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凛冽的寒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卷着雪沫,在太行山脉的沟壑间疯狂地呼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01
晋西北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酷无情。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凛冽的寒风,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卷着雪沫,在太行山脉的沟壑间疯狂地呼啸,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我,一个在北京城里靠写字为生、名不见经传的军史作家,开着一辆从县城里租来的、几乎快要散架的破旧吉普车,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崎岖山路上,艰难地行驶着。
车轮下是厚厚的积雪,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熄火抛锚。
我的目的地,是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甚至连名字都标注得模糊不清的小山村——段家峪。
我要找一个人。
一个叫段鹏的老人。
一个曾经在抗日战场上叱咤风云、让小鬼子闻风丧胆的独立团的老兵。
一个曾经跟随在那个如同雄狮般传奇的团长李云龙身边、“神级”一般的贴身警卫员。
车子在村口那棵被雷劈断了半截的老槐树下,就再也开不进去了。村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我的膝盖,整个村庄,像一座被冰雪封印的孤岛,寂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声。
我背上沉甸甸的、装着采访设备和一些慰问品的背包,顶着那能把人脸皮都刮破的刺骨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村里寻找着。
最终,在一个最偏僻的、几乎要被大雪完全掩埋的院落前,我停下了脚步。
院门是两扇用木头桩子和干枯的玉米秆扎成的、破旧不堪的柴门,上面贴着早已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红色春联。
我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早已冻僵的双手,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死寂的雪地里,传出很远。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屋子里根本没有人,里面才传来一阵极其缓慢的、拖沓的、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力气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阵阵被强行压抑住的、沉闷的咳嗽声。
“谁啊?”
声音苍老、沙哑,而且充满了对外来者的高度警惕。
“大爷您好,打扰您了。我是一个军史研究者,从北京来的,想跟您聊聊当年独立团的老故事。”我迎着风雪,大声地喊道,生怕他听不清楚。
门,在沉默了片刻后,开了一道狭窄的缝。
一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苍老而瘦削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一层薄薄的霜,稀疏地贴在他那布满老年斑的头皮上。
他的腰,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里拄着一根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如同鹰隼般警惕而锐利的光。
他就是段鹏。
他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拒绝了。
“没什么好聊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过去了。你这么大老远跑来,辛苦了,赶紧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说着,他就要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段老!”我急了,也顾不上礼貌了,连忙从我那被风雪打湿的、沉重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我……我带来了几张老照片,您……您或许会想看看。”
我迎着风雪,小心翼翼地将油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里面几张早已泛黄、边缘卷曲破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破旧不堪的军装、脸上却洋溢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的年轻人。
李云龙搂着赵刚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孔捷和丁伟勾肩搭背,不知道在争论着什么;而最中间,那个站在李云龙身边,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虎头虎脑、一脸憨厚的壮实和尚,正是魏大勇。
段鹏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一层晶莹的、剧烈波动的水光。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年斑的、像枯树枝一样干瘦的手,颤颤巍巍地,几乎是虔诚地,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千斤重记忆的照片。
他的手指,粗糙而布满老茧,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照片上,那些早已逝去的、年轻鲜活的面孔。
“都……都走了啊……就剩下俺这个老不死的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孤独和无法言说的悲凉。
他最终,还是侧过身,让我进了那间低矮的屋子。
屋子里,很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只有一张用土坯垒成的土炕,一张掉漆的方桌,和一口老旧的、正呼呼冒着热气的炉子,炉火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老人坐在炕沿上,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弱光亮,一遍又一遍地,贪婪地,看着那几张老照片,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与世隔绝的沉默之中。
我也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听着屋外风雪的呼啸和炉火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当我们的谈话,自然而然地聊到“魏和尚惨死黑云寨”这一段所有《亮剑》读者都扼腕叹息的历史时,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段老,说句实话,这段故事,可以说是《亮-剑》这部波澜壮阔的史诗里,最令人意难平的、最大的悲剧了。”
“魏和尚,一个如同战神下凡般的英雄人物,竟然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几个不入流的土匪手里,还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砍了脑袋。实在是……太窝囊,也太可惜了。”
我的话,像一颗不经意间掉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一个沉寂了整整四十年的火药桶。
原本还沉浸在悲伤和回忆中的段鹏,突然,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沉睡的雄狮,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了骇人无比的精光,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穿。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那根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枣木拐杖,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土地上。
“放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声音沙哑、尖利,却充满了滔天的、压抑了几十年的怒火。
“谁跟你们这些写书的说的!谁跟你们说,和尚是死在几个狗屁土匪手里的?!”
