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甄嬛晚年,命人打开了果郡王的棺木,发现里面除了笛子,仅有一张她当年入宫时的小像
大周,景隆六十一年,冬。紫禁城的雪,落了三天三夜,将琉璃瓦、朱红墙,一并裹进了无边无际的苍茫里。寿康宫内,暖炉烧得极旺,炭火偶有毕剥之声,衬得这殿宇愈发沉寂。太后甄嬛斜倚在铺着明黄引枕的暖榻上,一头银发被一支寻常的碧玉簪松松挽住。她望着窗外那片白,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良久,她那干涩的、几乎失了温度的嗓音,在殿中轻轻响起:“苏培盛,传哀家懿旨。开启……开启允礼之墓。”满室宫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却无人敢抬头。唯有侍立在侧、同样垂垂老矣的苏培盛,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惊悸与了然。他躬身领命,退下时,脚步竟有些许踉跄。
01
懿旨一下,朝野无声。
允礼,先帝亲弟,曾经的果郡王,一个早已被尘封在史书与禁忌里的名字。他死于先帝盛怒之下,罪名暧昧,死因成谜,是这太平盛世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如今,当今天子乃是太后亲生,四海升平,为何要忽然惊动一具数十年前的枯骨?
无人敢问,亦无人敢揣测。
寿康宫的门,自那日后便紧紧闭合。宫人们只知,太后整日枯坐窗前,不言不语,只是一遍遍摩挲着腕上一串紫檀佛珠。那佛珠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依旧遮不住珠身上一道深刻的划痕,据说是当年不慎被利器所伤。
苏培盛亲自带着内务府营造司的官员,并一队精锐禁军,顶着风雪,赶赴京郊的黄柏山。允礼的陵寝,并未按亲王规制,只是一座孤坟,掩映在萧索的柏树林中。没有碑,没有名,仿佛天地间从不曾有过这个人。
领头的工匠面露难色,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苏总管,这……这地宫封石,乃是先帝亲谕,以三合土浇筑,一旦开启,便不可复原。若无万全之策,恐……恐损了王爷的安宁。”
苏培盛立在风雪里,身形瘦削,却如一杆标枪。他那双看惯了宫廷风雨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只管开。出了任何事,哀家担着。”
他嘴上说着“哀家”,目光却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那不是太后的旨意,而是他的决断。他知道,有些事,若不趁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将它挖出来,恐怕就要随着自己,一同烂进土里,让太后念着、怨着、悔着,直到阖眼那日。
工匠们不敢再言,挥动工具,叮当之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开,惊起一滩宿鸟。
挖掘的过程异常缓慢。三合土坚硬如铁,每一寸的掘进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桩悖逆人伦的举动彻底掩埋。苏培盛始终站在一旁,任凭雪花落满肩头,化成冰冷的水渍,浸透衣衫。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那必然会到来的结局。
三天后,墓道终于打通。一股沉闷、混杂着泥土与朽木气息的寒气,从漆黑的洞口扑面而来。禁军校尉举着火把,当先走了进去,苏培盛紧随其后。
墓室不大,陈设简单得令人心酸。正中停放着一具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木色依旧深沉,未经任何雕饰。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再无他物。
校尉上前,与几名力士合力,用撬棍抵住棺盖的缝隙。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苏培盛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风灯,凑了过去。只见棺中之人,遗骸尚存,一身亲王朝服早已朽坏,只余轮廓。而在那骸骨的臂弯处,静静地躺着一支通体乌亮的笛子,笛身上,还系着一个早已褪色的杏黄色穗子。
那是……那是太后亲手为他系的。
苏培盛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他以为,他可以回去告诉太后,那人至死,都念着她的情分。
然而,就在他准备命人合上棺盖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笛子下方,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支笛子。
那是一卷被细细卷起的画轴。
苏培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02
画轴的卷尾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绦,颜色陈旧,几乎与棺木的底色融为一体。若非苏培盛眼尖,几乎就要错过。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指头,极其轻缓地将那画轴拈了起来。入手冰凉,带着一丝墓穴特有的阴湿。画轴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他手腕微微发颤。
他没有当场打开。
“都退下。”苏培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对身后的禁军与工匠下令,“将棺椁复原,陵墓封好,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株连九族。”
众人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称是,鱼贯退出墓室。
空旷的墓室里,只剩下苏培盛一人,与那具沉默的棺椁相对。火把的光芒在四壁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他将画轴藏入袖中,宽大的袍袖垂下,遮住了所有的秘密。然后,他对着棺椁,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远在宫中的那个人。
回到紫禁城时,已是深夜。
雪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在汉白玉的御道上,反射出森然的白。
寿康宫内依旧灯火通明。太后没有睡,她就保持着白日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玉石的雕像。听到苏培盛进殿的脚步声,她那僵硬的脖颈才缓缓转动过来。
“如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培盛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掌中托着的,正是那支乌木笛。笛上的杏黄色穗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回太后,”他低着头,声音沉稳,“奴才遵旨,开启王爷陵寝。棺椁之中,唯有此笛,伴随王爷左右。”
