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并未在江湖掀起太大波澜,毕竟七煞只是江湖底层的恶犬,死便死了,无人在意,更无人会追问,出手的青衫剑客是谁。可沈辞比谁都清楚,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斩掉的不只是七条人命,更是一根牵连着庙堂与江湖的暗线。
寒江渡的雪,还在落。
沈辞跟着镇抚司千户萧惊寒,一路向北,马蹄踏碎冰封官道,雪沫翻飞,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无波,却也无路。
黄河七煞伏诛的消息,并未在江湖掀起太大波澜,毕竟七煞只是江湖底层的恶犬,死便死了,无人在意,更无人会追问,出手的青衫剑客是谁。可沈辞比谁都清楚,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斩掉的不只是七条人命,更是一根牵连着庙堂与江湖的暗线。
镇抚司的人来得太快,快到不合常理。
萧惊寒一路上沉默寡言,只在歇脚时递来清水干粮,从不打探沈辞的来历,也不解释回京面圣的缘由。他看沈辞的眼神,没有敬畏,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像在看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器物,又像在等一个尘封多年的答案。
沈辞亦不问。
他本就不是多言之人,自记事起,他便在孤寒中长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唯一的依靠,是一柄剑,一颗心,一段刻在骨血里的寒毒与记忆。世人只看见他拔剑时的清冷决绝,却无人知晓,那一身看似超凡的剑骨,是用蚀骨的寒毒一点点熬出来的;那一手惊世的剑招,不是名师所授,不是奇遇所得,而是在一座无人问津的藏经阁里,伴着残灯古卷,与寒毒缠斗十年,悟出来的生路。
此行北去,不是赴约,不是求荣,而是回到他宿命开始的地方——大楚皇家藏经阁。
世人皆知,大楚皇家藏书楼藏尽天下经史子集,却极少有人知道,藏经阁最顶层,锁着的不是圣贤书,而是大楚开国以来,历代皇室封存的武学秘典、江湖绝艺、医道奇书,以及无数见不得光的秘辛与禁忌之术。
那里,是沈辞长大的地方,也是他寒毒缠身的根源,更是他剑道初心铸成的炼狱。
车马行至京城外十里驿馆,萧惊寒终于勒住马缰,转身对沈辞抱拳道:“沈先生,皇城门禁森严,圣上有旨,允你只身入藏经阁,三日之内,不得踏出半步。阁内一切,皆可阅览,只是……有些东西,看了,便是一生的枷锁。”
沈辞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冽如冰:“我知道。”
他知道的,比萧惊寒想象的更多。
当年他不过是个被遗弃在藏经阁外的婴孩,被守阁老太监收养,取名“辞”,意为辞别红尘,辞别凡俗,也辞别人间所有温暖。老太监无儿无女,守了一辈子藏经阁,只教他识字、读书、辨理,从不让他碰阁内任何武学典籍,更不许他靠近顶层的禁忌密室。
可命运从不由人安排。
七岁那年,寒冬腊月,他贪玩误入顶层密室,不慎打翻了一尊封存百年的寒髓冰玉盒。盒中并无珍宝,只有一缕淡青色的寒雾,无声无息侵入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寻常寒气,是大楚开国帝君征战北疆时,沾染的极地寒髓之毒,被高人封印玉盒,留作镇阁之物,百年沉寂,一朝破封,尽数灌入一个七岁孩童体内。
那日起,沈辞便成了活死人。
寒毒入脉,蚀骨噬心,每到夜半,经脉便如万针穿刺,浑身血液近乎冻结,皮肤冻得青紫,连呼吸都带着冰碴。老太监寻遍太医院名医,请来江湖顶尖医者,甚至冒险求助隐居的道门高人,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寒毒侵心,无药可解,活不过十六岁。
所有人都劝老太监放弃,一个活不了几年的弃儿,不值得搭上半生积蓄与守阁清誉。可老太监只是摇头,把他锁在藏经阁最偏静的耳房,日日以温汤续命,以草药吊命,自己则日夜泡在藏经阁的医书里,翻遍古籍,只求一线生机。
沈辞就在这样的寒与痛里,一天天熬着。
他不能出门,不能习武,不能像寻常孩童一样奔跑嬉笑,唯一的乐趣,便是趴在案上,看老太监带来的残卷古书。阁内的武学秘典被严令禁止,可耳房隔壁,便是存放无名剑谱、残篇拳经、经脉理论的杂书架,那些被皇室视为“旁门左道”“无用残篇”的东西,成了他痛苦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不识字时,便看图谱上的剑势、经脉走向、气血运转之法;识字后,便逐字逐句研读,从清晨到夜半,伴着窗外的风雪,伴着体内翻涌的寒毒,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没有人教他,没有人指点,他只能靠自己。