“那可是从嵩山少林寺里出来的、一身铜皮铁骨的武僧!是能赤手空拳,在万军丛中,干掉十几个武装到牙齿的鬼子的狠角色!”
“就凭黑云寨那几个连枪都端不稳、只敢欺负老百姓的毛贼,能近得了他的身?!”
02
段鹏的情绪,异常激动,几乎是暴怒。
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瘦削的胸口,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般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坐在小板凳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未想过,这段早已被历史尘封、被所有研究者和读者公认的悲剧,在他的口中,竟然会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老人剧烈地喘息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平复了一下自己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他重新拿起那张老照片,用那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魏和尚那张憨厚的、带着几分傻笑的脸。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四十年的风雪和时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冰冷刺骨的、1944年的冬天。
“孩子,你坐好。今天,俺就跟你这个后生,说道说道这些烂在肚子里的事。”
“有些事,有些话,在俺心里,像块石头一样,压了四十多年了。再不说,俺怕,就真的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段鹏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开始,为我条分缕析地,复盘那段,所有人都知道,却又所有人都不知道其背后真相的,血色往事。
他指出了几个,当年所有人都因为巨大的悲伤和冲天的愤怒,而刻意忽视掉的,却又足以颠覆整个事件性质的,致命的疑点。
“第一,路线。”
段鹏伸出了一根枯瘦得如同鹰爪般的手指。
“那天,和尚是去给驻扎在赵家峪的新一团丁伟团长送信。从我们独立团的杨村驻地,到赵家峪,直线距离不过六十里,但中间山路崎岖,有好几条路可以走。团长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粗枝大叶,但在军事上,比谁都心细。他特意,在地图上,为和尚挑选了一条最安全、也是我们侦察兵反复侦查过的、绝对没有日伪军和土匪活动的秘密路线。”
“可为什么,偏偏就在这条最安全的路上,他会‘碰巧’遇上黑云寨的土匪?”
“而且,黑云寨那伙人,他们的活动范围,一直在我们防区的北面,靠近平安县城的地方。而和尚送信的路线,是往南走,方向完全相反。这伙土匪,等于是无缘无故地,横跨了几十里的山路,跑到他们从来不曾涉足的地盘,就为了‘碰巧’,截杀一个我们八路军的、不起眼的通讯员?”
“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巧得,就像是有人,提前给他们画好了地图,告诉他们,就在这里等着,会有一只肥羊送上门一样。”
我听得心里一惊,这些军事地理上的细节,是我在任何公开的史料中,都从未见过的。
段鹏没有停下,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第二,枪声。”
“和尚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憨憨的,跟个孩子一样,可一旦上了战场,或者执行任务,比谁都机警。他的那身少林功夫,可不是花架子,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寻常三五个人,别说偷袭,就是想近他的身,都难如登天。”
“更何况,那天出发前,团长特意,把他最宝贝的那把、从楚云飞那里赢来的、德国造的二十响镜面匣子,也就是驳壳枪,连同三百发黄澄澄的子弹,都给了和尚防身。”
“那枪,是团长的命根子,平时除了他自己,连政委都不让碰一下。他有多看重和尚,有多担心他的安危,你可想而知。”
“可事后,我们去勘查现场的时候,发现现场,除了雪地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和打斗的痕 R之外,连一个弹壳都没有。那把驳壳枪,也被人抢走了。”
“你想想,以和尚的性格,和他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精准枪法。在遇到致命危险的时候,他会连一枪都不开,就心甘情愿地,被人从背后砍了脑袋?”
