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2月22日晚上,陈明贵出完现场,10点多骑自行车回家,路过那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铺,在那里吃了夜宵才回家。
同一天,另两位侦查员麦善谋、陈君临分别对洪秋笙案和陈明贵案进行调查。
麦善谋未能查摸到线索,陈君临这边倒是有些小小的进展。
12月22日晚上,陈明贵出完现场,10点多骑自行车回家,路过那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铺,在那里吃了夜宵才回家。
据店主夫妻回忆,陈吃夜宵时,店堂里还有另外两个顾客在,一男一女,看似一对伴侣,年龄都在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男的体态墩实,有着一张凶相十足的马脸,剃光了胡子的两个腮帮子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隐闪青光,更是凭空增添了几分狰狞。马脸汉子的女伴个子不高,偏胖,一张鹅蛋脸,长相还不错。
这两人是跟着陈明贵后面,相隔两三分钟进来的,跟陈坐在里侧靠墙的同一副座头,那个位置离厨房最近,也是店堂里最暖和的地方。
店主妻子阿珍上前询问吃什么,男的低声问店里有哪几样夜宵,阿珍说了说,女的看了看陈明贵,问道:
“他吃什么?”
阿珍说:
这位先生吃的是馄饨,正在包,您二位如果也吃馄饨,那就一起包了。
可是,鹅蛋脸女子却说要吃面条。而且,这对男女说的都是地地道道的广州本地粤语。
当时,面条是和馄饨一起下锅的,面条熟得快,所以先上桌。两人吃得也快,陈明贵那碗馄饨才吃了一半,那对男女已经把面条全部解决,付了钱钞,拔脚就走。
陈明贵和次日死亡的黄瘦竹都是被同一种毒物毒死的,可以认定系同一个或同一伙凶手所为。
陈君临听店主夫妻如此这般一说,立即对那对男女产生了兴趣,尤其是那个女子。
阿珍说的那个鹅蛋脸女子有点儿偏胖,陈君临马上联想到曾在黄瘦竹命案现场出现过的“丰腴护士”。
民国时期医院女护士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当下,陈君临拿出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在空白页上草草几笔就划拉出一个女性脸型,问阿珍是不是这样一张面孔,又根据他的回忆作了修正。
最后,又重新画出一张,阿珍看着连连点头,嘴里一迭声道:
“像!像!”
陈君临这一手画技是有祖传基因,他有童子功,且拜师学艺,又在长期的地下情报工作实践中练就,看似简单随意,其实却是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深厚积累。
他露了这么一手,不仅店主夫妇啧啧称奇,分局临时指派给陈君临做助手的那三个刑警更是暗翘大拇指,只是奇怪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市局有这样一号人物。
陈君临是以市局侦查员名义来调查的,根据他那口粤语,他们想当然地认为他肯定是广州地面上的侦探,此刻才能独当一面主持陈案的调查。说不定,还是一位有着地下党身份的旧刑警。
不过,佩服归佩服,陈君临“没来由”地对那对男女产生怀疑,他们还是感到难以理解。
“55小组”的调查在内部也是保密的,他们并不知道黄案的细节。
所以,三位刑警一致提出,被害人老陈并非寻常警员,他是1934年省警校刑侦班出身,毕业时因成绩优异还受到过主政广东的“南天王”陈济棠的接见,毕业后先后供职于广东省会警察局(即广州市警察局)警探处、日伪广东省警务处、抗战胜利后的省会警察局刑侦大队、广州市公安局,干的都是刑侦的活儿。
可以想象,这样一位年富力强又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那份机警已经渗到骨子里,什么人能当着他的面往他的碗里下毒?更别说是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
可是,陈君临当然不可能向临时助手作进一步解释,他把这个怀疑带回驻地,在汇总情况时和盘托出。
专案组长亓舞牧听后没说什么,他作出决定:
从明天开始,全组侦查员连同分局调派的临时助手,集中力量盯着“丰腴护士”和两把攮子展开调查。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12月25日清晨,侦查员还在用早餐时,亓舞牧接到市局总值班室的电话:
午夜稍后,大东分局打来电话,说接到被害人郭振堂遗属来电,称在整理郭的遗物时,发现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信纸上没有文字,只画了一把尖刀,刀尖上滴落着红色颜料绘就的形状不规则的一颗颗血珠。
分局即派警员前往郭宅了解情况,做了笔录,并带走了那封无字警告信。
半小时之后,这份笔录和警告信已经放在专案组驻地会议室那张长方形大桌子上了。
侦查员们传阅后,具有不凡绘画特长的陈君临对警告信的画技作了等同于技术鉴定的结论:
绘画者并没有任何绘画功底,连最基本的素描、写生训练课也没有上过。
这把攮子看着很逼真,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并不犯难,把凶器放在纸上直接描下来就行了;
至于血珠,看着好像自然,但仔细分辨就会发现,那是从另外的什么画上用描图纸先画出轮廓,复制到信纸上然后再上的色。
图片来自网络
亓舞牧从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取出凶器,放到信纸上一比照,果不其然!