他刻意隐去了那幅画。他想再等等,再看看。他需要确定一些事情。
太后的目光落在笛子上,久久没有移开。那双曾经顾盼生辉、令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她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触碰那支笛子,指尖却在离它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颤抖。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再无下文。
苏培盛心中一紧。他跟了太后一辈子,没有人比他更懂她。这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敢信,事情会如此简单。
他叩首,将笛子呈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然后躬身退下。
走到殿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后不知何时已经起身,走到了小几前,她伸出手,这一次,终于握住了那支笛子。她将笛子紧紧贴在自己的颊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无声的恸哭,最为致命。
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掩上殿门,将那无尽的悲伤隔绝在内。他走到廊下,寒风吹来,他才发觉自己背后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将手探入袖中,握住了那卷冰冷的画轴。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太后以为她寻找的是一份爱情的遗证,但苏培盛隐隐觉得,这画轴里藏着的,或许是一把能将她彻底摧毁的刀。
而持刀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念了一辈子的允礼,以及……那个早已化作尘土的,九五之尊。
这盘棋,下了数十年,原来,还未终局。
03
接连数日,寿康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气之中。太后将那支笛子置于枕边,日夜摩挲,却再也没有提过允礼一个字。她只是变得愈发沉默,眼神也愈发空洞。
苏培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那幅画,他藏不了多久。太后是何等聪慧之人,她早已从自己的言语缝隙中嗅出了不对劲。她不问,是在给自己时间,也是在给自己一个逃避的余地。
可有些真相,是逃不掉的。
这日午后,天光难得放晴。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太后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佛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培盛。”她忽然开口。
“奴才在。”苏培盛立刻上前,躬身侍立。
“允礼的棺中,当真……只有那支笛子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根根针,扎在苏培盛的心上。
苏培盛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回太后,除了笛子,还有一物。”
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佛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没有去看那本经书,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培盛的头顶,目光锐利如刀。
“是什么?”
苏培盛从袖中取出那卷用油纸小心包裹好的画轴,双手呈上:“是一幅画。”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太后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在画轴上逡巡,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期待,与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她怕打开之后,看到的不是自己想看的东西。又或者,她更怕看到的,恰恰是自己想看的东西——那将意味着,她这一生的悲欢离合,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哑声道:“打开它。”
苏培盛依言,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再解开那根暗红色的丝绦,将画卷缓缓展开。
随着画卷的铺开,一个女子的身影,渐渐呈现在眼前。画中女子,年约二八,身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梳着寻常的“两把头”,发髻间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她站在一株盛开的杏花树下,微微侧着脸,眉眼间带着初入宫闱的懵懂与青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那张脸,赫然便是年轻时的甄嬛。
然而,在看清画中人面容的一瞬间,太后的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若非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几乎要从暖榻上摔下来。
“不……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不是……这不是他画的……”
苏培盛心中一沉,追问道:“太后,您说什么?”
太后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荒谬。
“这身衣裳……这朵绒花……这是我……这是我当年入宫遴选之日所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那一日,我与他,素未谋面。”
一个深爱了自己一生,甚至为自己付出了生命的男人,在他的棺椁里,珍藏的不是他们相爱后的信物,不是他们缱绻时的容颜,而是一张他根本不该拥有的,她入宫第一天的小像。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太过诡异,太过惊悚。
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了。她这一生所坚信的爱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苏培盛的衣袖,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苏培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帝……先帝是不是还对你说了什么?!”