“这不合理,这根本就说不通!”
我听得后背,已经开始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屋外的风雪,仿佛都灌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段老,那……那最关键的一点呢?”我忍不住追问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段鹏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像一把能够刺穿所有谎言和迷雾的刀。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团长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从我们发现和尚的尸体,飞马赶回报信,到团长集结一营和二营的部队,兵发黑云寨,前后,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黑云寨,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在我们根据地腹地,盘踞多年的一颗毒瘤,地势险要,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可以说是易守-难攻。寨子里盘踞着三百多号穷凶极恶的土匪,武器装备甚至比我们独立团的一些连队还要好。我们独立团,要想在短短两个小时之内,就制定出一套完整的、精确到每个连队、每个排的进攻路线和火力配置的作战计划,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团长他,就做到了。”
“我当时,就站在团长的身边,给他磨墨。我亲眼看到,他从地图下面的一个夹层里,拿出那份攻打黑云寨的作战计划时,那份计划书,是早就已经制定好的!上面的墨迹,都干透了!甚至连纸张,都有些微微发黄!”
“那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团长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一切。他不是在仓促之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决定为兄弟报仇,而是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一个,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作战任务。”
“他所等的,只是一个,能够让他名正言顺、不违反上级纪律,就能调动大部队出兵的,理由。”
段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漂着几根茶叶末的粗茶,一饮而尽。
“孩子,俺再告诉你一件,更邪乎的事。”
“那天,是俺和几个警卫班的战士,一起去给和尚收的尸。”
“那场面,太惨了。和尚的头,被那些畜生,用绳子吊在寨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眼睛还睁着。身子,就被随意地扔在雪地里,都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了。”
“我们把他的头和身子,都抢了回来,用一件大衣包着,带回了团部,拼在了一起。”
“可当时,俺的心里头,就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那具无头尸体的身形,虽然跟和尚,一模一样,都是那么高大魁梧。”
“但是……作为一个常年习武的人,俺对人的身体,有种特殊的直觉。”
“那具尸体,给俺的感觉……太‘软’了。”
“一个像和尚那样,从小学就练外家硬功夫的人,他的肌肉,在死后僵硬的时候,会像风干了的牛筋,像石头一样硬。可那具尸体,俺和战士们抬他的时候,感觉他身上的肌肉,是松弛的,虚浮的,没有那种练武之人,特有的‘劲儿’和‘骨气’。”
“而且,俺悄悄摸他手的时候,那皮肤的触感,也跟和尚,有种说不出来的、很微妙的差别。”
“当时,俺以为,是自己太悲伤,产生了错觉,没敢跟任何人说。可这个念头,就像一根毒刺,在俺心里,扎了整整四十多年。”
03
段鹏的故事,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充满了诡异和谜团的暗色画卷,将我整个人,都拽回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年代。
他的回忆,还在继续深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故事,回到了李云龙为魏和尚报仇雪恨,用一个营的意大利炮,将整个黑云寨,都夷为平地之后的那个,死一般寂静的深夜。
整个独立团的杨村驻地,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压抑之中。
团部的作战室里,一片狼藉,浓烈的酒气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李云龙,那个在战场上天不怕地不怕的、宁可被枪毙也要为兄弟报仇的铁血团长,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
他趴在冰冷的桌子上,抱着魏和尚那件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的、破旧不堪的棉衣,像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嘶哑、压抑,而又绝望,让每一个在门外听到的战士,都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政委赵刚,坐在一旁,眼圈通红,一言不发地,陪着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那呛人无比的地瓜烧。
而魏和尚那具被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就停放在团部旁边,一间临时用作灵堂的、空置的杂物间里。
按照老家的规矩,人死之后,入殓之前,任何外人,都不能再去打扰逝者的安宁,否则会让亡魂走得不安稳。
段鹏,当时,也和所有的战士一样,被那股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悲伤,冲昏了头脑。
他躲在冰冷的被窝里,用被子死死地蒙着头,咬着被角,无声地,哭了一整夜。
他和魏和尚,是真正过命的交情。
他们一起在苍云岭突围,一起在大孤镇缴获军装,一起背着发高烧的团长,在雪地里走了几十里山路。
他们一起在训练场上,摔过跤,流过汗,比过武。
魏和尚,对他来说,早就不只是战友,而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亲兄弟。
到了下半夜,风雪更大了。
段鹏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生,越来越强烈。
他想去,再看一眼自己的兄弟。
他还想,用自己从老娘那里学来的、还算不错的针线活,把兄弟的头和身体,一针一针地,缝合在一起。