接下来,轮到尹小白发表意见,他提出一个问题:
从信封上的笔迹判断,写信人多少还是有点儿文化功底的,比如字写得就比他这个“小黑”漂亮得多。
那么,写信人为什么不写上几句话,而是要画一张图作为警告呢?
况且,根据老陈的说法,写警告信的这厮在绘画方面纯属外行,可能比我都不如。
说到这里,尹小白随手在一张空白纸上几笔划拉出一把西洋匕首,众人瞧着都表示赞赏,连陈君临也翘起了大拇指。
尹小白看到大家的表情,也不谦虚,他说:
“
这是一把西班牙海盗专用的匕首,比小攮子难画得多,我……”
忽然,瞥见专案组长欲言又止,连忙打了个哈哈,转换话题:
“
Sorry!言归正传。对于那主儿来说,画画比写几句话应该更犯难些。可他为什么舍易求难呢?这一点我觉得似乎反常。
再者,刚才老陈说过,这张图上面的血珠可能是先用描图纸把其他图画上的图案描出轮廓再复制到信纸上的,我想这图案可能也包括雨珠、水珠之类,再往下想,这厮搞得这么复杂,会不会弄了不止一封警告信?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不写文字而是要用图画作为警告信的内容。我们是否有必要对其他四名被害人也做一个调查,看他们是否也收到了类似的警告信?”
尹小白的观点引起了大家的重视,亓舞牧立刻接过话头:
“
小白分析得有道理!五个被害者会不会只是一系列凶杀案的开始?凶手的名单上会不会还有其他对象?
这个我们需要向领导报告,通知全系统对此进行有效防范。现在散会,大家马上分头去走访其余四名被害人的单位和家庭,看看他们是否也收到了警告信。”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其余四名被害人也都收到了警告信,其中陈明贵、郑应富是寄到家里的,洪秋笙是寄到市局,信封上的邮戳日期与郭振堂收到的那封相同,而且都是由同一邮局寄出。
黄瘦竹收到警告信后立即将其烧毁,只在台历上注了一笔,曰:
今收滴血匕首图片一纸,无聊至极,付之一炬。
那么,收到这种喋血警告信后,五个受害人为什么都没有张扬此事,甚至没跟供职的警务机关领导说一声?
这种情况如果换一个城市、换一个时段,肯定会被当事人当一回事的,可在1949年12月的广州,另当别论。
当时的广州,敌特分子活动猖獗,给人寄警告信算不上新闻,寄子弹、毒药的都有。
对于收信者来说,收到也就收到了,大多不愿报案,也缺乏向领导汇报、跟同事说一声的兴趣。
特别是此刻正在侦查的五命系列案的被害人,都是留用警察,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他们积极追求进步,主动加班加点,热情为群众服务,有人甚至还向上级递交报告要求减薪。一旦有什么急难险重的任务,更是争先恐后冲在前头。
试想,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如果谁收到警告信,他会拿出来吗?这位,您这是干啥?出风头?炫耀?
事后经内部调查,不仅是公安局,全市各机关的留用人员收到诸如书面或者电话等形式警告的,占大约九分之一的比例。
郭振堂、陈明贵、郑应富、洪秋笙、黄瘦竹显然都没对此事引起重视,认为这不过是一封寻常警告信,当不得真的,就更不会去惊动领导。
但是,既然占不小比例的留用警察都曾接到过警告信,为什么其他人没被谋杀,恰恰是这五人不幸遇害了呢?