苏培盛看着太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终于长叹一声。他知道,那个埋藏了数十年的秘密,终究是到了该揭晓的时候了。
03
寿康宫内,所有的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只剩下甄嬛和苏培盛二人。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息。偌大的宫殿里,静得只能听见二人粗重的呼吸,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甄嬛的手依旧紧紧抓着苏培盛的衣袖,那双曾经在后宫掀起无数风浪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残叶。她盯着苏培盛,目光里满是血丝,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说。”她的声音嘶哑,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苏培盛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这个礼,既是臣对君,也是一个知情者对一个被蒙蔽了一生的人,所能表达的,最深沉的歉意。
“太后……有些事,是先帝爷的旨意。他让奴才,在您……在您有朝一日,亲手打开果郡王棺椁之后,再原原本本地告诉您。”苏培盛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甄嬛的身子晃了晃。先帝?又是先帝。那个让她爱了一场,恨了一生,斗了一辈子的男人。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他……他都知道?”甄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先帝爷,无所不知。”苏培盛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甄嬛的心里。她缓缓松开手,跌坐回暖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了,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人,是天子。是那个将权谋刻进骨血,将猜忌化作呼吸的帝王。他的后宫,他的朝堂,乃至他兄弟的府邸,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
她和允礼那些自以为隐秘的过往,那些在桐花台的私语,那些在圆明园的缱绻,原来,都不过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的一出拙劣戏码。
“他……他都说了什么?”甄嬛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苏培盛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映出甄嬛惨白的侧脸。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先帝爷曾说,自他登基之日起,便知诸兄弟中,论心机之深,城府之沉,无人能出果郡王之右。”
甄嬛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睛。允礼?那个在她心中,温润如玉,潇洒不羁,视权位于浮云的允礼?怎么会是心机最深的人?
苏培盛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说道:“先帝爷说,其他王爷的野心,都写在脸上,唯有果郡王,将野心藏在了诗词风月之下,藏在了那一管从不离身的笛子里。他表现得越是淡泊,便越是危险。”
“不可能!”甄嬛厉声打断他,“允礼他……他若有心皇位,当年九子夺嫡,他为何从不站队?他若有野心,为何要处处避让,与世无争?”
“这便是王爷的过人之处。”苏培盛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站队,方是最高明的站队。因为无论谁登基,他这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都能保全自身。先帝爷说,他不是在避,而是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一个……最完美的武器。”
“武器?”甄嬛的声音充满了迷惘。
苏培盛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幅摊开的小像上。
“先帝爷需要一个绝对忠心,又能钳制前朝的后妃。而果郡王,则需要一个能让先帝爷方寸大乱的弱点。”苏培盛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后,您……就是那个武器,也是那个弱点。”
甄嬛如遭雷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在御花园里,那个自称“果郡王”的男子,与她谈诗论词,潇洒风流。她曾以为那是命运的邂逅,是浪漫的开端。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邂逅?分明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狩猎。
猎人,是允礼。
而猎物,是她,更是她身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所以……”甄嬛的声音艰涩无比,“他对我的好,他对我的情……全都是假的?”
“奴才不敢妄言。”苏培盛低下头,“但先帝爷让奴才转告您一句话。他说,果郡王此生,唯一一次失算,便是他以为自己是在演戏,却不知……假戏,亦可真做。只是,当他发觉自己动了真情时,一切,都已太晚了。”
“棋局已开,棋子落定,便再无回头之路。他爱上了一枚不该爱的棋子,便注定了他满盘皆输的结局。”
苏培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甄嬛的心里反复切割。
原来,她所以为的旷世绝恋,不过是两个男人之间,一场无声的博弈。她所以为的生死相随,不过是一个棋子,爱上了另一个棋手。
而那个最终的赢家,那个高坐于龙椅之上,冷眼旁观一切的男人,他到底,是在嫉妒,还是在……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棋子,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愤怒于自己的武器,调转了方向,对准了自己。
“那这幅画……”甄嬛指着那张小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道,“这又作何解释?”
苏培盛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这幅画,并非果郡王所画。而是……先帝爷的手笔。”
05
“你说什么?”
