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于工作性质存在差异,徐金戈和谷正文并不相熟,二人仅仅是点头之交,未曾有过深入的交往。然而在保密局北平站内部,谷正文可是公认的特工高手,声名远扬。此人深得戴笠老板的赏识,历任北平站站长也都对他青睐有加。关于他的逸闻趣事,徐金戈听闻过不少。据说谷正文自幼便酷爱读
乔家才被捕之后,徐金戈被新任站长王蒲臣调到了二组。北平站第二组是专门负责侦破共产党地下组织的单位,名为侦防组,组长是谷正文上校。
由于工作性质存在差异,徐金戈和谷正文并不相熟,二人仅仅是点头之交,未曾有过深入的交往。然而在保密局北平站内部,谷正文可是公认的特工高手,声名远扬。此人深得戴笠老板的赏识,历任北平站站长也都对他青睐有加。关于他的逸闻趣事,徐金戈听闻过不少。据说谷正文自幼便酷爱读书,兴趣极为广泛,涉猎范围十分宽广。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时,谷正文正在北京大学读书,他无心于学业,转而投身爱国学生运动,还成为了中共北平学生运动委员会的书记。抗战前夕,谷正文在一次执行任务时不幸被捕,经戴笠等人策反,他抛弃了共产主义信仰,正式加入军统局。抗战时期,他潜伏在沦陷区的北平,据说立下了不少漂亮的功绩,多次获得戴笠的嘉奖。那时徐金戈多次潜入北平执行任务,也和北平站的一些老牌特工有过交集,但却从未见过谷正文,也不知那时他潜伏在北平的哪个角落。
徐金戈第一次到谷正文的办公室报到时,谷正文几乎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欢迎你到二组工作。你也是局里的老同志了,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我先给你介绍一下二组目前的工作进展。你也知道,侦防组的主要任务是侦破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我们前一阶段的工作进展不太顺利,原因主要有两个。其一,是缺乏能干的人手;其二,共产党地下组织潜伏得极为隐秘,成员之间都是单线联系,只要有一人被捕,其上下线便会自动切断联络。说实话,我们和共产党既是对手,也是老相识了。自民国十六年国共两党反目以来,双方明里暗里、刀光剑影地争斗了二十多年,彼此对对方的工作方式都了如指掌。目前的敌我态势可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北平市警察局、华北剿总司令部,甚至保密局北平站内部都有共产党的潜伏人员,国军在战场上的一切失利,都与此脱不了干系。”
徐金戈说道:“请你详细介绍一下当前的工作进展,另外,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谷正文回应道:“我们自然也没闲着,最近找到了不少有价值的线索,昨儿还抓了几个颇为重要的共产党分子,目前正在审讯当中。当然,这些都和你的工作没什么关联。至于你具体要负责的工作,是王站长亲自指派的,我不过是负责传达而已。王站长的意思是,想请你负责侦破共产党的秘密电台,你有什么疑问吗?”
“没问题!我关心的是,目前有什么线索吗?”
“当然有,昨天我们发现了一条重大线索。金戈兄,你听说过段云鹏这个人吗?”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说过。”
“那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段云鹏。这小子是河北冀县人,自幼得到高人指点,练了轻功和攀登术,这不就是武侠小说里说的‘飞檐走壁’嘛。听说金戈兄你也精通此术?”
“小时候练过,这确实是国术中的一种功法。练到一定程度,在攀登方面确实会比普通人灵巧些。我觉得主要功力集中在臂力、腹肌、指力上,以及巧妙借助建筑物的突出部分发力,没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
“金戈兄真是谦虚啊。早听闻你功夫了得,戴老板还多次提起过你。据我所知,抗战之前,戴老板就提出,招募一线特工,主要对象应是受过国术训练的人,最好是像《史记》和通俗小说里描述的那种游侠。他还把功夫大师请到二处彻夜长谈,希望能为二处培养一批功夫高强的特工。为了寻找江湖好汉,戴老板派人深入穷乡僻壤,在浙江山区的嵊县和汉水上游的襄阳等地招兵买马。听说这些地方以穷山恶水、土匪游民出名,还流传着武侠豪杰、绿林好汉仗义行道的故事。不过后来戴老板也承认,找了几年效果不佳,这类民间奇人或许存在,但大多淡泊名利,不愿和军政界有任何瓜葛。”
“正文兄,你接着说说这个段云鹏的事儿。”
“段云鹏当过兵,退伍后成了京津一带的大盗。据江湖资深人士说,当年他和‘燕子李三’齐名。民国三十五年,段云鹏遇到马汉三,被招进了保密局。这人文化水平不高,但身手确实不错。可能因为以前当过窃贼,他习惯夜间活动,放着好好的大街不走,就爱到房顶上晃悠。王站长跟我提过,这小子看来老毛病难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顺手牵羊拿人家东西。不过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也就不好在这些小事上过多计较了……”
徐金戈笑道:“看来这个窃贼发现什么线索了?”
