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紫禁城的雪落了三日，琉璃瓦覆着一层厚白，连廊下的铜鹤都凝了霜花。寿康宫偏殿里，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沉疴缠骨的寒气。敬妃端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三层云锦被，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青，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得像秋日寒潭。
永安二十三年，冬。
紫禁城的雪落了三日，琉璃瓦覆着一层厚白，连廊下的铜鹤都凝了霜花。寿康宫偏殿里，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沉疴缠骨的寒气。敬妃端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三层云锦被，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青，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得像秋日寒潭。
殿门轻启，甄嬛一身素色旗装，由浣碧扶着进来，玄色的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快步走到榻前，握住敬妃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姐姐，太医怎么说？”
敬妃微微摇头，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太医的话，都是哄人的。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她抬手，示意浣碧和殿内的宫人都退下，殿门合上的瞬间，那点暖意便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的静默，伴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她与敬妃，从深宫的相互提防，到后来的惺惺相惜，一路扶持着走过多少风波。胧月养在敬妃膝下，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也是维系彼此的纽带。这些年，敬妃待胧月视若己出，那份疼爱，半分不假。
“胧月呢？”敬妃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甄嬛鬓边的银丝上，“她今日来给我请安，哭红了眼，我哄了她好一阵子。”
“我让她去暖阁描红了，怕她瞧见你这样，心里难受。”甄嬛强忍着泪意，“姐姐放心，胧月大了，懂事了。”
敬妃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她攥紧了甄嬛的手，力道却渐渐重了起来，仿佛要将毕生的力气都倾注在这一握之中。
“嬛儿，”她唤她，用的是当年在碎玉轩时的称呼，一声唤得甄嬛鼻尖发酸，“你可知，皇上把胧月交给我那天，说了什么？”
甄嬛一怔。
那年她离宫修行，胧月尚在襁褓，皇上将孩子托付给敬妃，满宫都说这是皇上的恩典，是对敬妃多年无宠的补偿。她也曾这样以为，直到后来回宫，敬妃对胧月的百般呵护，让她放下了所有疑虑。
敬妃的气息越发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前的回光返照。
“那天，乾清宫的烛火亮了一夜，”她缓缓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皇上抱着胧月，坐在龙椅上，我跪在下面，连头都不敢抬。他说，‘冯若昭，朕把胧月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温顺，也不是因为你无子可怜。’”
甄嬛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冰凉。
“他说，‘甄嬛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日若她回来，必定要争，要斗，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朕留着胧月在你这儿，是要你看着她，也是要拴着甄嬛。’”敬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他说，‘胧月在你手里，甄嬛便不敢轻举妄动，你也能凭着这个孩子，在这深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轰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甄嬛的脑海里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恩典，不是补偿，而是制衡。是皇上用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将她和敬妃，都牢牢地拴在了这后宫的棋局里。他算准了敬妃无子的苦楚，算准了她对孩子的渴望，更算准了她回宫之后，绝不会舍弃胧月。
这些年，敬妃待胧月的好，是真的；可那份好的背后，藏着的却是皇上的算计，是她无法言说的隐忍。她看着胧月长大，看着她喊自己一声“额娘”，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里撒娇，心里该是何等的滋味？
“我瞒了你这么多年，”敬妃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怕你恨我，怕你觉得，我也是皇上手里的一颗棋子，在利用胧月。可嬛儿，我是真的疼她啊……”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抱着她的时候，就想着，哪怕是算计，哪怕是制衡，我也要护她一世周全。我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不敢让皇上看出，我对她的疼爱，早就越过了他定下的那些规矩。”
甄嬛看着敬妃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忽然就落下泪来。她想起那年在倚梅园，敬妃握着她的手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想起胧月生病时，敬妃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三夜；想起她回宫后，敬妃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把胧月还给你”。
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点滴，背后都藏着这样沉重的真相。
“姐姐，”甄嬛伸出手，轻轻拭去敬妃脸上的泪，声音哽咽，“我不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
敬妃看着她，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甄嬛的手：“嬛儿，答应我，好好待胧月……别让她，步我们的后尘……”
话音落下，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双眼缓缓闭上。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
甄嬛坐在榻边，握着敬妃渐渐冰凉的手，泪如雨下。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皇上也曾这样握着她的手，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
原来这深宫里的情爱与算计，从来都是相伴相生。而她们这些女子，不过是困在这红墙之内，身不由己的棋子。
殿外传来胧月清脆的声音：“额娘！熹娘娘！我描好红了！”
甄嬛深吸一口气，拭去脸上的泪水，缓缓站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雪，看着那个穿着红袄的小姑娘，正蹦蹦跳跳地朝着殿门跑来。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里，藏着无尽的苍凉。
从今往后，她要护着胧月，护着她，远离这深宫的算计，远离这无尽的纷争。
这是她对敬妃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救赎。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紫禁城的红墙，也覆盖了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来源：世界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