甄嬛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死死地盯着苏培盛,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
苏培盛却异常平静,他迎着甄嬛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太后,这幅画,是先帝爷亲笔所画。画好之后,便一直密藏于养心殿的暗格之中。”
养心殿……暗格……
甄嬛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多宝格,架子上的一只珐琅彩小瓶滚落下来,“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莞嫔的时候,曾无意中听皇帝提过,他闲暇时也爱丹青,只是从不示人。她当时只当是帝王的谦词,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他不是不画,只是他画的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画这幅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允礼的棺中?”甄嬛喃喃自语,像是问苏培盛,又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这幅画,从一开始,就是为果郡王准备的。”苏培盛的声音,冷得像墓穴里的寒冰,“先帝爷早就料到,以果郡王的心性,必然会对您出手。他知道王爷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证明他对您的深情,以此来扰乱先帝的心神。”
“所以,先帝爷便亲手为他准备了这份‘深情’的铁证。”
苏培盛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太后,您想,还有什么,比将您入宫第一天的模样,藏于棺椁之中,更能证明一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爱恋呢?”
“这份爱恋,甚至早于您与先帝的相识,早于您成为后宫的女人。这份爱,纯粹、干净,不掺杂任何权位与名利。这,才是果郡王想要呈现给世人,更是想要呈现给先帝爷看的‘真相’。”
甄嬛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明白了。
允礼不是没有为自己画过像。他们在一起时,他画过无数张她的样子。笑的,嗔的,倚梅沉思的,秉烛夜读的……可那些画,都随着那场大火,化为了灰烬。
而唯独这一张,这一张她自己都快忘了模样的画像,却被允礼“珍藏”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不是爱,这是诛心。
这是允礼对皇帝最恶毒的挑衅。他要告诉皇帝,这个你最爱的女人,在我心中,从她还是个不属于你的少女时,就已是我的。你得到的,不过是我不要的。
而皇帝……那个多疑、狠戾的男人,他竟然……竟然亲手画了这幅画,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让它落到了允礼的手中。
他在给允礼递刀子。一把足以让允礼自以为能刺中他心脏,却最终会刺死自己的刀子。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她踏入紫禁城那一天起,就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
“先帝爷……是如何将此画交予允礼的?”甄嬛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苏培盛摇了摇头:“奴才不知。先帝爷的心思,如渊似海,非我等所能揣测。奴才只知道,在赐死果郡王的前一夜,先帝爷在养心殿,独自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便召见了奴才,将所有事情,以及这幅画的来龙去脉,都告知了奴才。”
“他说,他要让果郡王,死得‘其所’。他要让天下人都相信,果郡王是为情而死。这样,既全了皇家的颜面,也……也全了太后您的名声。”
“他还说……”苏培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说,这出戏,您是主角,他与果郡王,都是看客。只是,看到最后,一个看客动了情,另一个看客,动了杀心。”
“至于这幅画,他命奴才在王爷下葬时,趁无人之际,亲手放入棺中。他说,总有一天,您会想打开它,看一看。而到了那一天,便是他真正,将一切都告诉您的时候。”
甄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终于从她干涩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不是为允礼,也不是为皇帝。
是为她自己。
为那个在杏花树下,对未来还抱有天真幻想的,甄家有女初长成的自己。
她这一生,自以为是执棋者,与天斗,与人斗,最终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两个顶尖的棋手,争夺、利用,最终被弃于棋盘之上的,废子。
她赢了天下,却输掉了自己的一生。
苏培盛看着太后脸上的泪痕,心中酸楚,正要开口劝慰,却听太后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问道:“苏培盛,你方才说,先帝在赐死允礼的前夜,召见了你。除了画,他还……还留下了什么?”