寒毒发作时,痛得满地打滚,他便按着图谱上的经脉路线,强行引导体内冻僵的气血,试图以意念冲开被寒毒堵塞的脉门。一次失败,两次昏厥,三次经脉寸断般的剧痛,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却从未停下。
别人习武,是为了变强,为了扬名,为了恩怨;他习武,只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辜负老太监一碗碗熬到深夜的药汤,为了不辜负自己在寒夜里咬碎牙的坚持,为了不向这蚀骨的宿命低头。
藏经阁的岁月,寂静得可怕。
没有玩伴,没有喧嚣,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满架的古书,跳动的残灯,窗外的风雪,以及体内永不停止的寒毒。他在阁中待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熬过了世人断言的死期,熬断了凡俗的根骨,也熬出了一颗举世无双的剑心。
他读遍藏经阁内所有与剑、与经脉、与寒毒相关的典籍,上至上古剑仙的残篇剑意,下至江湖末流的基础剑理,甚至连医家的解毒之术、道家的吐纳法门、佛家的静心禅理,尽数融会贯通。他发现,自己体内的寒髓之毒,虽是夺命的凶物,却也是世间至阴至寒的奇力——寻常武者修炼内力,需日积月累,循序渐进,而他的寒毒,本就是一股天生的、磅礴的、无人能及的阴寒内力。
别人避寒毒如蛇蝎,他却偏要以毒为基,以痛为引,以剑为道。
他悟了。
不是哪一门固定的剑法,不是哪一派现成的内功,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寒髓剑经。
以寒毒为内力源泉,以经脉为剑鞘,以心神为剑锋,以天地霜雪为剑意,不循常理,不依古法,无招无式,却又含尽天下剑招。剑出则寒生,寒至则剑至,剑与寒合,人与剑一,天地万物,皆可为剑,世间阴邪,皆可一剑斩之。
这不是天赐的奇功,是他用十年寒夜、万次剧痛、无数次濒死,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来的生路;这不是旁人可学的剑法,是刻在他骨血里、与寒毒共生共存的宿命之剑。
十七岁那年,老太监油尽灯枯,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摸着他冰冷的脸颊,只说了一句话:“辞儿,你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心的。江湖再乱,世道再黑,别丢了心里的暖。”
说完,老太监便闭了眼,死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藏经阁,死在了那个飘着大雪的冬夜。
沈辞没有哭。
寒毒早已冻僵了他的泪腺,也冻住了他的情绪,可老太监的那句话,却像一团火,烧进了他冰封的心脉,成了他剑道里唯一的温度,唯一的底线。
他葬了老太监,走出了困他十年的藏经阁,腰间悬了一柄最普通的铁剑,踏入了茫茫江湖。他不找仇人,不寻身世,不逐名利,只在江湖漂泊,见不平便拔剑,见无辜便出手,像一缕寒江孤影,守着老太监留给他的“心”,守着自己不被寒毒吞噬的魂。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漂泊下去,一剑,一人,一雪,一江湖,直到寒毒彻底爆发,魂归天地。
可寒江渡的那一剑,终究还是把他拉回了起点,拉回了这座囚禁他半生,也成就他半生的皇家藏经阁。
踏入皇城,朱墙高耸,琉璃覆雪,宫阙连绵,威严得令人窒息。沿途侍卫林立,甲胄鲜明,目光如刀,却无人敢阻拦沈辞分毫——萧惊寒手持圣上亲赐的金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皇宫最深处,那座藏在御花园西北角、不起眼却禁卫森严的皇家藏经阁。
阁楼古朴,青砖黛瓦,飞檐落雪,没有华丽装饰,却透着一股沉淀百年的厚重与肃穆。阁门紧闭,铜环冰冷,门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古字:守心。
沈辞站在阁门前,指尖轻轻抚过门上的刻字,体内的寒毒,忽然开始躁动,经脉微微刺痛,像是游子归乡,又像是宿命重逢。
十年了。
他离开这里十年,江湖漂泊十年,一剑霜寒,见过血,见过恶,见过人间冷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萧惊寒站在阶下,躬身道:“沈先生,阁内一切如故,圣上有旨,你可随意出入,三日之后,我在此候你。”
沈辞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踏入了藏经阁。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宫外的风雪,也隔绝了庙堂的喧嚣,只剩下满室的寂静,与熟悉的墨香、纸香、旧书霉味,扑面而来。