专案组决定对此进行调查。如此,调查方向就由原先的两个增加到三个,除了攮子和女护士两条线索,还要调查五名被害人的历史情况和社会关系等。
访查女护士这项由亓舞牧、陈君临两人带着分局临时调派的六名侦查员进行。一干侦查员先列出了目标的个体特征:
年龄在三十岁出头,身材矮小,体态偏胖,鹅蛋脸,烫中波浪发型,发色偏黄,操广州本地口音;
穿浅色外套、黑色灯心绒裤子,足蹬白色运动鞋;
对医院情况似较熟悉,能熟练操作注射器械,动作麻利。
根据上述特征分析,侦查员认为该目标系广州本地人,应该接受过医务专业训练,很有可能从事过较长时间的护士职业;
从其动作麻利、心理素质稳定这两点判断,应曾供职于正规医院的外科手术室、急诊室之类的岗位,不排除有过战地医务经历。
鉴于黄案发生时该医院有医务人员注意到该女所穿白大褂胸前未印医院名称,估计其作案时所穿的那件白大褂应是来自私营小诊所。
侦查员认为,这倒是一个寻觅其踪迹的切入点。于是,亓舞牧决定先去市卫生局了解全市私营小诊所的情况。
不过,卫生局提供的私营诊所数字使侦查员暗吃一惊,广州全市二十八个区竟然有三百七十多家私营诊所。
亓舞牧跟陈君临商量:
“挨家挨户走访恐怕不大现实,弄个人仰马翻不说,时间也耗不起。老陈你是本地人,又是长期在广州市区活动的,肯定熟悉社会情况,此事看来要请你拿主意!”
陈君临思索片刻,然后说道:
“据我所知,并不是每个私营诊所都有女护士,比如一些小诊所,或者牙科诊所,可能就只有一个男医师,先把这些诊所从调查名单中剔除就是。
剩下的数字可能还是有点儿惊人,我们可以翻翻解放后卫生局的登记表,诊所的医生、护士各多少人,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应该都有记录。
然后,再把有女护士的诊所挑出来。这么一来,范围又缩小了一些,我们八个人再分头前往调查。”
这样一查,很快就发现了一条线索:
东山区署前路“明康诊所”12月17日晚遭窃,窃贼什么都没动,只把一件小号白大褂连同帽子一起给顺走了。由于损失微小,诊所并未报案。
前往走访的侦查员是东山分局治安股的老金,他跟诊所五名医护人员聊下来,得知窃案发生前一天下班前,曾有住在附近的一个男青年,前来诊所询问治疗老年关节炎的情况,还貌似随意地打听白大褂在哪里可以买到。
民国时期广州私营诊所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护士回答说,市面上并无白大褂出售,各医院、诊所需要的白大褂都是凭营业执照向厂家直接购置的。青年似乎有点儿失望,离开后,大家也都没当回事,结果,次日晚上就遭窃了。
专案组对此自是要作出反应,于是就把提供情况的女护士阿娟请到管段派出所,让所长把一干户籍警集中起来,听阿娟对那男青年的外貌进行描述,对照着回忆自己管段内是否有这么一个主儿。
陈君临则边听边画,一连画了好几张。
阿娟行说完,有三个户籍警开口。一个说这个对象跟我管段里的某某某相似;另一个说这主儿好像是17号院里的混血儿假洋鬼子;第三个则说好像是我管段里“熔旺煤球行”的小开叶惠良。
随后,专案组长亓舞牧把陈君临刚刚根据阿娟的描述画的那几张画像拿给三个警员看,他们却没有反应。
又给阿娟看了看,阿娟也是摇头,说不像。
亓舞牧便让她重新陈述,陈君临对画像进行修改。
没想到,陈君临的那份灵性此刻却发挥得不咋样,修改了好一阵也未获得阿娟的认可。
亓舞牧正感失望,一直没有开过腔的户籍警小何说话了:
“
我想起来了,我管段里有一个叫阿勇的,可能就是你们要寻访的对象!”
来源:子名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