“没错,前天夜里,段云鹏潜入一户大户人家,在存放杂物的阁楼上发现了一部无线收发报机,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这家伙深更半夜跑到人家阁楼上去干什么?”徐金戈满脸疑惑地问道。
“这事儿恐怕很难说清楚。段云鹏自己声称,他是怀疑这户人家有问题。但依我看,他就是老毛病又犯了,估计是在行窃过程中意外发现了电台。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个重大发现。要是能多有几次这样的收获,就算段云鹏天天去偷东西,我也认了。”
徐金戈瞪大双眼,急切地追问道:“那调查过了吗?这户人家究竟有着怎样的背景?”
“第二天就查清楚了。这户人家还真不是好惹的主儿,那可是 35 军的王牌部队——101 师少将参谋长赵明河的私宅。金戈兄,这件事情可有些棘手啊!”
徐金戈满脸不解,质问道:“这是为何?难道一个少将的住宅就不能搜查了吗?”
谷正文长叹一声说道:“要是在平常时候,别说一个少将,就算是上将有通共的嫌疑,我们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抓捕,只不过需要办理一些手续,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现在……时机不对啊!目前,共军已经大兵压境,直逼北平。他们的战略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在平津地区展开决战。华北的共军本就十分难对付,昨天我又接到通报,说东北的共军已经出关,正朝着平津地区迅速赶来。你猜猜有多少人马?整整八十万啊!据空军飞行员报告,共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密云,而后续部队还在沈阳没动地方呢。整个京山线上,全是共军的行军纵队。国军在平津地区只有六十万人,可东北和华北的共军加起来就有一百四十万人,人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我们在北平城里对 35 军的师级军官动手,恐怕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35 军可是华北国军中的王牌部队,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军长郭景云是傅老总的红人,眼下正率领 35 军奔赴张家口增援。我们要是在这个时候去查抄他手下军官的家,那非得闹出大乱子不可。”
徐金戈点头表示赞同,感慨道:“这件事确实棘手啊!两军正处于决战的关键时刻,谁能掌握第一手情报,谁就能占据主动、立于不败之地。可如今,我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共党的秘密电台而毫无办法。党国到了这般田地,哪有不失败的道理呢?”
谷正文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轻声说道:“嘘!金戈兄,隔墙有耳,说话一定要谨慎。不管怎样,你我这两条命算是和军统绑在一起了。我们和共产党结下的可是死仇,就算共产党饶过了傅作义,也绝对不会放过咱们。没办法,如果真有城破的那一天,我们也只好杀身成仁了。”
“那这个电台该如何处理呢?”
“王站长已经向毛局长做了汇报,毛局长现在正和南京国防部进行交涉,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对其进行监视布控,绝不能让共党分子逃脱。”
徐金戈点头,长叹一声说道:“也只能这样了。”
清晨七点,文三儿便拉着洋车出了车行。他饿着肚子,从虎坊桥一路走到珠市口,结果连一个客人都没拉到。最近这几天,物价涨得愈发离谱,金圆券早已沦为了废纸的代名词。不管是买家还是商家,只要一见到金圆券,就如同撞见了瘟疫一般,躲得远远的。买卖双方私下里已经悄悄地开始了以物易物的交易,像用五斤大米换一斤猪肉,一斤煤油换四节电池之类的情况屡见不鲜。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交易是违法的,弄不好就得吃官司,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这些呢?人总不能守着一堆金圆券,却不吃不喝地过日子吧。要是政府不给老百姓一条活路,那就别怪老百姓不把法律当回事儿了。
有一位著名诗人还专门写了首打油诗,并且发表在了报纸上,诗是这么写的:
踏进茅房去拉屎,
忽然忘记带草纸。
袋里摸出百元钞,擦擦屁股蛮合适。
这首诗一经刊登,评论家们便纷纷撰文发表评论。有人说,这位诗人怕是被饿糊涂了,写出来的诗如此低俗,既不押韵,又毫无文字美感可言。尤其是诗里用了一些粗俗的动词,像“拉屎”“擦屁股”之类的词汇,实在是让人看了大跌眼镜,甚至觉得这是中华文化走向没落的一个标志。但也有人反驳道,既然金圆券都贬值到这地步了,为啥就不能允许诗歌也降降“身价”呢?如今这世道,到处都是饥饿的影子,诗歌也就只配待在那“五谷轮回之所”。就算李白和杜甫活过来,你用金圆券给人家当稿酬试试,说不定连蒋总统的屁股都能变成一种新的诗体或者词牌呢。
文三儿也学聪明了,他不再用麻袋装那金圆券。每次拉客之前,他都会先和顾客把条件讲清楚。要是客人说想去西四牌楼,文三儿就会说:“您呐,给俩烧饼就行,实在没有,窝头也行,金圆券可不要,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文三儿在珠市口没拉到客人,便掉转车头向西,继续寻找雇车的人。结果,他在陕西巷南口遇到了白连旗。瞧白连旗那模样,最近显然混得风生水起。他身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脖子上系着一条白地紫花图案的丝质领带,脚蹬黑白双色的软底皮鞋,发型也换成了当时十分时髦的大背头发型,还抹了发蜡,显得油光水滑。在文三儿的记忆里,白连旗莫说是穿西装了,就连稍微新一点的长衫都没见他穿过,看来这位爷最近发了大财。
文三儿老远就大声跟白连旗打着招呼:“哟,白爷,好久不见啦。”
白连旗笑着回应道:“唷,是文三儿啊,拉活儿呢?孙二爷最近身体咋样啊?”