他觉得,这样,才能让兄弟,走得体面点,到了下面,去见阎王爷,也是个全乎人,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段鹏披上那件满是破洞的棉衣,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温暖的营房。
他避开了在风雪中站岗的哨兵,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偷偷地,溜进了那间停放着魏和尚尸体的、临时灵堂。
灵堂里,很冷,也很安静。
只有一盏微弱的、防风的马灯,在角落里,闪烁着昏黄的光芒,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个鬼影。
魏和尚的尸体,就静静地,停放在两张长条凳拼起来的、简陋的木板上。
身上,盖着一块早已洗得发白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粗糙白布。
段鹏走到木板前,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着的、高大的、熟悉的轮廓,眼泪,再次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和尚……兄弟……俺……俺来看你了……”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不听使唤的手,轻轻地,揭开了那块冰冷的白布。
当他借着那盏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昏黄的马灯光芒,仔细端详那具被勉强拼凑起来的尸体时。
他那颗被悲伤和痛苦填满了的心,突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冰冷的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发现了一个,一个足以让他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的、致命的破绽。
那个在他收尸时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对劲”的感觉,再一次,像潮水一样,汹涌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那具尸体的右手虎口处,那块本该因为常年练武而布满厚茧的皮肤,竟然异常的光滑,甚至,还有些不正常的细嫩。
上面,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老茧!
而真正的魏和尚,那个在嵩山少林寺练了整整十年金刚罗汉拳和韦陀棍的魏和尚,他是一个用枪、用刀、更用一双铁拳的高手!
他那双手的威力,段鹏是亲身体验过的,一拳头能把碗口粗的树给打折了。
尤其是他的右手虎口,因为常年练习红缨枪和铁砂掌,那里,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得,像牛皮一样的、暗黄色的老茧!
那老茧,硬得,能把核桃都给当场磨碎了!
这……这绝对不是和尚的手!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中了段鹏的天灵盖。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04
回忆,戛然而止。
现实中,坐在昏暗的土炕上的、八十五岁的段鹏,说到这里,情绪再一次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因为缺氧和激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身体,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连忙起身,轻轻地,拍着他那瘦骨嶙峋的、如同蝴蝶翅膀一样脆弱的、不断耸动的后背。
“段老,您慢点说,不着急,不着急,先喝口水。”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从自己贴身的、最里面的那件打着补丁的棉布上衣的口袋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红色的、已经褪了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绸布,层层包裹着的小小的、扁平的铁盒子。
那铁盒子,已经生满了斑驳的铁锈,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还要大,还要沧桑。
他的手,因为激动和年迈,而剧烈地颤抖着。
他试了好几次,才将那个早已锈蚀的铁盒子的卡扣,用指甲费力地,抠了开来。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好奇地看着。
我以为,里面会是什么他珍藏了一辈子的、价值连城的宝贝。
可铁盒子里,并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军功章。
只有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早已泛黄得如同深秋枯叶一般的信纸。
和一枚,早已生满了铜锈的、造型极其奇特的、我从未在任何历史资料中见过的特殊徽章。
那徽章,不是我们八-路军的,也不是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更不是日伪军的樱花或者膏药旗。
它的造型,像一把锋利的出鞘利剑,而在那古朴的剑身上,则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吐着信子的毒蛇。
段鹏没有去看那张信纸。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剧烈颤抖的手,将那枚冰冷的、沉甸甸的徽章,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能够刺穿所有时光迷雾的刀。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异常的、前所未有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孩子,你给俺记住了。”
“这世上,有些英雄,他们死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被写进书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敬仰他们。”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英雄,他们必须死得无声无息,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要背负着‘窝囊’和‘耻辱’的名声,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像一滴水一样,蒸发掉。”
“这四十多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李云龙是为了兄弟私愤,而悍然触犯战场纪律,擅自调动部队去剿匪。”
“所有人都以为,魏和尚是学艺不精,阴沟里翻船,大意失荆州,屈辱地死在了几个蟊贼手里。”
“俺告诉你,错了!全都错了!连孔捷、丁伟他们那些跟团长穿一条裤子的老伙计,都被蒙在了鼓里!被骗了整整一辈子!”
