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历史学家称这段时期为中国史下快棋的阶段,其分裂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三国和魏晋。彼时,武力是唯一的权力逻辑,社会几乎彻底陷入丛林法则。这可以看作是中国军阀政治的极致形态,也是安史之乱以后,各方势san力对社会的暴力重启。
最近,以五代十国为背景的电视剧《太平年》引起了不少关注。这个夹在唐宋之间的特殊时期,过去确实较少进入大众视野:
短短七十二年间,北方五个朝代更迭,南方十个政权并立,十四位皇帝走马灯般轮换。
《太平年》海报
历史学家称这段时期为中国史下快棋的阶段,其分裂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三国和魏晋。彼时,武力是唯一的权力逻辑,社会几乎彻底陷入丛林法则。这可以看作是中国军阀政治的极致形态,也是安史之乱以后,各方势san力对社会的暴力重启。
《太平年》剧照
《太平年》聚焦这段乱世的后三十年,主线是吴越国钱弘俶“纳土归宋”与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故事。剧集虽有激烈开局,整体却因种种考量而显得温和。
无独有偶,近期因罗振宇推荐而广受关注的《金瓯缺》,也写到了这段历史,而且是用高度浓缩的方式。在这部以宋金战争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中,作者仅用一小段闲笔,便将五代十国的历史遗产与宋朝的命运紧密勾连在一起。
罗振宇在2026跨年演讲中推荐《金瓯缺》
这段闲笔,出现在第三卷关于东京城元宵节由来的叙述中。
彼时,金朝二太子斡离不的大军已兵临城下,东京城的歌舞升平即将化为愁云惨雾。就在这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中,作者笔锋一转,回溯起元宵节从三天延长至五天的掌故:
“太宗年间,全国统一的形势已成,吴越国王钱俶(chù)在杭州割据自雄的一隅之地看来也难于保全了。他跑到东京来贺正,心里惴惴然,唯恐太宗把他扣留起来,不让回去。他一面叫人在杭州西湖宝石山上造了一座“保俶塔”,就是希望老天爷保佑他平安回家之意;一面又带来大量金银财宝,企图买通太宗及左右侍从,放他回去。无如宋太宗玩弄政治把戏,也是个斫轮老手,他一再暗示钱俶说:“率海之滨,莫非王土,朕要的是土地人口,不是财富。你如纳土称臣,财宝自归国家所有,何用你来献上?”钱俶忽然灵机一动,从没有办法中想出一个办法来,把这笔钱统统献上,说是要“买”十七、十八两天之宴,大酺(pú)官方命令特许的大欢饮。二日,为皇帝助兴添欢,与民同乐。这个名目想得巧妙别致,一时中了太宗之意,太宗果然欣然接受了,下诏延长节日两天。
买宴钱既买不回钱氏吴越的江山,保俶塔也保不牢钱俶本人的一条命。他最后还是被太宗鸩死。但是,从此元宵节日从三天延长到五天!东京人又可以多狂欢两天,这却是钱俶留下的遗爱了。”
——节选自《金瓯缺》第三卷
这段不过数百字的闲笔,史料感十足,故事张力饱满,却只是全书的九牛一毛。
然而正是这类闲笔,透露出了《金瓯缺》的创作质地:时时有典故,处处皆学问。
作者徐兴业精研宋史,一生历经抗战、解放战争乃至建国后的种种社会变迁,他对国家命运的思考,最终都凝注于对宋朝两个核心问题的关注:
一是燕云十六州的缺失,二是崇文抑武的国策。而这两个问题的根源,又恰恰深植于五代十国的乱世经验之中。
作者徐兴业生活照
历史学界有一句话:看不懂五代十国,就看不懂大宋。宋朝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开启了三百余年的基业,但那段乱世的所有教训,都已刻入它的制度基因之中。
历史重述终究要跟着客观史实走,而历史小说则必须打破史实的严格界限,用艺术的逻辑重构历史的细节,在比历史本身更深的层面上,提供共情与共鸣,这需要历史见识、学识积累与才情三者的融合,历史小说的创作难度,或许就在这里。
徐兴业用四十七年冷板凳,写成这部浩瀚之作,让每一个看似闲笔的角落都经得起推敲,这份沉潜的功力,正是《金瓯缺》的高明之处,也是最值得今天的创作者借鉴的。
《金瓯缺》徐兴业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金瓯缺(节选)
文 / 徐兴业
自从北宋定鼎开封以来,元宵节就成为宋朝的“国定节日”,成为一年中最重要的例假日、庆祝日。从正月十四开始,一连三天,东京人民陷入后人难以想象的狂欢之中。太宗年间,全国统一的形势已成,吴越国王钱俶(chù)在杭州割据自雄的一隅之地看来也难于保全了。他跑到东京来贺正,心里惴惴然,唯恐太宗把他扣留起来,不让回去。他一面叫人在杭州西湖宝石山上造了一座“保俶塔”,就是希望老天爷保佑他平安回家之意;一面又带来大量金银财宝,企图买通太宗及左右侍从,放他回去。无如宋太宗玩弄政治把戏,也是个斫轮老手,他一再暗示钱俶说:“率海之滨,莫非王土,朕要的是土地人口,不是财富。你如纳土称臣,财宝自归国家所有,何用你来献上?”钱俶忽然灵机一动,从没有办法中想出一个办法来,把这笔钱统统献上,说是要“买”十七、十八两天之宴,大酺(pú)官方命令特许的大欢饮。二日,为皇帝助兴添欢,与民同乐。这个名目想得巧妙别致,一时中了太宗之意,太宗果然欣然接受了,下诏延长节日两天。