一层、二层、三层,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书架林立,经卷如山,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浮尘上,静静飞舞。他一步步走上楼梯,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诉说岁月的漫长。
四层、五层、六层,越往上,典籍越珍贵,武学秘典越多,可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最顶层,那间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禁忌密室。
密室的门,依旧锁着,铜锁锈迹斑斑,却封不住门内那缕熟悉的寒髓之气。
沈辞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淡淡的寒雾,轻轻一触,铜锁应声而碎。
门开了。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案,一个空空如也的冰玉盒底座,以及满墙的剑谱、毒经、经脉图谱,皆是当年他读过、悟过、与性命相搏过的文字与图案。
他走到石案前,静静坐下。
没有点灯,没有翻书,只是闭目凝神,引导体内翻涌的寒毒,顺着寒髓剑经的路线,缓缓运转。
寒毒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依旧是刺骨的痛,可这痛,他早已习惯,甚至视作修行的一部分。十年前,他是被寒毒追着跑的孩童;十年后,他是驾驭寒毒的剑客。毒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缘;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力量。
他忽然明白,圣上召他回来,不是为了赏他杀七煞之功,不是为了用他的剑,而是为了这藏经阁里的秘密,为了他体内的寒髓之毒,为了大楚皇室埋藏百年的隐患——那寒髓冰玉盒,本是用来镇压皇室血脉中的诅咒,如今盒破毒散,诅咒复苏,皇室需要他这个唯一能驾驭寒髓之毒的人,来化解这场灭顶之灾。
而江湖的暗流,庙堂的争斗,藩镇的叛乱,逆党的阴谋,不过是这场宿命棋局里的棋子。
他不是局外人,他是破局的唯一人选。
可沈辞不在乎。
他不在乎皇室兴衰,不在乎天下纷争,不在乎江湖格局,他只在乎老太监临终的那句话,只在乎自己心里的那一点暖,只在乎手中的剑,不违本心,不杀无辜,不向黑暗低头。
寒毒在体内运转一个大周天,缓缓归于丹田,凝成一团冰蓝色的气团,晶莹剔透,却又凶戾无比。他睁开眼,眸中寒芒一闪,随即归于平静,伸手拿起石案上一卷尘封的残卷,上面写着四个古篆字:剑心无垢。
他轻轻翻开,残卷上的字迹模糊,却字字戳心:
剑者,非凶器,乃心器。寒毒蚀脉,不可蚀心;霜雪封骨,不可封魂。以寒铸骨,以痛铸心,以孤守道,以剑护生,方为无上剑道。
沈辞看着残卷,嘴角第一次,微微扬起一丝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释然,是坚定,是与过往和解,与宿命相拥,与寒毒共生的平静。
他终于彻底悟透了自己的剑道。
不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守心。
寒毒蚀脉,蚀的是凡胎肉体,铸的是无双剑骨;藏经悟功,悟的不是招式秘籍,是人间正道,是本心不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藏经阁的飞檐上,积了一层又一层,像极了他半生的孤寒,也像极了他永不弯折的剑心。
阁内残灯亮起,昏黄的光,映着青年清瘦的身影,映着他手中的残卷,映着他眸中不灭的光。
寒毒依旧在脉,却再也无法侵蚀他的心;孤影依旧在身,却再也不是无依的浮萍。
一剑霜寒,不是为了震慑天下,是为了守住心中最后一点温暖;寒江孤影,不是为了远离红尘,是为了在浊世中,做一个清醒的守道人。
藏经阁内,残卷为伴,寒毒为友,剑心初成,宿命重启。
这一夜,风雪满城,阁内无声,沈辞端坐石案前,指尖抚过残卷,体内寒髓之力与天地霜雪遥相呼应,一股比以往更纯净、更凛冽、更坚定的剑意,缓缓升腾,笼罩整座藏经阁,却又不外露半分。
他知道,三日之后,踏出此门,他将面对的,不再是黄河七煞这般的小角色,而是整个庙堂的倾轧,整个江湖的风浪,以及自己血脉中,最深处的宿命与真相。
可他不怕。
寒毒蚀脉,铸我剑骨;孤影独行,守我初心。
剑在,心在,道在,纵千万人,吾往矣。
来源:快乐哥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