苏培盛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那个秘密,终究是藏不住了。
苏培盛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伏下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敬畏:“先帝爷……还留下了一道密旨。”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双手举过头顶。“先帝爷说,这道旨意,关系到……关系到国本。他让奴才在您得知所有真相后,再交给您。他说,这天下,究竟是爱新觉罗的,还是……他想让您,做最后的决断。”
盒子很小,却重若泰山。甄嬛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锦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她缓缓打开盒盖,里面躺着的,不是圣旨,而是一份……滴血的验亲宗卷。
06
宗卷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带着岁月的陈迹。但那朱砂写就的结论,以及下方几个刺目的血印,却依旧鲜红得仿佛昨日才刚刚落下。
甄嬛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宗卷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皇六子弘瞻,与果亲王允礼,血脉不亲。
而落款处,赫然盖着“养心殿”的朱红大印,以及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签名——胤禛。
“这……这是……”甄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猛地抬头,看向苏培盛,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混乱。
苏培盛深深叩首,声音沉重如铁:“太后,这才是先帝爷,留给您的,最后一道旨意。”
“不可能!”甄嬛尖叫出声,她一把将那宗卷挥落在地,状若疯癫,“这是假的!是胤禛伪造的!他为了骗我,为了让我死心,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弘瞻是她和允礼的孩子。这是她此生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在那冰冷的后宫中,唯一的慰藉与支撑。是她对那个男人,最深的报复。她让他养着情敌的儿子,让他将自己最痛恨的血脉,亲手封为皇子。
可现在,苏培盛,这个她最信任的奴才,却拿着一份先帝的遗物,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太后,您冷静些!”苏培盛膝行上前,捡起那份宗卷,重新呈到她面前,“您看这血印。这是当年,先帝爷趁着六阿哥熟睡,刺破其指尖,与……与得自果郡王府的一件血衣,一同做的滴血验亲。”
“先帝爷行事,何等周密。此事,除了他与奴才,天底下再无第三人知晓。他若想揭穿,何须等到今日?他若想伪造,又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这份东西,让您来做决断?”
苏培盛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甄嬛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以胤禛的性子,若弘瞻真是允礼之子,他断然不会容他活到今日。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一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他之所以隐忍不发,之所以将弘瞻过继给允礼,让他承袭果亲王一脉的香火,不是因为他大度,更不是因为他被蒙蔽。
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他知道,弘瞻,是他的亲生儿子。
甄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夜晚。那是她从甘露寺回宫后不久,皇帝留宿在永寿宫。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抱着她,一遍遍地喊着“嬛嬛”。她当时心中只有对允礼的愧疚,和对皇帝的憎恨,只当是一场屈辱的承欢。
原来……原来就是那一夜……
她自以为是的背叛,她精心策划的复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是执刀人,将刀捅进了皇帝的心窝。殊不知,皇帝只是冷笑着看着她,看着她用一把假刀,在自己身上比划,还自以为得计。
而允礼呢?允礼知不知道?
甄嬛猛地想起,当年滴血验亲那场大戏。祺贵人发难,皇后推波助澜,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与温实初有染。是允礼,在最关键的时刻闯了进来,说他愿意承认一切,愿意带她远走高飞。
她当时感动得无以复加,以为那是他爱自己的证明。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爱?那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孤注一掷的赌博!
他赌皇帝会因为嫉妒而失去理智,当场认下这桩“丑闻”,从而废后、废太子,引发朝局动荡。他赌自己会为了保全孩子,而顺水推舟,坐实这桩私情。
只要皇帝的江山乱了,他这个“为情所困”的王爷,才有机会,从混乱中,夺取他想要的一切。
他算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皇帝会那么冷静。冷静到,宁愿咽下这口“恶气”,也要用滴血验亲的法子,来保全自己的颜面,保全皇家的体统。
更没有算到,皇帝的心里,早已握着那份真正的、滴血的宗卷。
“先帝爷说……”苏培盛的声音,将甄嬛从可怖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说,他这一生,都在和果郡王斗。朝堂上斗,沙场上斗,最后,在您的身上斗。他输过,也赢过。但唯独在弘瞻阿哥这件事上,他必须赢,也只能赢。”
“他不能让爱新觉罗的江山,落入一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的血脉手中。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不行。”
“所以,他让您抚养弘瞻,让他享受皇子的一切尊荣。然后,在他死后,再由您,亲手将这份真相揭开。他要让您知道,您所以为的背叛,不过是镜花水月。您所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您穷尽一生想要报复的他,才是您所有孩子的,唯一的父亲。”
“他要您,带着这份真相,活下去。活在这座他为您打造的,华丽的囚笼里,直到老死。”
残忍。
何其的残忍。
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千万倍。