“今天,俺就把俺这个藏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棺材本的秘密,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当年,在黑云寨,谢宝庆那伙畜生,砍下来的那个头,根本就不是魏大勇的!”
“而真正的魏和尚,在那天晚上……”
老人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极低,仿佛怕被这间屋子外的风雪,偷听了去。
他那枯瘦的身体,猛地向前倾着,凑到了我的耳边,几乎要贴在我的脸上。
一股混杂着旱烟草和岁月沉淀味道的、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如同梦呓般的、却又字字千钧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被战火和谎言,隐藏了半个世纪的,惊天真相。
05
“真正的魏和尚,在那天晚上,其实……就藏在那间灵堂的房梁上!他亲眼看着团长,为他,哭得像个孩子!”
段鹏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无波的深潭里的巨石,在我的脑海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完全无法思考。
段鹏的思绪,则再次回到了那个,足以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充满了死亡和谎言气息的,诡异的深夜。
当年,还很年轻的段鹏,在发现那具无头尸体的虎口,竟然没有一丝老茧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大声呼喊,将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还在隔壁作战室里痛哭的团长的时候。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的头顶上方,幽幽地,如同鬼魅般地,传了下来。
“小段,别喊。是我。”
段鹏猛地抬头。
他看到,一个黑影,像一片没有丝毫重量的树叶,悄无声息地,从那根高高的、布满了厚厚蜘蛛网的房梁上,飘落了下来。
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借着那盏在寒风中摇曳的、昏黄的马灯,段鹏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来人,正是那个,本该“死”了的,被砍了头的,魏和尚!
只是,眼前的这个魏和尚,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憨厚、阳光的兄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八路军军装、虎头虎脑、笑起来一脸灿烂的警卫员了。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在晋西北最常见的、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打,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旧布鞋。
他那标志性的、锃亮的光头,已经重新剃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青色的光。
而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从左边眉骨,一直深深地划到右边嘴角的、崭新的伤疤。
那伤疤,血肉翻卷,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子,刚刚亲手划上去的。
它彻底破坏了他原本憨厚淳朴的面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如同野狼般的阴鸷和狠厉的气质。
“和……和尚?你……你没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段鹏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魏和尚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那具无头尸体的旁边,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不忍和歉意。
“这是黑云寨的一个土匪,叫二麻子。身形跟俺差不多。他本来,罪不至死。但是,为了这个局,他必须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早已六神无主的段鹏,眼神,变得无比的凝重和严肃,像两把出鞘的钢刀。
“小段,接下来的话,你给俺竖起耳朵听好了。俺只说一遍。说完之后,你就要把它,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团长,尤其是团长,明白吗?”
