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哪怕赢得不光彩,到底还是她,钮祜禄·玉隐,做了那人的侧福晋,陪了他十年。
浣碧一直觉得,自己是赢了的。
哪怕赢得不光彩,到底还是她,钮祜禄·玉隐,做了那人的侧福晋,陪了他十年。
长姐远在宫墙深处,不过是个遥远的旧梦。
王爷画了十年的小像,画中人眉眼再像长姐,可日日为他研墨、站在他身侧的,是她浣碧。
她笃信,画里是念想,画外才是人生。
直到那天,她独自整理他的遗物,终于看清了画中人鬓边那支簪子,一切都成了笑话...
01
王府里死了人,那股味儿就散不掉了。
不是尸首的味儿,是烧纸、香烛和人心的味儿混在一起,腻得慌。
白灯笼在廊下挂了一排,像一串串肿起来的眼泡。风一吹,纸面“呼啦啦”地响,声音干得像老人的咳嗽。
送葬的队伍像一条长长的灰蛇,从王府蜿蜒出去,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来,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钱灰。扫地的下人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府里弥漫的死气。
果郡王府一下子就空了。
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膛里。
浣碧坐在妆台前,身上那件素白色的绸衫,滑溜溜的,贴着皮肉,总让她想起蛇。冰凉的,没有温度的蛇。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两边的颧骨尖尖地凸出来,底下是两片青黑的阴影。这张脸,她看了几十年,可现在,她觉得陌生。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在寒风里死活不肯熄灭的鬼火。
采葛端着一碗冰糖燕窝粥进来,裙摆擦过地面的声音,细微得像虫子爬。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福晋,您好歹用一点吧。这都一天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采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浣碧没理她,抬起手,用指尖描摹着镜中人的眉眼。
七分。
有七分像长姐。
就是这张脸,让她半辈子活得像个偷儿。偷来了一个侧福晋的名分,偷来了十年的夫妻光阴。
现在,允礼没了。
被一杯毒酒,了结在宫里。尸首运回来的时候,她去看过,脸是青紫色的,很安详。
她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至少,没当着任何人的面掉。
在灵堂那些天,她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王府女主人的位置上。
福晋孟氏去得早,这些年,府里的中馈一直是她掌着。她是钮祜禄·玉隐,是皇上亲封的侧福晋。
她不能倒。
那些命妇、宗亲来看她,一个个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觉得她们的眼泪,又假又脏。
她甚至没有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一头撞死在灵柩上。
她觉得那太俗气了。
更重要的是,她要活着,为他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她从长姐甄嬛手里,好不容易抢来的家。
活下去,守着。这才是夫妻,才是她赢了的证据。
“粥,端走。”浣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福晋,还是温的……”
“我说端走。”
采葛不敢再劝,端起托盘,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冷。
那股冷气,不是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的,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冒。
这十年,她过得不舒坦。
但心里是踏实的。
像怀里揣着一块滚烫的石头,灼得心口疼,却也让她觉得暖和。
她知道允礼心里没放下长姐。那个已经是熹贵妃的女人,是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
可朱砂痣再红,也只是个念想。
她浣碧,才是他身边那个活生生的人。
十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夜里读书记不住的典故,她能随口说出来。他冬天畏寒,她亲手缝制的狐皮护膝,他从不离身。
他从南边游历回来,会记得给她带一匣子光泽温润的东海明珠,亲手给她戴上时,他的指尖是温的。
这些,都是真的。
她把这些点点滴滴,像捡豆子一样,一颗一颗捡起来,藏在心里。她反复地数,反复地看,用来对抗那些无人的长夜里,他醉酒后偶尔叫出的那声“嬛嬛”。
她赢了。
她告诉自己,她到底还是赢了。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值得骄傲的事情。
02
日子像寺庙里漏水的铜壶,一滴,一滴,沉闷地往下掉,却又好像永远都滴不完。
府里的下人们都像被拔了舌头的哑巴,走路用脚尖,说话用气音。整个王府,像一口被井盖闷住的深井,又黑又潮。
浣碧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允礼的脸。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宝蓝色长袍,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回头看她。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笑意。
以前,她觉得那是深情。
现在,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了。
巨大的空虚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得找点事做。
她得找到更多的证据,来证明他是爱过她的。
她需要这些证据,来填满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她要拿着这些证据,在心里,对着紫禁城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无声地呐喊:
你看,你看到了吗?最后陪着他的,是我!拥有他十年光阴的,是我浣碧!