甄嬛看着那份宗卷,忽然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这一生,都在逃离,都在反抗。她反抗皇帝的薄情,反抗命运的不公。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她以为自己最终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可到头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在那个男人的算计之中。他用死亡,为她布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完美的一个局。
他赢了。彻彻底底地赢了。
甄嬛缓缓拿起那份宗卷,走到殿中的那盆炭火前。她伸出手,将那张写满了她一生荒唐的纸,慢慢地,慢慢地,送入了火焰之中。
纸张遇火,瞬间卷曲,变黑,然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苏培盛。”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奴才在。”
“传哀家懿旨。”
“从今日起,寿康宫,落锁。”
07
寿康宫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闭,最后“哐当”一声,彻底落上了锁。
那把巨大的铜锁,锁住的不仅是一座宫殿,更是一个女人后半生的全部爱恨与荒唐。
从那一天起,太后甄嬛,便真正地从世人眼前消失了。
她不再见任何朝臣,不再理会任何政务。就连皇帝,她唯一的亲生儿子弘历,前来请安,也只能隔着紧闭的殿门,行一个遥遥的跪拜之礼。
宫人们只知道,寿康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太后整日枯坐,不言不语。她遣散了所有近身伺候的宫女,只留下苏培盛一人。
那幅从允礼棺中取出的,她初入宫闱时的小像,被她用一个紫檀木的画框装裱起来,就挂在她的寝殿里,正对着她的床榻。
她每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画里那个天真、懵懂,对未来还充满着无限憧憬的少女。
她看着她,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苏培盛会看到她对着画,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她终于明白,胤禛为何要画下这幅画,又为何要通过允礼的手,最终让这幅画回到她的面前。
那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嘲笑她。
提醒她,她也曾有过那样纯粹干净的时候。
嘲笑她,为了所谓的爱情与仇恨,是如何一步步,将那个纯粹的自己,亲手扼杀,最终变成了今天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也终于明白了,允礼为何要选择这样一幅画,作为他“深情”的证据。
因为只有这张画上的她,才是最干净的,最不属于皇帝的。允礼要用这份“干净”,来刺痛皇帝那颗充满了占有欲的心。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却不知,这恰恰落入了皇帝的圈套。
皇帝用允礼的“深情”,将他自己,推上了绝路。
“局中局,套中套……”甄嬛常常对着那幅画,喃喃自语,“胤禛,你好狠的心。允礼,你好毒的计。”
这两个男人,一个用爱,一个用恨,将她的一生,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在这张网里挣扎、冲撞,以为自己撕开了一个口子,逃了出去,却不知,那只是从一个更大的网,落入了另一个更小的网。
而苏培盛,就是那个负责收网的人。
他每天沉默地为太后布膳,焚香,打扫。他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枯萎,像一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花。
他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死在了那具被打开的棺椁前,死在了那份被烧成灰烬的宗卷里。
弘瞻,已经是果亲王的弘瞻,听闻太后病重,曾数次上书,请求入宫探视。但都被皇帝以“太后需要静养,不宜打扰”为由,挡了回去。
弘瞻并不知道,他每一次的请求,都像一把刀子,扎在皇帝和太后两个人的心上。
皇帝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实则上的亲儿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不能认他,也无法亲近他。这是他父亲留下的棋局,他必须接着下完。
而甄嬛,她更是无法面对弘瞻。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他的身世,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她又该如何面对那张,与允礼有七分相似,却偏偏流着胤禛血脉的脸?
她只能选择不见。
不见,是她对自己,也是对所有人,最后的慈悲。
时间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缓缓流逝。
春去,秋来。
寿康宫门前的那棵海棠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转眼,又是三年。
这三年里,甄嬛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刻进了皮肤里。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吓人。
那是一种,将一切都看透了的,彻骨的清明。
这日,她忽然将苏培盛叫到跟前。
“苏培盛。”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一丝游丝。
“奴才在。”苏培盛跪在她的榻前,老泪纵横。
“哀家……快不行了。”甄嬛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你跟了哀家一辈子,也跟了先帝一辈子。你……辛苦了。”
苏培盛泣不成声:“能伺候太后和先帝爷,是奴才三生修来的福分。”
甄嬛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竟有了一丝少女般的纯真。
“去……把那支笛子,拿来。”
08
苏培盛颤抖着手,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那支乌木长笛。
经过三年的摩挲,笛身已经变得愈发油润光亮,只是那杏黄色的穗子,颜色却愈发暗沉,仿佛沾染了太多的泪水与叹息。
甄嬛接过笛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举到眼前。
她的目光,不再是迷恋,不再是哀伤,而是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她看着笛身上那些细微的划痕,看着吹口处留下的淡淡印记。她仿佛能看到,允礼当年,是如何一边吹奏着风花雪月的曲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颠覆一个王朝。
他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也曾有过真心。
只是那真心,在皇权倾轧的斗争中,被一点点磨碎,最终,变成了一把伤人伤己的利刃。
“允礼……”甄嬛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是爱是恨,“你若泉下有知,可知你我,都不过是胤禛掌中的玩物?”