段鹏用力地、机械地,点了点头。
魏和尚,将那个足以颠覆所有历史记载的、惊天的秘密,缓缓地,道了出来。
原来,就在半个月前,远在延安的中央总部,通过我党潜伏在日军华北方面军最高司令部内部的、代号为“鸿雁”的、我党最顶级的战略情报员,用生命换来了一份绝密情报。
情报显示,日军臭名昭著的“731”细菌部队,秘密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的、专门针对中国军民的、具有高度传染性和百分之百致命性的超级病毒武器。
他们准备,在整个华北敌后战场,以我们晋西北根据地为中心,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惨无人道的、大规模的活体投放实验。
一旦这个代号为“黑太阳”的邪恶计划成功实施。
那么,整个华北战场的抗日军民,乃至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百姓,都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灭顶之灾。
为了粉碎敌人这个丧心病狂的阴谋,组织上,经过最高层的紧急研究,决定启动一个,最高保密级别的、几乎是十死无生的、自杀式的潜伏任务。
任务的代号,叫做——“破壁者”。
组织上,需要挑选一名,身手绝顶,意志坚定如钢,并且,在“官方记录”上,已经确认死亡的同志,以一个全新的、不容置疑的身份,潜入到这次“黑太阳”计划的核心圈子内部,伺机破坏。
而魏和尚,就是那个,在全军区几十万将士中,被唯一选中的,“破壁者”。
黑云寨的土匪,也并不是普通的、占山为王的土匪。
他们的首领谢宝庆,早就已经暗中投靠了日本人,成了日伪军安插在我们根据地腹地的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毒瘤。
他们,就是这次日军“黑太阳”计划的,第一批接应者和执行者。
所以,他们,必须死,一个不留。
而李云龙的暴怒,和那场看似是为了给兄弟报私仇的、不顾纪律的、疯狂的剿匪行动。
实际上,都是一场,由总部亲自导演的、演给所有敌人看的,天衣无缝的,苦肉计。
这场戏,就是要用最惨烈、最真实、最无法令人怀疑的方式,向所有人,尤其是潜伏在我们根据地内部的日本特高课间谍,证明一件事。
独立团的战神,李云龙最心爱的警卫员,魏大勇,真的,彻彻底底地,死了。
死得,窝囊,而又惨烈,无可挽回。
06
段鹏听完这一切,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团长的作战计划,会准备得那么快,那么详尽。
为什么那具尸体,会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对劲”的感觉。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用兄弟的“死亡”,和团长的“眼泪”,共同编织的,足以欺骗全世界的,惊天骗局。
他的眼泪,再次汹涌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震撼和崇敬。
“那……那团长他……他知道你还活着吗?”段鹏哽咽着,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魏和尚那双如同虎目般的眼睛,也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透过那扇小小的、漏风的窗户,看了一眼作战室的方向,那里,还隐隐传来李云龙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哭声。
“团长他……他不知道。”
魏和尚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总部首长,给团长下达的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配合演戏’。但是,为了保证这次任务的绝对保密,为了让团长的愤怒和悲伤,看起来,更加的真实,更加的,不像是在演戏。”
“首长们,连团长,都一起骗了。”
“所以,团长流的那些眼泪,一半,是演给日本人和汉奸看的。”
“而另一半……是他以为,俺,真的死了。”
段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住了,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无法想象,当李云龙在为兄弟的惨死,而痛不欲生、肝肠寸断的时候。
那个“死去”的兄弟,其实,就躲在头顶的房梁上,默默地,看着他,陪着他。
那种痛苦,该有多么的,撕心裂肺,该有多么的残忍。
魏和尚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造型奇特的、盘绕着毒蛇的利剑徽章,和那张,早已写好了的、薄薄的信纸。
他将它们,无比郑重地,交到了段鹏的手里。
“小段,俺这一去,九死一生,怕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封信,你替俺收着。如果有一天,抗战胜利了,你还活着,团长也还活着,你就把它,烧在俺的坟前。”
“这枚徽章,是‘破壁者’的信物。如果将来,有人拿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来找你,你就把今天俺跟你说的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如果没有……那你就把这个秘密,永远地,带进棺材里,烂在肚子里。”
他说完,对着段鹏,这个他最信任的兄弟,行了一个标准的、庄重的军礼。
然后,他转过身,像一只敏捷的、融入了黑暗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窗外那无尽的、漆黑的、漫天的风雪之中。
……
段鹏手里的那枚徽章,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抗战胜利之后的一天。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面容极其普通、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陌生男人,在镇上,悄悄地,找到了已经成为一名连长的段鹏。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刻着利剑和毒蛇的徽章,放在了段鹏的面前。
然后,他告诉段鹏。
代号“破壁者”的同志,成功了。