文三儿一提到孙二爷,气就不打一处来,赶忙对旁边的白连旗说道:“白爷,我求您了,可别提那老王八蛋成不?我文三儿早晚得把这老丫挺的给收拾了!”那天,文三儿被孙二爷手里亮闪闪的刀子吓得魂飞魄散,一路逃到街上。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一直到夜深人静才敢回车行。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文三儿瞅准孙二爷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就偷偷溜了出来。这几天,他每天早出晚归,愣是没跟孙二爷打个照面。
白连旗见状,打趣道:“哟,怎么着,跟二爷闹别扭啦?行,咱不提孙二爷,我问问二爷那只黄鸟儿总成吧?那鸟儿还没让二爷给养死?”
文三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好声气地回怼:“就他还养鸟儿?我看他能不能把裤裆里那只‘鸟儿’养活都悬呢!”
白连旗被逗得哈哈大笑:“文三儿啊,孙二爷是刨了你家祖坟咋的?嘴这么损!行,咱不提鸟儿,那二爷那些金鱼……”
文三儿不耐烦地打断他:“白爷,您怎么不是鸟儿就是金鱼的,一会儿是不是还打算问问那老王八蛋的蛐蛐儿?我看您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没饿着吧?您就饶了我吧,我还得满大街拉车挣口饭吃呢。”说着,文三儿拉着车就要走。
白连旗赶紧伸手拦住他:“别价,怎么一见咱爷们儿就要走啊?别急,咱唠唠。”
文三儿上下打量了白连旗一番,惊讶道:“白爷,瞧您这身打扮,像是发大财啦!好家伙,西服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我都快认不出您了。记得头两年,您还穿着件破大褂儿,就着‘瞪眼儿菜’吃饭呢。白爷,您也跟我说说,这年头干啥能发财呀?”
白连旗嘴角一扬,轻飘飘地挖苦道:“嘿!能发财的事儿多了去了,贩烟土、贩军火,还有往窑子里贩姑娘,都能赚大钱,您敢干不?”
文三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贩烟土咱没那上下家的关系,贩军火咱也没门道,往窑子里卖姑娘就更犯不着了。有姑娘我还留着自个儿疼呢,干吗往那火坑里送?”
白连旗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有袁大头没?我出钱买。”
文三儿苦笑着摊开双手:“您看我像有袁大头的人吗?要有那玩意儿,我还用得着满大街拉车找饭辙?”
白连旗不依不饶:“嗯,没有也行,那你要不要袁大头?我卖给你。”
文三儿来了兴致:“怎么个卖法儿?”
白连旗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六亿金圆券买一个袁大头。”
文三儿一听,瞪大了眼睛,嚷道:“别扯淡了,六亿金圆券得用汽车拉,您要看我像金圆券,就把我买了得了。”这时,文三儿恍然大悟,闹了半天,白连旗当了钱贩子,干起了银圆和金圆券兑换的买卖,从中赚那差价呢。文三儿听人说过,自从政府发行金圆券以来,不少人都瞅准了这行当,据说利润可观得很。
白连旗掏出一枚银圆,递到文三儿眼前,说道:“瞧瞧,这可是民国三年发行的银圆。你看啊,上面袁世凯的眼睛是闭着的,行话管这叫‘三年闭眼儿’,这种银圆可最值钱了。你要是手里有了银圆,就到陕西巷口来找我。不过价格得随行就市,这玩意儿的价格一天能变好几回。就拿今天来说,现在不是上午嘛,你要是觉得用六亿金圆券换一个袁大头不划算,别急。等你吃完午饭,再睡上一觉,下午没准儿就涨到六亿五千万换一个了。到了晚上,说不定七亿金圆券才能换一个呢。”
文三儿问道:“干这行能赚钱吗?”白连旗反问道:“能赚钱吗?你把这个‘吗’字去掉成不?不挣钱我吃饱了撑的在这儿站着干啥?跟你说实话吧,要是没碰到警察,咱一天下来能赚上好几个袁大头。但要是遇上警察,还被人家逮住了,那这一天就算白忙活了。弄不好,手里的货全得被没收,还得蹲几天牢房。反正啊,白爷我想明白了,有钱的时候咱就吃顿好的,就算死了也不冤。要是运气不好被关进牢房,咱就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反正警察局管吃管住,我怕啥?”