“他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她说完,缓缓地将笛子,递回到苏培盛的手中。
“这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哀家去了,就将它,连同那幅画,一并烧了。让这些肮脏的算计,都随着哀家的这副枯骨,烟消云散吧。”
苏培盛含泪点头:“奴才……遵旨。”
甄嬛仿佛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苏培盛……”她又叫了一声。
“奴才在。”
“扶我起来,哀家……想去外面看看。”
苏培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知道,这是太后最后的心愿了。他连忙找来一件厚厚的狐裘,披在甄嬛瘦削的身上,然后将她搀扶起来。
寿康宫那扇尘封了三年的大门,再一次,缓缓打开。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照在甄嬛苍白的脸上,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她扶着苏培盛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汉白玉的石桥,最终,停在了紫禁城的制高点——景山万春亭。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皇城。
红墙黄瓦,殿宇连绵,在阳光下,金碧辉煌,气势磅礴。
“真大啊……”甄嬛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出一声感叹。
她这一辈子,就活在了这个四方城里。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到一个权倾天下的太后。她得到了女人所能得到的一切,也失去了女人所能失去的所有。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宫殿,最终,落在了养心殿的屋顶上。
那个男人,曾经就在那里,批阅着奏折,算计着人心,也……思念着她。
他的爱,霸道、多疑、充满了控制欲,甚至带着毁灭性。可那份爱,却是真的。他给了她至高的荣宠,也给了她最深的伤害。他将她捧上云端,又亲手将她推入地狱。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她纠缠,与她博弈。
他要她,永远地记住他。
无论是爱,还是恨。
“胤禛……”甄嬛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赢了。”
是的,他赢了。
他不仅赢了允礼,也赢了她。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明白,她这一生,唯一真正爱过的,恨过的,纠缠过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允礼,不过是她青春岁月里,一场绚烂而致命的幻梦。
梦醒了,就该散了。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甄嬛的满头银发。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狐裘。
“太后!”苏培盛大惊失色。
甄嬛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苏培盛,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苏培盛哽咽着,说不出话。
甄嬛自顾自地说道:“哀家想,哀家哪里也去不了。哀家要留在这紫禁城里,看着他,看着他守着他这万里江山,千秋万代。”
“哀家与他的账,还没算完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散在风中。
她的头,缓缓垂下,再也没有抬起来。
大周景隆六十四年,秋。孝圣宪皇后,崩。
举国同哀。
09
太后的葬礼,以国朝最隆重的规制举行。皇帝弘历亲扶灵柩,文武百官素服跪送。那哀荣,是史书上任何一位太后,都未曾有过的。
然而,在这场盛大的国丧背后,一些不为人知的旧事,也随着故人的离去,被永远地埋葬了。
苏培盛遵从甄嬛的遗命,在寿康宫的暖炉里,亲手烧掉了那支乌木长笛,和那幅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小像。
火焰升腾,将那段充满了阴谋、算计与虚假爱恋的过往,舔舐得一干二净。
青烟袅袅,从寿康宫的烟囱里升起,飘向了紫禁城灰蓝色的天空,最终,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苏培盛仿佛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遣散了宫人,独自一人,坐在那空荡荡的殿宇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小太监来送早膳,却发现苏总管,已经安详地“睡”在了太师椅上。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皇帝听闻消息,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厚葬吧。”
他知道,苏培盛的死,带走的,是属于他父母那一代人,最后的一个秘密。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人知晓,那盘惊心动魄的棋局,是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
皇帝下令,将苏培盛葬在了先帝皇陵的边上,让他生生世世,都能守着他的主子。
而果亲王弘瞻,在听闻太后崩逝的噩耗后,大病一场。病愈之后,他便向皇帝上书,请求辞去所有官职,自请离京,为太后守陵三年。
皇帝允了。
在弘瞻离京的那一天,皇帝独自一人,登上了城楼,目送着他的车驾,渐行渐远。
他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血缘之亲,却注定一生都只能以叔侄相称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苏培盛转达给他的,最后一句遗言。