她想到了他的书房。
凝晖堂。
那是允礼的魂魄所在。除了他自己,只有她能进去伺候笔墨。那里的每一张纸,每一本书,都沾着他的气息。
一个阴沉的午后,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了。
浣碧站起身,对着门外说:“采葛。”
采葛应声进来。
“王爷书房的钥匙呢?”
采葛的脸色变了变,“福晋,那地方……还是等过了百日再收拾吧?”
“拿来。”浣碧的语气不容置喙。
采葛不敢再多嘴,从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交到她手上。
“你们都别跟着,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福晋……”
“下去。”
浣碧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独自一人,走向后院那座独立的小院。
院里的几株芭蕉,叶子被秋霜打得七零八落,耷拉着,像投降的旗。
她用钥匙打开了凝晖堂的门。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墨香,混着旧书卷的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檀香。
是他的味道。
屋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案上,狼毫笔还架在笔洗上,笔尖上凝着一滴干涸的墨。一方端砚里,剩下的墨汁已经裂开,像一块破碎的黑玉。
浣碧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支笔的笔杆。
冰凉,坚硬。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紫檀木的长匣子上。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件极有仪式感的事。
然后,她打开了匣盖。
一卷卷装裱精致的画轴,整整齐齐地躺在丝绒衬里上。
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十年,允礼只要一有空闲,就喜欢画画。
他不像那些宫廷画师,画山水,画花鸟。
他只画一个人。
一个穿着汉家衣裳的年轻女子。梳着简单的堕马髻,不施粉黛,眉眼清秀,像极了……像极了当年的甄嬛。
浣碧抽出一卷,在铺着地毯的地上,缓缓展开。
画中人倚着一棵垂柳,手里拿着一把团扇,眼神望着远方,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她记得这幅画。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蝉鸣得人心烦。她就站在允礼身侧,为他磨着一方新得的松烟墨。墨汁在砚台里一圈圈地漾开,像她乱糟糟的心事。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娇嗔地问他:“王爷画的,究竟是谁呀?倒有几分像我长姐。”
允礼停下笔,回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笑,没说话。
就是这个笑,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让她揣摩了十年。
她宁愿相信,他画的是长姐的形,却是自己的魂。
因为他作画的时候,抬眼看的,是她。是他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为他磨墨理纸的,叫玉隐的女人。
她甚至能从一些画的背景里,找到果郡王府的影子。
那一幅,女子身后是一片竹林,和他们府里后花园那片新栽的紫竹一模一样。
还有那一幅,女子凭栏远眺,那栏杆的雕花,是府里水榭独有的缠枝葡萄纹。
这不就是他们的日子吗?
这画里,藏着他们夫妻俩的十年。
她一幅一幅地看下去。
春日杏花下的回眸,夏日荷塘边的浅笑,秋日枫林里的凝思,冬日雪地里的独立。
每一幅,都那么熟悉。
每一幅,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轻轻地划一下。有点疼,又有点说不出的满足。
她的手指,一遍遍抚过画上女子的脸庞。那宣纸的触感,细腻而微凉,仿佛能感觉到画中人的温度。
她沉浸在这些画卷里,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拼命抱住了一块浮木。
这些画,就是她的浮木。
它们证明了她的存在,证明了这十年的分量,证明了她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甚至生出一种病态的、隐秘的快感。
长姐拥有的是最初的允礼,是那段杏花微雨的绮梦。
可她,拥有的是最后的、最长的允礼。他把对长姐的怀念,对过去的所有不甘,都画进了这些画里。然后,他把这些藏着他最深心事的画,一幅幅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份无人知晓的情感,只有她能分享。
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灵魂的唯一出口。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爱吗?一种更深沉,更无奈,更刻骨的爱。
她几乎都要被自己说服了。她就是这么说服自己,走过了这漫长的十年。
03
书房里的东西,多而杂。
前朝的字帖,宋版的孤本,官窑的瓷器,还有他四处游历时搜罗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一个西域来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彩色的沙子。
一块看着像普通石头,敲击起来却有金石之声的“响石”。
浣碧一件件地拿起来,用柔软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再一件件地放回原处。
她做得很慢,很投入。
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就能让他离开的脚步,放慢一点。
她擦拭着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手指划过桌面,能感觉到木纹的起伏。
在整理最底下那个又深又大的抽屉时,她的手在抽屉内壁的尽头,摸到了一个不甚平整的凸起。
她心里一动。
这是个木雕的佛手,雕工很粗糙,几乎和抽屉的木板融为一体。她试探着,用指尖按了一下那个佛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动了。
书案的侧面,靠近地面的地方,无声地弹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暗格。
浣碧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个暗格……
她嫁进王府十年,进出这间书房不下千次,竟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暗格!