文三儿疑惑地挠了挠头,说道:“政府不是出了告示嘛,私藏金子银子可是犯法的,弄不好还会被枪毙呢。听说前些日子就毙了不少人。白爷,你干这事儿可得小心点儿。要是被警察抓住,蹲几天牢房倒也没啥,可别真被枪毙了,那可就太不值当了。”白连旗亲切地在文三儿头上拍了一下,说:“文三儿啊,你说的那都是老皇历了,那是八月份的事儿了。政府当时确实枪毙了一些私藏金银外币的人,这些人按咱北平话说就是‘倒霉蛋’。你还别说,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些倒霉蛋,其实私藏金银外币的人多了去了,人家都没事儿,可这些倒霉蛋偏偏就露了馅,不毙他们毙谁啊?嘿,金圆券发行还不到三个月,倒霉蛋该毙的都毙了。到了十一月十一号,政府也不知道咋想的,又贴出一份告示,出尔反尔,又准许老百姓持有金银外币了,还能用金圆券兑回金银外币,可兑换比率却比三个月前政府的收购价高出了五倍。你说说,这不是拿咱老百姓当猴耍吗?早知道这样,你干嘛要枪毙那些倒霉蛋啊?人家招谁惹谁了?那些当官的鼻子下面长的是嘴还是屁股啊?堂堂政府说话怎么跟放屁似的。”
文三儿也骂骂咧咧起来:“他姥姥的,这政府也太不是东西了。白爷,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常咱们看见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流氓,还能躲着走。可现在不行了,怎么说呢,如今这政府就跟流氓一样,你想躲都躲不开,抢你没商量。”
白连旗惊奇地瞅了文三儿一眼,说道:“咦?您这话可真耐人寻味啊。如今流氓摇身一变成了政府,您这话还真在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个事儿。全国的老百姓被这个流氓政府耍得团团转。您看报纸了没?老百姓哪怕吃大亏,也都要黄金不要纸钞。昨天《大公报》报道,全国百姓都争着兑换黄金,上海市民还在黄浦滩的中央银行掀起了一场拼死挤兑黄金的大浪潮。头一天就挤死了九个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大公报》的评论员说,实际上能兑现出来的黄金只是极少数,大量的黄金都已经被劫运到中国台湾地区去了……”
文三儿一脸不解地问道:“白爷,中国台湾地区在哪儿啊?”
白连旗说:“中国台湾地区嘛……好像在大海里,反正您拉着洋车是去不了的,得坐船才行。”
文三儿越发疑惑:“那为啥要把这么多金子往中国台湾地区运呢?咱蒋总统把金子留在手边花起来不是更方便嘛,干吗要运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呀?”文三儿向来都是把钱放在身边,从不愿意存起来,所以他对这事特别不理解。
白连旗压低声音说:“文三儿啊,你咋啥都不知道呢?共产党都把北平城给围起来了,说不定今儿晚上就打进来了。不信您就等着瞧,将来这天下,搞不好就得姓共了,老蒋怕是撑不住喽。这会儿他能搜刮一点是一点,搜刮完了就得脚底抹油开溜啦。”
文三儿还是没弄明白,接着问道:“白爷,共产党来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白连旗说:“哟,这得看对谁而言啦。共产党是穷人的政党,他们看有钱人怎么都不顺眼,变着法子也要整治那些有钱人。但要是对咱穷人来说,说不定还能分点东西给咱们呢。反正我也说不太清楚,听说共产党就跟梁山好汉似的,专门干杀富济贫的事儿。”
文三儿急切地问道:“给穷人分东西,是白给吗?”显然,他特别关心这个问题。
白连旗说:“那当然是白给啦,不然怎么叫杀富济贫呢。前几天我有个朋友从房山过来,他说共产党一到,就把国军的仓库打开,按照人头分大米白面,只要是穷人,人人有份。有钱人可就倒霉咯,共产党来了二话不说,上来就搞共产,要是不听话,还得戴着高帽子游街示众呢。您没瞧见那些有钱人都躲到北平城里来了吗?不瞒您说,昨儿晚上我做梦还梦到我爸了。梦里我给我爸跪下了,我说:‘老爷子,您可太疼儿子了,要不是您整天喂鸟儿养虫儿把家产败光了,儿子我现在可就麻烦大了。多亏了老祖宗的福,儿子我现在是穷人啦。’”
文三儿听了,不禁感叹道:“我去!按人头分大米白面?世上还有这等好事,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啊!就冲着这点,我就喜欢共产党。”
两人正交谈着,文三儿突然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叫车。他心里一紧,生怕这单生意溜走,也顾不上和白连旗好好道别,赶忙拉起空车,风风火火地横穿马路,嘴里还大声应和着:“来啦!来啦!”