他以一个被八路军迫害的、家破人亡的土匪的身份,成功地打入了日军细菌部队的核心内部,并且,在敌人实施“黑太阳”计划的最后一刻,引导我军潜伏的炮兵部队,将那个罪恶的、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细菌实验基地,连同他自己,一起,用铺天盖地的炮火,夷为了平地。
而那枚缴获的日军特高课的高级通行证,就是最好的证明。
段鹏说,建国之后,他曾试图,通过自己的职权,和一些老战友的关系,去寻找魏和尚的下落。
但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档案库里,查无此人。
魏大勇,这个名字,仿佛已经和那场惨烈的“黑云寨事件”,一起,被永远地,埋葬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直到1955年,全军大授衔的时候。
已经成为一名校级军官的段鹏,在人山人海的、将星云集的礼堂里,曾在一个最不起眼的、灯光昏暗的角落里,惊鸿一瞥地,看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后勤干部制服的、戴着一副可以遮住半张脸的大大的墨镜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他的背影,像极了,那个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魏和尚。
那个男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段鹏那灼热的、难以置信的注视。
他缓缓地,转过半个身子,隔着遥远的人海,对着段鹏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便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彻底地,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之中。
再也没有出现过。
07
晋西北的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冷刺骨的夜晚。
当我听完段鹏老人,用他那沙哑的、颤抖的声音,讲述完这个,被他一个人,默默地,守护了四十多年的、惊心动魄的秘密之后。
我整个人,早已被震撼得,无以复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眼泪,早已不知不觉间,流了满面,将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亮剑》。
这才是,真正的,中国的英雄。
段鹏老人,在讲完这个压抑了他一生的故事之后,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一辈子的千斤重担。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松弛了下来,眼神也变得不再那么锐利,多了一丝解脱后的平和。
他将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连同里面的徽章和那封珍贵的信纸,都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里。
“孩子,俺老了,也没几年活头了。”
“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俺信得过你。”
“俺只有一个请求,你将来写书的时候,一定要把和尚的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写进去。”
“俺不求,能给他恢复什么狗屁名誉。”
“俺只希望,能让后来的、没经过战乱的年轻人,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曾经有那么一个英雄,为了他们今天的幸福生活,那样地,活过,也那样地,‘死’过。”
我含着滚烫的泪水,对着这位值得我用一生去尊敬的老兵,用力地,点了点头。
08
我离开了段鹏老人的家。
当我重新坐回到那辆冰冷的、早已被大雪覆盖的吉普车里时,我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张,早已泛黄得,如同深秋枯叶一般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豪言壮语,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离愁别绪。
只有一行,用最普通的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却力透纸背的字。
是魏和尚那独特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笔迹。
“俺不后悔。”
“替俺,照顾好团长。”
那一刻,我的眼泪,再次,如同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虎头虎脑的、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奔赴国难、踏上十死无生征途的前夜,在那个孤灯摇曳的、冰冷的灵堂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句,比泰山还要重的嘱托。
真正的亮剑,不仅仅是,面对强敌时,那一声振聋发聩的拔刀怒吼。
更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民族存亡,甘愿舍弃自己的姓名、荣誉,乃至宝贵的生命,隐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去做那把,无人知晓的,却能斩断一切阴霾的,无形的利刃。
魏和尚,没有死。
他只是,换了一个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名字。
继续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这片,他和他所有的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深爱着的土地。
来源:影视大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