允礼从未告诉过她。
暗格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她伸手进去摸索,触手是一个冰凉光滑的盒子。
她将盒子拿了出来。
是一个黑漆嵌螺钿的小匣子。
匣子不过一尺来长,上面用五彩的贝壳,镶嵌出繁复的缠枝莲图案。在凝晖堂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贝壳闪着幽幽的,鬼魅般的光。
匣子上,没有锁。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这里面的东西,不寻常。是比外面那些画卷,更重要,更私密的东西。
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她将匣子捧到书案上,像是捧着什么滚烫的烙铁。
她盯着那个匣子,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幅画。
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丝绸里。
这幅画的卷轴,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杂色。比外面那些用普通木料做轴的画卷,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这是允礼最珍视的一幅画。
浣碧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又冷又硬,堵在胸口。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她捏住那冰凉的玉轴,屏住呼吸,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纸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是那个女子。
可这一幅,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画上的女子,站在一株开得盛到极致的杏花树下。漫天的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有的沾在了她的发间,有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的神态,不再是之前那些画里或清愁、或娴静、或哀怨的模样。
而是一种……一种不谙世事,甚至带着点狡黠的娇憨与天真。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藏着一个甜蜜的秘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含着一汪清可见底的春水,波光流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里走出来,开口对你笑。
太鲜活了。
鲜活得,不像一幅画。
像一个被法术定格在纸上的,真实的瞬间。
这眉眼,这神态……
像极了刚入宫时,还叫莞常在的长姐。
杏花微雨……
浣碧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那是长姐和皇上初遇的情景。也是……也是允礼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没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只是在怀念。怀念那段求而不得的初恋。然后,他把这份最深的怀念,寄托在了自己身上,用十年的陪伴来弥补。
对,一定是这样。
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贪婪地扫过画上的每一寸细节。
她想把这幅画,刻进脑子里,揉进骨血里。
这是他最深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属于她了。
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专注。连女子裙摆上的一丝刺绣金线,发髻上的一缕凌乱的碎发,都不放过。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了。
在画中人乌黑如云的鬓边,簪着一朵小巧的珍珠花。珠花之下,斜斜地插着一支发簪。
一支银簪。
样式简单得近乎朴素,簪头只缀了几颗米粒大小的蓝色琉yí璃珠子。在满树繁花和华美衣裳的映衬下,这支簪子,几乎毫不起眼。
浣碧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支簪子……
她把自己的记忆,像翻箱倒柜一样,翻了个底朝天。
允礼送过她无数的首饰。金的,玉的,嵌宝的,烧蓝的,什么都有。可她敢肯定,绝没有这样一支素净的银簪。
这不是她的东西。
这也不是长姐的风格。长姐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熹贵妃,一宫主位,她日常所用的发饰,哪一件不是内务府的巧匠精心打造,极尽华贵?这样一支素银簪子,太寒酸了,根本上不得台面。
它不属于自己。
也不属于熹贵妃。
那……它到底属于谁?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像一条冰冷的、滑腻的毒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悄悄探出了头。
荒谬。
可怕。
她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可那念头,像生了根,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滋长,盘绕,吐着信子。
浣碧的心跳得像战场的鼓点,一下,一下,撞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疼。她几乎是整个人都扑到了画卷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支小小的发簪。
北窗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天光,恰好就落在那一小方画纸上。