等他匆匆冲到马路对面,定睛一看,原来叫车的是罗梦云。此时的罗梦云,身着一件深蓝色软缎夹旗袍,显得端庄又典雅;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开司米围巾,更添了几分温婉。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马路边,下巴微微上扬,那挺拔的身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罗梦云微笑着,目光落在文三儿身上,轻声说道:“文大哥,是你呀?”
文三儿赶忙恭恭敬敬地向罗梦云打招呼:“是罗姑娘啊,您最近过得可好?”
罗梦云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还算好,只是家里出了些变故……”
“哟,家里怎么了这是?”文三儿关切地问道。
罗梦云垂下眼皮,声音低沉地说:“家父上个月去世了,是脑溢血,发病太突然,人一下子就不行了,都没来得及送到医院,父亲就走了。”
文三儿一脸惊讶,脱口而出:“什么?罗教授去世了?夏天的时候我在天桥还碰到过老爷子呢,那会儿他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唉,真是世事难料啊。罗教授不在了,你们这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办哟?”
“我和母亲暂时住在我姨妈家。父亲走后,母亲也病倒了。这不,我正要去给她抓药,就碰见您了。文大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罗梦云说道。
“罗姑娘,您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我文三儿绝不含糊。”文三儿拍着胸脯保证。
“我最近经常要出门,既要给母亲请医生、抓药,还要去图书馆整理父亲的一些遗稿。我想包您的车,包月的费用您来定,不知道您这边有没有问题。”罗梦云诚恳地说。
文三儿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道:“嗨,我还以为是啥大事呢,不就是拉包月嘛,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什么时候去都行。您那儿能住人不?”
罗梦云轻轻撩起旗袍下摆,优雅地坐上了洋车,说道:“当然可以住。不过……还得看您方不方便。文大哥,咱们先去同仁堂吧。”
文三儿顿时心花怒放,双手稳稳地端起车把,大声说道:“知道啦,去同仁堂。罗姑娘坐好嘞,咱们这就走……”
这年头,能揽到拉包月的活儿,就跟买彩票中了头彩一样,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美差。罗家可是有身份的大户人家,月底结账的时候,想来也不会拿金圆券来糊弄人。更重要的是,这回总算有个安稳的地方住了,再也不用回车行和伙计们挤大通铺了。自打和孙二爷翻了脸,每晚文三儿都犯愁,实在不想和那记仇的老东西碰面,他能记人一辈子的仇呢。这回啊,就让那老东西自个儿玩去吧,文爷我要住大宅院咯!
徐金戈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便将赵明河少将的基本情况及其家庭成员信息查得一清二楚。
赵明河是陕西三原人,1923 年毕业于西北军学兵团,此团乃是西北军校的前身,也是西北军的总教育训练单位。当时,该团团长由冯玉祥兼任。在中国近代军史上,西北军以体系庞大、人事关系错综复杂而闻名。它起源于北洋六镇(师)第一混成协(旅),后改编为第二十镇,之后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成为了西北军的骨干力量。从西北军内部走出了众多在中国近代军史上声名显赫的重量级将军,如冯玉祥、鹿钟麟、石敬亭、石友三、韩复榘、张之江、宋哲元等。
国军第 35 军是傅作义的嫡系起家部队,其前三任军长傅作义、董其武、鲁英麟清一色都是山西同乡,唯有第四任军长郭景云是陕西长安人。赵明河担任营长时,郭景云已是团长;后来郭景云升任 101 师师长,赵明河也跟着升任团长。1948 年 1 月,35 军军长鲁英麟在涞水战役中兵败自杀,郭景云接任 35 军军长,赵明河则升任 101 师参谋长。由此可见,赵明河与郭景云关系非比寻常。而郭景云又是华北剿总司令长官傅作义的爱将,难怪谷正文会对这个案子感到头疼。这并非赵明河一人的问题,而是从高层到基层的一条紧密势力链,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别说是谷正文,即便毛人凤局长亲自来处理这个案子,又能有多大的改变?更何况当下华北的军事形势对国军极为不利,郭景云的 35 军是华北国军战斗序列中的精锐力量。说得悲观些,有 35 军驻守,北平城或许还能坚守几日;一旦失去 35 军,北平城随时都有沦陷的危险。
