 万可不是小数目。蒋益澧是左宗棠一手提拔的,不能不遵命;
可新上司马新贻要是嫌数目太大,一刀砍下来,他这藩司就成了钻风箱的老鼠——前任催、后任压,两头受气。
思来想去,他赶紧把胡雪岩拉来商量。没想到,这个烫手山芋,胡雪岩三下五除二就给出了解法。
01
用“账本”和“盐法”敲开左宗棠的门
见左宗棠前,胡雪岩就让藩司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战后浙江百废待兴,最要紧的是兴修水利。浙江全境多是土田,近山贫瘠,近水才旺;栽桑养蚕也离不开水。
浙西水利是命脉,海塘更是重中之重——自打洪杨之乱以来,海宁石塘失修,日渐坍塌,重修起码要上百万两银子。
眼下只能先修土塘应急将就,那也得三十万两;土塘工料不贵,但战乱之后,壮丁稀缺,人工费却很贵。再加上西湖疏浚、海塘加固,样样都要花钱。而且这事还不能拖,万一海塘溃决,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浙江的财政压力很大,可还得负担援闽协饷,这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除非能找到其他的生财之路。
胡雪岩沉吟片刻,
说恐怕只能在盐务上动脑筋
。当他得知左宗棠对盐法很内行时,心里更多了几分胜算。
拜见左宗棠时,胡雪岩先汇报了杭州善后局的琐事,之后就谈到浙江的盐务。左宗棠坦言,在他交卸巡抚前还有几件要紧事,其中一件就是整顿浙江盐务——来年正月起改革。
具体来说有这四条:
第一缉私,第二是革浮费,第三是减价,第四是清查煎盐的灶户。
他打算把盐课收入全用作军饷,这样每月至少能得十万两,已抵援闽所需的一半。
这里插播一下背景,清朝时期盐的生产,收购,运输和批发权都是掌握在郭嘉手中。商人拿到了“盐票”(类似于今天的XX经营许可证),才有资格负责长途运输和终端零售,然后商户按比例交盐税。
食盐是民生必需品,做饭烧菜可以不放酱油醋之类的调料,但不放盐是万万行不通的。
而且食盐的使用频率高,消耗量大。所以民间就有人铤而走险,贩卖私盐,被逮到了无论数量多少,都要在屁股上打板子,抓去服劳役。
左宗棠的算盘,就是从缉私上撕开饷源的口子。
谈完正事,胡雪岩把话锋一转,故意装作不知道地问,说从前浙江靠福建协饷,前后用过三百万之多。如今浙江援助福建,饷银由浙江接济也是应该的,大人是个什么主意呢?早点交代下来他也好提早安排。
左宗棠说早就和藩司蒋益澧安排好了,每个月资助福建 20 万两。
胡雪岩说,20 万不多,可恨的是,这一趟浙江的元气伤得太重了。
他又追加了一句,大人是不是到了福建,也把藩司和臬司带过去呢?
左宗棠被问得莫名其妙,说福建那边暂且没有他们的位置,而且朝廷也不见得准,还有他也不会腾出这两个好位置,让马新贻安插新人进来。
还有一层,这也是左宗棠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他将藩司蒋益澧和浙江臬司杨昌浚特地留在浙江,目的就是为了钳制马新贻、保护他在浙江的饷源。
如果把这两个位置空出来,留给马新贻做顺水人情,他在福建的饷源恐怕有些悬。
02
攻心为上:让左宗棠自己“减量”
胡雪岩见时机已到,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
左宗棠追问再三,他才从容说来,浙江的收入很有限,而且没法预估。地丁钱粮已经奉旨豁免,盐课收入,总要明年春末夏初才有起色。
米捐也要看临省肯不肯帮忙,靠得住的只有厘金,市面越兴旺,收的钱才越多,但也要看经手人的操守。
至于支出,第一是善后,第二海塘,都要大把银子,还有大小衙门,文武官员的经费俸禄,还有地方上总要养些兵。
大人倒想想看,
如果每个月先凑 20 万银子给粮台,藩库一贫如洗,蒋益澧这个藩司,还当不当得下去?
这番话合情合理,左宗棠呆了半晌,这才说道,情况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吧?
胡雪岩接着补充道,大人你也要替马中丞想一想,人家刚上来肯定想做番事业。如果处处捉襟见肘,动弹不得,
那时候只有逼蒋益澧,逼蒋益澧就是逼大人。
胡雪岩又随口提了一嘴沈中丞(沈葆桢)与曾中堂(曾国藩)交恶的往事,这句话让左宗棠心头泛起一道涟漪。
沈葆桢是曾国藩一手提拔起来的,照说两个人关系应该很不错。
曾国藩的湘军围攻天京(南京)时,军饷压力巨大,而江西是其最重要的饷源地。
可沈葆桢未经商议,先是逐渐停止向湘军解送每月数万两的漕折银。曾国藩虽不满,但隐忍未发。
次年,沈葆桢又停止拨付九江关每月约三万两的洋税,进一步削减湘军经费。
1864 年,沈葆桢上奏,要求将江西全省厘金(每月十余万两)全部留作本省防务,彻底断绝湘军的主要财源。
这个举动使得曾国藩在前线“欠饷十余月”,军心浮动,他忍无可忍,上奏指责沈葆桢“专尚客气,不顾情理,令人难堪”,
两人关系彻底破裂。
想到这件旧事,左宗棠不得不起警惕之心,沈葆桢和曾国藩这对曾经的好搭档都能闹到那般田地。何况自己和马新贻素昧平生,马新贻会不会是下一个沈葆桢呢?
而且,他发现马新贻的脚步站得很稳,也没什么明显的弱点。如果将来跟他起争执了,自己不见得能占上风。
再者说,一旦两个人闹起来,蒋益澧首当其冲。
关系搞僵了,自己一旦离开了浙江,每个月的 20 万银子怕是水中月镜中花了。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 20 万数目太大了,他说让粮台重新核算了一下,直到减无可减为止。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20 万的协饷减去6万,变成 14 万,但这笔钱对浙江来说,仍然是极重的负担。
不过,胡雪岩倒是把蒋益澧托付的这桩棘手差事,办得妥妥帖帖。蒋益澧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能往下落一落了。
03
真正厉害的说服不是改变,而是引导
就这么一件让藩司急得跳脚的难事,到胡雪岩手里,云淡风轻就给摆平了。他只用了三手:
第一手,摊开账簿讲实情。他不诉苦,只把战后浙江修堤、养民、支官的一笔笔流水账,清清楚楚摊在左宗棠眼前,目的不必多言。
第二手,
光哭穷没用,得有个解法。他顺势端出“盐务改革”这张牌,告诉左宗棠:只有浙江有活路了,才有能力去援助福建。
第三手,戳中最怕的旧伤。
他好似不经意地,提起当年沈葆桢断曾国藩粮饷的旧事。
让左宗棠脊背发凉——今天若把蒋益澧逼上绝路,明天新来的马新贻,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沈葆桢”。
胡雪岩的高明,就在于他从不说教。句句话都像是站在左宗棠的立场上,替他盘算,替他担忧,最后让左宗棠自己琢磨明白:
逼死蒋益澧,就是砍掉自己在浙江的钱袋子;榨干浙江,就是堵死赴任福建后的饷道。
他哪里是在“求”左宗棠减饷?分明是“帮”左宗棠看透了中间的厉害关系。
由此看来,真正厉害的说服,从来不是改变别人,而是引导对方,让他自己走到你早已备好的答案跟前。
来源:梧桐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