允礼的画工,精细到了可怕的地步。
她看见了。
她看见那支素银簪子的簪尾,被打磨得比簪身要扁平一些。那小小的平面上……好像……好像有东西。
是字?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全身的血液,都像发了疯一样,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她踉跄着退后一步,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险些摔倒。
她的目光在书案上疯狂地扫视,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救命的稻草。
笔筒里,那枚他生前常用的玉质放大镜,静静地躺在那里。
玉是上好的羊脂玉,镜柄上还刻着一枝清雅的兰花。那是他看书,鉴赏古玩时,从不离手的物件。
她像疯了一样,一把抓过那枚放大镜。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块小小的镜片,在她手里像有千斤重,怎么也拿不稳。
她把镜片凑近画卷。
手抖得太厉害了,镜片下的景象,一片模糊,晃得她头晕眼花。
“别抖……别抖啊……”她咬着牙,对自己说。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拿放大镜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再次俯下身,将镜片凑了过去。
这一次,她屏住了呼吸。
透过那片小小的、冰冷的玉石,几个细如蚊足的刻字,在她的瞳孔中,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锋利。
像淬了冰的钢针。
一针,一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睛里,扎进了她的心里。
刹那间,浣碧脸上的血色褪尽,手中的放大镜“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仿佛被人从万丈高楼猛地推下,坠入无底的冰窟。
04
玉。
娆。
两个字。
就这么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像两道催命的符,用滚烫的烙铁,烙在了她的魂上。
“呵……”
一声干涩的,完全不似人声的笑,从浣碧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玉娆。
慎郡王的福晋,允礼的亲弟媳,长姐甄嬛的亲妹妹,玉娆。
她什么都明白了。
脑子里那根拉得紧紧的,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嘣”的一声,断了。
她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这幅他最珍视的画里,女子眉眼那么像长姐,神态却更加天真娇憨,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纯净?
为什么她穿着那身杏花微雨时的衣裳,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愁和忧郁,反而全是明亮的、未被世事侵染的笑意?
因为他画的,从来就不是已经饱经风霜的熹贵妃。
更不是她这个活在影子里的浣碧。
他画的,是玉娆!
是那个和年轻时的长姐容貌最为相似,性情也同样纯真倔强、不知天高地厚的玉娆!
一幕幕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像开了闸的洪水,在她眼前疯狂地奔腾而过。
玉娆嫁给慎郡王后,时常来王府走动。她总是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愁滋味的小雀儿。
她记得有一次,玉娆来府里玩,手上戴着慎郡王送的一支赤金手镯,她撅着嘴抱怨说样式太老气了。允礼当时就坐在旁边喝茶,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落在玉娆别在发间的一支极为普通的银簪上,说:“小姑娘家,还是戴些素净的首饰,才更显灵气。”
她当时只当是兄长对弟媳的随口一句关照。
还有一次,府里新得了几匹上好的江南蜀锦。她挑了一匹最艳的海棠红,想给允礼做件新袍子。允礼看了一眼,就说:“这颜色太艳了些。”可转过头,他看见玉娆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竟看着出了神,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她当时只以为,他是想起了长姐也偏爱这些浅淡的颜色。
原来,都不是。
都不是!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出神,所有的怀念,都给错了对象!
她,浣碧,钮祜禄·玉隐,在果郡王府,兢兢业业地当了十年的侧福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长姐甄嬛的替代品。
她为此痛苦,也为此骄傲。
痛苦的是,她永远活在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里,像个见不得光的赝品。
骄傲的是,她到底还是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手里,抢来了这个男人,抢来了实实在在的十年。
可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多么可笑。
她连做替代品的资格,都没有!
允礼的目光,从来就没有真正停留在她的身上。他的目光,穿过了她这张酷似甄嬛的脸,看到的,不是紫禁城里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旧梦,而是王府花园里这个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更年轻、更纯粹的新影子。
玉娆。
他画了十年的画,画的都是他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穿着汉家衣裳的、永远停留在杏花微雨里的初恋。而那个初恋最终的脸庞,落在了玉娆的身上。
而她呢?