徐金戈还察觉到一个异常情况。一个星期前,共军华北第 3 兵团杨成武部突然包围了张家口,镇守张家口的国军第 11 兵团司令官孙兰峰急忙向北平告急。傅作义当即将手中的王牌部队——35 军调往张家口增援,军情紧迫,刻不容缓。郭景云率领 35 军日夜兼程,沿着平绥线向张家口进发。然而,令人奇怪的是,35 军编内的 101 师参谋长赵明河却在此时请病假留在了北平,并未随部队一同出发,这其中必定存在隐情。
至于赵明河本人是否通共,徐金戈目前还缺乏确凿的证据,但他的家属中肯定有共产党成员,不然家中怎么会出现电台?徐金戈了解到,这个秘密电台至少已经出现一年多了。北平站电讯情报技术室运用美国最新的电讯测向技术,与这个电台周旋了很长时间,却每次都功亏一篑。每次好不容易将其锁定在一片狭小的街区,还没来得及展开抓捕行动,那神秘的电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过几天,电波又会在其他地区出现,如此反复,就像在和保密局特工玩捉迷藏一般。
谷正文经过分析判断,得出一个明确结论:问题就出在保密局北平站内部,共产党的谍报人员已然成功渗透进来。他们总能在每次抓捕行动开展前,将消息传递给共产党地下组织。鉴于以往的惨痛教训,谷正文和徐金戈达成了高度共识,此次行动必须做到绝对保密。在北平站内部,知晓此次行动的人员要严格限制在五人以内。徐金戈更是谨慎到极致,对自己的助手赵建民都守口如瓶。
徐金戈缓缓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文字材料并轻轻摊开,这是关于赵明河家庭状况的详细调查材料。
材料显示,赵明河目前居住在北平市南城教子胡同8号。目前他家中的常住人口情况如下:
赵明河的妻子丁如萍,今年五十一岁,是一位家庭主妇。
丁如萍的妹妹丁如君,四十八岁,她是已故燕京大学教授罗云轩的妻子,同样也是家庭主妇。
罗云轩和丁如君的女儿罗梦云,二十八岁。民国二十五年,她考入北平燕京大学,成为西方语言文学系一年级学生。北平沦陷初期,她仍在燕京大学继续学业,之后离开北平,去向不明。民国三十二年,她前往重庆,曾在《中央日报》担任时事版记者。民国三十四年“光复”后,她从重庆返回北平,进入《大公报》工作,如今是《大公报》驻北平记者站的记者。今年7月,罗云轩教授不幸病故,罗梦云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便和母亲丁如君一同住进了姨母丁如萍家,直至现在。
此外,材料还提及了其他情况:赵明河和丁如萍身边没有子女,他们共有三个子女,均已成年。其中两人在美国留学,一人在南京工作。
赵宅目前有一名管家、四名男女仆役、两名汽车司机和一名人力车夫。
赵宅配备了十二名武装警卫人员,这些警卫隶属国军第35军第101师警卫营。
警卫人员的武器装备十分精良,有四支美制“汤姆森”冲锋枪、四支美制“M3”冲锋枪、一挺加拿大制“勃朗宁”轻机枪、一具美制火箭筒,还有若干德制“毛瑟”式手枪和加拿大制9毫米口径手枪,同时还配备了美制手雷。
徐金戈不由得冷哼一声,心中暗自思忖:这哪里只是个警卫班啊,其武器配备和火力强度,简直比野战部队的突击队还要厉害。要是强行进入赵宅,没有一个连的正规军配合,北平站的行动组就如同送到砧板上的肉,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徐金戈觉得,在这份名单里,最可疑的当属罗梦云。单从她的履历来看,就能发现诸多可疑之处。比如,在“七七事变”前,罗梦云就已读完大学一年级,那她究竟何时离开北平的呢?按照常理,罗梦云理应在民国二十九年之前从燕京大学毕业,然而调查材料显示,民国三十二年她却突然现身陪都重庆。这就意味着,从毕业到前往重庆,中间有三年时间她的去向成谜。她能去哪儿呢?会不会是去了延安?
徐金戈从卷宗袋里抽出一沓照片,这些照片皆是保密局北平站的特工在各种场合、从不同角度偷拍的。其中有赵明河及其夫人丁如萍、妻妹丁如君、外甥女罗梦云,还有赵明河的副官胡绍棠、全体警卫人员、厨师、司机、用人、车夫等人的单人照。徐金戈挑出罗梦云的照片,仔细端详起来。这张照片是罗梦云外出时坐在人力车上被偷拍的,街道背景看起来像是前门大街。不得不说,这是个极为漂亮的女人,她皮肤光洁细腻,五官搭配十分精致,更难得的是,还自带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徐金戈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波澜,暗自感慨,她那美丽的容貌与高贵的气质相得益彰,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配上挺拔婀娜的身材,着实是个光彩照人的女性。这样的女人居然可能是共产党?着实令人难以置信。在他的印象里,共产党是代表底层民众政治诉求的团体,是所谓“暴民政治”的产物,他们对高贵的出身、良好的教养和优雅的谈吐似乎都怀有天然的敌意。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罗梦云这样的女人也投身共产党呢?