买宴钱既买不回钱氏吴越的江山,保俶塔也保不牢钱俶本人的一条命。他最后还是被太宗鸩死。但是,从此元宵节日从三天延长到五天!东京人又可以多狂欢两天,这却是钱俶留下的遗爱了。
可是狂欢的节日毕竟也有一天到了尽头。几年来,东京人忧心忡忡,唯恐有一天大祸倏然降临,大家狂欢不成。这可怕的一天终于来了。不肯为东京人助兴添欢的金朝二太子斡离不偏偏把他的大军提前十天开到东京城下,把东京城包围起来,霎时间,歌舞升平变作愁云惨雾。
按照太上皇旨意,早在去年十月间就支出内库巨万金帛,搭好了以备观赏的灯楼鳌山,忽然一声令下,全部拆除,算是官方正式表态,今年停止赏灯。老百姓受到战争的威胁,也失去看灯的豪兴,适得一年一度在“棘盆”演出的外路百戏杂剧班子也受到战争影响,无法来到京都而辍演。因此今年的元宵节过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黄昏一过,全城戒严,除了防城部队穿梭经过,巡夜的更夫柝(tuò)声不绝以外,绝少行人通行,偶尔有几个孩子从家里偷一盏灯笼点着了,在门口探头探脑一番,然后大着胆子冲往街心,也被街道上那番凄清的景象慑住了,急忙熄灭灯烛逃回家里。
这番凄清的景象笼罩着东京城内的家家户户,当然也会感染到镇安坊李师师的家。
醉杏楼中珍藏的奇宝异珍,经折变后早于十四日晚上送往军前。
那几天真够师师忙的,事实上,从邢太医、何老爹前来劝捐的那天开始,师师就和小藂、惊鸿三个忙着整理和出清珍物,这些珍物都是太上皇赏赐的,当时推辞不掉,就把它们锁在后间,十多年中,从未拿出来看看。在师师的内心中,毋宁是把它们看成为盗泉之水,不触动它们,听其自然消失,是一种处理办法。现在捐献出去是更彻底的办法。师师忙着清理,一方面固然为了前线需款甚亟,一方面也希望赶忙把这些污手之物处理掉,好叫自己干净一点。
两年半前,官家因龙舟竞渡失败,迁怨于刘锜,把他逐出京都。这一鲁莽的举动,伤了师师的心。从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同意过官家的造访。官家多次派内监颁赐珍宝,请她赏收,都被她回绝了。可是表面上的决裂,还不是真正的恩义两绝。有时,夜深人静,隔院中送来声声金柝,陡然枨(chénɡ)触起师师的愁怀,想到官家多年来的柔情蜜意,也使她转侧通宵,不能成眠。只有这一回,官家轻弃社稷逃命南下以后,这个人在师师的心里算是真正地死绝了。这是促使她把珍宝全部捐献的原因之一。
她们准备了两只箩筐,大的一只专放捐献之物,小的一只留下自用的东西。官家赐予的珍宝,当然全部装进大箩筐,就是她自己平日搜集或朋友赠送的古玩字画,也都随手搁进去,最后留在小箩筐里的东西已非常有限,似乎并不想给自己留下多少后路。
珍珠首饰、宝石玛瑙、古玩字画都已清理好,她又把满壁箫笛、一床弦索全都卸下来,搁进大箩筐。其实师师不太了解这些珍宝的物质价值,她一般只能从感情的好恶来衡量它们。譬如官家送她的一幅周昉《仕女图》,比她自己喜爱的一只琵琶价值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倍,她却把它们等量齐观,不分轩轾。在这方面,如果让太上皇来做她的顾问,那肯定要比她精明得多。不过有了南下事件以后,即使他愿意,她也不愿再让他来帮助她了。
只有拈起那支玉管凤头箫时,她才有点犹豫。箫还是老师袁绹送的,从十五岁开始学艺用起,她已经吹了十八年。除了自己以外,只让刘锜吹过两三次。她翻弄着这管玉箫,忽然听到一缕呜咽的箫声在她心头飘上来,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随着呜咽声飘上心头,似乎织成一个怅惘的梦。
很懂得她的心思的小藂乖巧地问:“娘可记得,这管箫还是刘四厢吹过的?留下也罢!”
“娘倒忘了!小藂你且说刘四厢在哪年吹过它?”
“就是蔡京搬弄是非的那一回,害得刘四厢落了不是,”小藂切齿痛恨地说,“周学士也丢了大晟府的官,落魄江南,从此不得回来。”
“正是刘四厢一别二年有余,音信杳然。”师师点点头,陷入凝想中,然后调子深沉起来,“可惜他生平空负报国之心,未获一当,今天国家正要他效劳,他却远离京师。世上的事就是这等颠倒!”
“还有那马宣赞,两年中也不见他来过一次!娘可知道他的行踪?”
“马宣赞国事为重,这两年身在前线,忍辱负重,与童贯那伙人,怄了多少气!听邢太医说,好像也施展不开。”然后她叹口气道,“如今的事情就是这样,坏人当道,好人怄气。”
“如果刘四厢、马宣赞他们都在这里,金人的军马怎到得了汴京城下?娘再抄部《莲华经》,保佑李右丞,休教坏人谗害了他。”
“如今朝堂内有不少人要暗害李右丞,他纵有通天本领,怎对付得了四面的敌人?娘怕一部《莲华经》也保佑不了他长命百岁!”
一时的感叹过去,师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管凤头箫扔进大筐,心里总觉得还是有件搁不下的事。
封面图来源:《太平年》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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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影视微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