她算什么?
一个恰好站在他身边,为他磨墨理纸的布景。
一个面容相似,可以让他对着聊以自慰的工具。
他偶尔流露的温存,他从远方带回来的东珠,他每一个深夜喝下的那杯热茶……
那不过是……那不过是出于对一件“顺手”的物件的习惯和怜悯。
是施舍!
巨大的、灭顶的羞辱和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胜利者,甚至都算不上是失败者。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站在台下的看客,一个自作多情、手舞足蹈、演了十年独角戏的小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浣碧瘫倒在地,放声大笑。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喘不上气。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像她这十年,荒唐、可悲、一文不值的人生。
05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笑声停了,眼泪也流干了。
浣碧从冰冷的地面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撑着自己爬了起来。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像一口被填满了沙土的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她没有去撕毁那些画,也没有去砸了那个黑漆匣子。
她只是走过去,将那幅让她万念俱灰的《杏花微雨图》,小心翼翼地,重新卷好。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卷好,放回匣中,盖上盒盖。
她把那个天大的秘密,允礼的秘密,也是她自己的笑话,重新锁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凝晖堂。
外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芭蕉叶“哗啦啦”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地鼓掌。
像是在为她这场演了十年的、精彩绝伦的独角戏,喝彩。
她回了自己的卧房。
采葛见她回来,脸色煞白如纸,赶紧提着灯笼迎上来,“福晋,您去哪儿了?可吓死奴婢了!您瞧您这脸……”
浣碧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让采葛打了个寒颤。
“采葛。”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奴婢在。”
“去把床底那个箱子打开。”
“哪个箱子?”
“最底下那个。红色的那个。”
采葛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但她不敢多问,还是依言,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红漆木箱。
箱子一打开,一团刺目的红,在摇曳的烛光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是浣碧十年前嫁进王府时,穿的那件大红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流光溢彩。
“福晋,您这是……要做什么?”采葛的声音都在发抖。
“给我换上。”
“福晋!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王爷才去了没多久,您……您怎么能穿这个!”采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住了浣碧的腿。
“换上。”浣碧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采葛颤抖着手,为她脱下身上的素服,换上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
她重新坐回到妆台前。
“给我梳头,上妆。”
采葛含着眼泪,拿起象牙梳,一下,一下,为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浣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张依旧有七分像长姐的脸。
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恶心。
她的一生,都在追逐,在模仿,在斗争。为了这张脸,她用尽了心机,背叛了亲人。她想证明,自己不比长姐差。
可到头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妆化好了。凤冠霞帔,唇红如血。
她站起身,大红的裙摆,在地上铺陈开来,像一滩凝固的,永远也干不了的血。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浓妆艳抹的脸,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她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祠堂里,灯火通明。
允礼的灵位,就供在正中央的高台上。
白色的幡,白色的烛,衬得她这一身刺目的红,妖异得触目惊心。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灵位前。
她看着灵位上“爱新觉罗·允礼”那几个黑色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一生,都耗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可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的位置。哪怕一个最小的角落,都没有。
也好。
也好。
她为自己这场持续了十年的笑话,找到了一个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收场。
她抬起头,看着房梁,仿佛能透过屋顶,看到那轮高悬在夜空中的,清冷的月亮。
她轻轻地,对着那块冰冷的木头牌位,说了一句无人听见的话。
“王爷,玉隐……不陪你了。”
不是殉情。
是解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到划破天际的尖叫,撕裂了果郡王府死寂的清晨。
人们冲进祠堂时,看到的是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侧福晋钮祜禄·玉隐,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撞死在了王爷的灵前。
鲜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溅在灵位前的白布上,像雪地里开出的,最妖艳的红梅。
阖府震惊,宫中亦是一片唏嘘。
人人都说,侧福晋对王爷情深义重,感天动地,才会追随王爷而去。
无人知晓,真正压垮她的,不是丧夫之痛。
而是一幅画里,一支素银簪子簪尾上,那两个让她一生信念尽毁的刻字。
她的死,不是为了一场爱恋的终结。
而是为了一场彻底的、无望的自我幻灭,献上了最后的祭品。
来源:星光万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