突然,徐金戈心里“咯噔”一下,罗梦云照片上的模样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女人。在哪儿呢?对了,想起来了!民国二十六年,北平沦陷之前,他和方景林在茶馆里遇到杨秋萍和几个大学生为抗日募捐,杨秋萍身边的那个女学生就是罗梦云。当年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徐金戈眼前,他记得自己捐了一块手表,还和杨秋萍起了口角。罗梦云有些过意不去,便上前劝解道:“先生您别生气,我的同学性子急,并非有意冒犯您,我替她向您赔个不是。至于这块手表……太贵重了,您还是留着吧,我们心领了。”
杨秋萍略带嘲讽地说:“先生,您真是慷慨,这是我参加募捐活动以来收到的最大一笔捐款,多谢您了!您的爱国热情会有回报的。”
一想起杨秋萍,徐金戈就如遭雷击一般。十年来,他心里的伤口从未愈合,每一次想起她,那伤口便会裂开,鲜血汩汩流出……他无数次回忆起和杨秋萍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个细节都清晰如昨,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痛彻骨髓。他始终忘不了最后那一幕:刑车上的杨秋萍低垂着头,长长的头发在秋风中肆意飞扬……
徐金戈痛苦地闭上双眼,实在不忍再回忆那惨烈的一幕。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往事。
如此看来,当年那两个为抗日募捐的姑娘,已然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杨秋萍投身军统工作,而罗梦云则加入了共产党,如今成了自己的敌人。
徐金戈合上卷宗,点燃一支香烟,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兰竹图》上,心中暗自盘算。依据北平站电讯情报技术室提供的数据,隐藏在教子胡同8号的那部电台,近一个月使用频率极高,简直是不顾后果地频繁发送信号。结合当前华北的军事态势,估计这部电台正在传递大量军事情报,以配合共军在华北的作战行动。这案子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目前,毛人凤局长已经越过国防部,将此案直接呈递给蒋总裁,很快就会有结果。只要拿到总裁的手谕,莫说是一个赵明河,就算是傅作义,也照抓不误。在等待结果期间,只需严密监视教子胡同8号,防止那部电台转移。
徐金戈正打算把卷宗袋放进文件柜,却瞥见那些照片还摊在桌上。他动手收拾照片时,又忍不住拿起罗梦云那张照片多看了一眼。这一看可不得了,徐金戈瞬间大惊失色。刚才他只顾着看罗梦云,竟没发现照片上还有另一个人。这个拉洋车的人为何如此眼熟?天哪,这不是文三儿吗?难道这小子也和共产党搅和到一起去了?
文三儿近来添了些新毛病。以往他喝酒只能去酒馆,从不敢把酒和下酒菜带回车行。一来是孙二爷不允许,二来是他怕伙计们蹭酒喝。一个人喝酒有诸多不便。按规矩,见了熟人不能不礼让一番,要是碰上实心眼儿的,看不出这只是客套,你一让他就真喝起来,那自己可就吃亏了。文三儿向来没什么求人的事儿,犯不着请客。况且“同和”车行的伙计们几乎个个实心眼儿,文三儿哪敢冒这个险?
自从搬进这个院子,文三儿有了自己的房间,行动也没人干涉。别说是喝酒,就算他在这里娶个老婆过日子,也没人会管。赵家的管家、用人、司机和警卫人员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和活动范围,彼此相处倒也相安无事。文三儿是罗梦云的专职车夫,只听她一人差遣,所以出车的次数并不多。罗梦云是个很有修养、极易相处的女人,她对文三儿十分尊重,从不以命令的口吻吩咐他做事。每次请文三儿出车,她都会用商量的口气说:“文大哥,您方便吗?”就好像是她在求文三儿帮忙,而非雇佣关系。
赵明河将军在抗日战争期间头部曾中枪受伤,落下了后遗症。每逢阴雨天,他便头疼欲裂。此次35军开赴张家口增援,赵明河因旧伤复发未能随队出征。在养病期间,他时常召集军界、政界的官员来家中打麻将消遣,顺便议论时局。毕竟是在自己家中,他说话毫无顾忌。有时,文三儿在自己房间里都能听见赵明河在客厅里大声叫骂。他骂政府腐败不堪,骂国军将领昏庸无能,骂蒋先生糊涂至极,只知道重用那些品行不端的小人。这一声声叫骂把文三儿惊得够呛。他长这么大,从未接触过所谓的大人物,没想到这些大人物也会发牢骚,骂起人来丝毫不比普通百姓收敛。
今天,文三儿心情格外舒畅,因为他兜里有钱了,而且是货真价实的袁大头。在这个年月,能挣到袁大头简直是奇迹。你到北平城大街小巷打听打听,谁不是准备了好几条麻袋来装金圆券?买个窝头没有一千万元都拿不下来。文三儿此时能挣到银圆,这不是奇迹是什么?他琢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还是老天爷眷顾咱啊……
这天早晨,罗梦云问文三儿:“文大哥,上次咱们说的包月费是不是十块钱呀?”文三儿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心想,有钱人果然都有这毛病,不把小钱儿当回事儿。他明明和罗梦云谈好包月价格是八块钱,每月初一用银圆结账,可罗小姐却记成了每月十块钱。文三儿自然不会提醒罗小姐,他心里巴不得罗小姐记性再差些,最好记成二十元。当时,文三儿只是含糊其辞地回应道:“罗小姐,结账的事儿不着急,您要是手头不宽裕,以后再说也行。”