“告诉皇帝,哀家这一生,从未后悔。无论是爱,是恨,还是……生下了他。”
皇帝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他终于明白,母亲最后选择烧掉那份宗卷,选择将那个秘密永远带进坟墓,不是为了保护谁,也不是为了报复谁。
她只是,累了。
她与父亲斗了一辈子,与命运斗了一辈子。到最后,她选择了和解。
与父亲和解,与自己和解,也与这段充满了荒唐与悲剧的过往,彻底和解。
她用自己的死,为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恩怨情仇,画上了一个句号。
从此,世间再无甄嬛,只有史书上,那个被描摹得完美无瑕的,孝圣宪皇后。
而那些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真相,那些爱恨,那些算计,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和那些身不由己的抉择,都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人遗忘。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皇帝转过身,走下城楼。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庇护的皇子,他已经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
他将继承他父亲的江山,也将继承他父亲的,那份无上的权力,与无边的孤独。
前路漫漫,他只能,独自前行。
10
乾隆三十年,南巡。
龙船沿运河缓缓南下,两岸风光如画,百姓夹道欢呼,一派盛世景象。
皇帝弘历,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初登大宝的青年。岁月的磨砺,让他的面容添了几分威严,眼神也愈发深沉如海。
这一日,龙船停靠在扬州。
在地方官的簇拥下,弘历信步来到了一处名为“桐花台”的旧园。此园曾是前朝一位盐商的私产,后荒废多年,如今已是断壁残垣,野草丛生。
弘历遣散了众人,只带着一名贴身的老太监,独自走进了园中。
老太监有些不解:“皇上,此地荒芜,有何可观之处?”
弘历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了一座早已坍塌的戏台前。他看着那被藤蔓覆盖的台基,目光悠远,仿佛在透过这片废墟,看着什么人。
“你可知,朕的皇阿玛,与朕的皇额娘,当年,也曾在此地,有过一段渊源。”弘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老太监心中一惊,不敢接话。先帝与太后的事,宫中早已是禁忌,无人敢提。
弘历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的皇额娘,当年曾被废,出宫修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与……果亲王,相识于此。”
“世人都说,他们二人,情深义重。果亲王,更是为了皇额娘,连性命都不要了。”
弘历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皇阿玛,布下的一个局。”
“皇阿玛知道果亲王的野心,更知道他看上了皇额娘这枚,能让他方寸大乱的棋子。于是,他将计就计,故意将皇额娘,送到了果亲王的面前。”
“他要看着,看着他最得意的弟弟,是如何一步步,掉进他亲手挖掘的,名为‘爱情’的陷阱里。”
“他要让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动了一份不该动的情,最终,为这份情,付出生命的代价。”
老太监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这些皇家秘辛,任何一句,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弘历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恐惧,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戏台石基上的一片落叶。
“皇阿玛赢了。他除掉了他最大的政敌,也……夺回了他最爱的女人。”
“可他并不快乐。”
“朕记得,在果亲王死后,皇阿玛曾独自一人,在养心殿,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他的鬓角,就添了许多白发。”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却也永远地,失去了皇额娘的真心。”
弘历转过身,看着那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太监,缓缓说道:“朕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追忆什么。而是要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是人心。最能杀人的,是感情。”
“身为天子,可以有爱,但绝不能被爱所困。可以有情,但绝不能为情所伤。”
“因为这把龙椅,是用冰冷的理智,和绝对的孤獨,铸就的。”
他说完,不再看那片废墟,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园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那背影,孤高,决绝,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这片土地上,冷眼旁观着一切的男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而这紫禁城里的故事,也将在新的主人手中,以不同的面貌,继续上演。
只是,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甄嬛,也再不会有,那样一场,牵动了三个人一生,葬送了无数真情与假意的,惊天棋局。
【全文完】
来源:影视大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