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右脚鞋头有个破口，他用黑色胶带里外缠了几圈。

李铁生走到门边，从鞋架上取下那双沾满干涸泥浆的劳保鞋。

鞋底的花纹快磨平了，右脚鞋头有个破口，他用黑色胶带里外缠了几圈。

他坐着穿鞋，系鞋带时发现左脚的鞋带又快要断了，在靠近鞋眼的位置已经起了毛。他打了个结，把脆弱的部分藏在里面。

正要开门，他顿了顿，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儿子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

小树还在睡，十六岁的少年蜷缩在单人床上，薄被只盖到腰间。

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试卷，台灯还亮着——昨晚又学到很晚。

李铁生走进去，把台灯关了。

借着晨曦微光，他看见儿子枕边摊开着一本物理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小树长得像他妈，眉眼清秀，只是太瘦了，颧骨突出，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李铁生伸手，想替儿子掖好被子，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怕弄醒他。

最终只是轻轻把掉在地上的铅笔捡起来，放在书桌上。

退出房间时，他瞥见墙上的日历。八月二十八日。还有三天，小树就要高二开学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回到门边，他从挂钩上取下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安全帽、一双磨破线的手套、一个塑料水壶，还有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两个馒头——这是中午的饭。

他检查了一下，手在包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昨天工头发的工资单。

李铁生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凑到门边昏暗的节能灯下。眼睛有些花了，他眯起眼，手指顺着那一行行小字往下挪。

李铁生，泥瓦工，本月出勤28天，日薪180元，应发5040元。

扣款项目：

· 安全帽磨损费：50元

· 工具使用费：80元

· 宿舍水电费（分摊）：120元

· 预支借款偿还：800元

· 工伤保险费（个人部分）：135元

实发金额：2855元。

他的手指在“2855”那个数字上停住了。比上个月少了三百。因为中暑请假了一天，扣了全勤奖。

两千八百五十五块。李铁生在心里快速计算：房租八百，水电煤大概一百二，米面油盐菜最少六百，秀云的药这个月要拿一次，最便宜的那种降压药和止咳药，大概三百。小树的……他的思维在这里卡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帆布包，从最里面的暗袋摸出另一张纸。这张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发毛。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青松市第二中学2023-2024学年第一学期缴费通知单

学生姓名：李小树

年级：高二（3）班

缴费项目：

· 学费：1200元

· 教材费：580元

· 住宿费：800元（校内宿舍）

· 伙食费预存：1500元（每月300元，按5个月计）

· 校服补购费（夏季短袖两件）：160元

· 资料复印费：200元

· 社会实践费：300元

· 保险费：100元

合计：4840元

纸张右下角盖着学校的红色公章，旁边有一行手写小字：“请于8月30日前缴清，逾期未缴将影响学籍注册。”

四千八百四十元。

李铁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发胀。他慢慢地把工资单和学费单并排放在鞋柜上。左边那张，2855。右边那张，4840。

中间是1985元的缺口。

接近两千块的缺口。这还不包括小树可能需要买的辅导书、笔记本，或者学校突然通知要交的什么其他费用。也不包括秀云万一咳嗽加重要去医院的开销。更不包括他自己这双鞋如果彻底坏了，需要换新的劳保鞋的钱。

两千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是一顿饭，一件衣服，一场电影。

对李铁生来说，是二十个满勤的日薪，是一百顿中午的馒头咸菜，是秀云可以吃大半年的药，是他们一家三口两个月的房租。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远处工地上打桩机开始轰鸣，那沉闷的“咚—咚—”声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李铁生深吸一口气，把两张纸都折好。工资单塞回包里，学费单则被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对折再对折，放进工装上衣内侧的口袋。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他轻轻拉开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铁生？”卧室里传来秀云沙哑的声音。

“嗯。你睡，还早。”他低声回应，声音粗粝。

“记得……路上买两个包子，别光吃面条。”她咳嗽了两声。

“知道了。”

他带上门，金属碰撞声在楼道里回响。

来源：梨园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