罗梦云自然不会拖欠文三儿的工钱。她拿出十块银圆递给文三儿,真诚地说:“文大哥,您是我请来帮忙的,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要是再拖欠您的工钱,那就太不应该了。”
文三儿接过钱时,心里竟涌起一股感动。以前,他觉得有钱人都很小气、自私,对他们不必客气,能蒙骗一下就蒙骗一下。可今天面对罗小姐的大方,文三儿心里不禁闪过一丝愧疚。罗小姐真是个好人啊,文三儿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如此尊重过自己,罗小姐张口闭口都是“文大哥”,人家花了钱还满心感激,就好像是求着自己帮忙似的。文三儿暗暗发誓,以后做人还是要实在些,至少对罗小姐得如此。
手里有了钱,文三儿顿时感觉腰杆子硬了许多。自从政府发行金圆券以来,他就再也没进过酒馆。虽说钞票多得要用麻袋装,但购买力却低到了极点,每天挣的钱连填饱肚子都困难,哪还有闲钱去喝酒?如今,他手里居然有了十块银圆,怎么说这都算得上一笔可观的财富,难道还不该去喝上两口吗?
文三儿买了一瓶“二锅头”、半斤油炸花生米、半斤“月盛斋”的酱牛肉,还特意跑到八面槽的“全素斋”,精心挑选了一斤“素什锦”。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迫不及待地摆开酒菜,大快朵颐起来。三杯酒下肚,文三儿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仿佛一下子大了一圈。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影影绰绰,好似置身于一个虚幻的梦境之中。
按照以往的习惯,文三儿只要喝到这个程度,便会胆气陡增。此时,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二顺子身上。以前和二顺子一起喝酒,那可是人生一大乐事。每次喝酒,文三儿总是海阔天空地吹嘘,而二顺子则在一旁拼命捧场。酒喝完了,文三儿也把心中的豪情畅快地抒发了出来。二顺子真是个难得的好兄弟,文三儿说什么他都深信不疑,哪怕是文三儿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的话,二顺子也毫不怀疑。在这世上,唯有二顺子是真心崇拜自己,把自己当作大哥一般敬重。
唉!转眼间,二顺子已经去世快十年了。这兄弟死得实在太惨了,人家不过是靠卖烤白薯养家糊口,招谁惹谁了?那些小鬼子实在是混账至极,不让卖也就罢了,不仅砸了人家的摊子,还残忍地夺人性命。要是二顺子还活着,文三儿此刻也不至于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喝着闷酒,独自伤怀。想到这里,文三儿悲从中来,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他端起一杯酒,缓缓洒在地上,权当是敬给二顺子的酒,哽咽着说道:“兄弟啊,哥哥我对不住你。日本鬼子害了你,按理说,哥哥我应该替你报仇雪恨。可我没那个本事啊,人家手里有枪,我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天地良心,光复那年,哥哥我满世界地找那小鬼子,一心想给你报仇。当时我就发誓,非把那小鬼子碎尸万段不可。可我终究还是没找着啊。二顺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要怨就怨哥哥我没本事……”
文三儿沉浸在回忆中,越发想起二顺子的种种好处。当年,二顺子卖烤白薯能挣几个钱?他还要养活年迈的老妈和年幼的妹妹,生活本就艰难。可每次喝酒,二顺子总是抢着结账,从来没让文三儿花过一分钱。这样的好兄弟,今后怕是再也遇不到了……
文三儿的情绪从痛哭逐渐转为愤怒,他终于忍不住放开嗓子,破口大骂起来:“老天啊,你太没良心了!为什么好人总是命不长,像孙二爷、大裤衩子那样的混账王八蛋,反倒活得有滋有味。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老天爷,你给我听着,文爷我早晚有一天要出人头地。等文爷我有了钱,有了势,谁要是敢跟我作对,我就把他彻底消灭。二顺子,好兄弟,到时候哥哥我给你修一座大大的坟墓,用最好的砖,一砖到顶,磨砖对缝儿。咱就把坟修在太庙前面,再弄个气派的石头牌楼,雕龙刻凤,两边各放一个石头狮子,让我兄弟也风风光光一回……”
就在文三儿骂得正起劲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声音喊道:“堂兄在吗?堂兄,是我呀,我来看你啦。”
文三儿停下叫骂,不耐烦地吼道:“这儿可没你堂兄,只有你文大爷!”
这时,一个人推门进来。文三儿定睛一看,顿时眼睛直勾勾的,下意识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见来人一袭长衫,头戴礼帽,竟是一副商人打扮的徐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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