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雍正八年,冬。紫禁城的雪,下得比任何一年都更早,也更决绝。
养心殿外,苏培盛躬身为熹贵妃甄嬛扣上大氅的风领。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狐腋毛大氅,华贵已极。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领口下一枚翡翠盘扣时,忽然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翡翠的冰凉,而是因为扣子边缘,一段用来固定的丝线。那线头收尾的针法,如同一道惊雷,在他死寂了三十年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天下人皆以为,他苏培盛后来背主,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们错了。
当他摸到那线头的一刻,他背叛的,是这片江山;他想换回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第一章:养心殿的影子
养心殿的灯火,是紫禁城里永不熄灭的眼睛。而苏培盛,就是这双眼睛最忠诚的影子。
他侍奉了当今圣上三十余年,从皇四子胤禛,到九龙夺嫡的胜利者,再到如今高踞龙椅的雍正皇帝。他比这宫里任何一个妃嫔,都更了解御座上那个男人的心思。他知道皇上喝茶要撇去几层浮沫,知道他批阅奏折时习惯用哪一支狼毫,更知道他看似不经意的一声咳嗽背后,可能藏着一场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苏培盛。”
一声低沉的呼唤,将苏培盛从飘忽的思绪中拉回。他立刻敛神,碎步上前,将一盏刚烹好的雨前龙井,稳稳地放在皇帝手边的紫檀小几上。茶盏与几面接触,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皇上,您该歇歇了。”苏-培盛的声音温润而恭谨,像一塊被打磨光滑的玉。
雍正皇帝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在眼前那份关于西北战事的奏报上,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凸起,此刻,正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苏培盛的心也跟着这节拍提了起来。这是皇上心中不豫的征兆。
“年羹尧在西北,尾大不掉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淬着冰,“朕给他的恩典,似乎让他忘了自己姓什么。”
苏培盛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这种时候,说任何话都是错。皇帝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一个能让他宣泄怒火的、绝对安全的耳朵。
“还有敦肃皇贵妃,”皇帝的语气愈发冰冷,“仗着兄长的军功,在后宫也愈发骄纵。朕的这片后宫,快成了他们年家的天下了。”
苏培盛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知道,皇上这番话,说给年家听,也说给后宫所有人听。更重要的,是说给近来圣眷正浓的熹贵妃甄嬛听。
敲山震虎。这便是帝王心术。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熹贵妃那边,近来如何?”
“回皇上,贵妃娘娘安分守己,每日在碎玉轩中读书写字,抚育皇嗣,甚是娴静。”苏培盛答得滴水不漏。
“娴静?”雍正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掷在笔洗里,溅起一圈红色的水花。“这宫里,哪有真正娴只是娴静,还是在等风来?”
苏培盛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皇上对熹贵妃的宠爱,从来都伴随着等量的猜忌。甄嬛太聪明,她的聪慧像一柄双刃剑,既能为皇上解忧,也能让皇上感到威胁。
“奴才……奴才愚钝。”苏培盛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吧。”皇帝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朕乏了。你留下守夜。”
“嗻。”
苏培盛重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收拾好御案,为皇帝铺好龙床,然后退到外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融入了养心殿深沉的阴影里。
他就是这皇权的影子,忠诚,可靠,没有自我。
至少在今夜之前,他一直这么认为。
夜深了,殿外的风雪声愈发清晰。苏培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中,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碎玉轩的方向。他想起了熹贵妃身边那个叫崔槿汐的宫女。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旁人没有的暖意。
这紫禁城太冷了,一丝暖意,便足以让人贪恋。
但他很快掐灭了这丝念头。他是皇上的刀,是皇上的影子,不能有私情,更不能有弱点。他将自己的过去,连同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一同埋葬在了三十年前那个饥荒的冬天。
他以为,那一夜,他失去的只是亲人。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他失去的,还有作为“人”的资格。
第二章:碎玉轩的暖意
与养心殿的肃杀沉闷不同,碎玉轩总是透着一股鲜活的人气。
这几日,熹贵妃甄嬛得了圣心,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宫人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气,连走路都比往日轻快些。
崔槿汐作为甄嬛的掌事姑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一面要打点各宫送来的贺礼,一面要提防着旁人嫉妒的眼刀子,更要时时刻刻关注着主子的情绪。
“姑姑,喝口茶歇会儿吧。”小允子端来一盏热茶。
槿汐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捂着杯壁取暖。她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红墙黄瓦。“这宫里的恩宠,就像这冬日的太阳,瞧着暖和,可晒久了,人就容易犯迷糊,忘了天黑之后,还是会冷的。”
她的话里有话,小允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碎玉轩里另一个安静的身影,却听懂了。
角落里,一个名唤婉儿的小宫女正低头做着针线活。她入宫不久,性子腼腆,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一门心思扑在女红上。她的手艺极好,尤其是那手苏绣,连宫里的老人儿都自愧不如。熹贵妃身上好几件衣服的改制和修补,都出自她手。
听到槿汐的话,婉儿持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只是将线抽得更紧了些。
槿汐的目光扫过婉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话不多,但心里亮堂。在这深宫里,这是难得的优点。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苏总管到——”
碎玉轩内的气氛瞬间一变。苏培盛是皇上跟前的第一红人,他亲至,必有要事。
槿汐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甄嬛也从内室起身,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苏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甄嬛微微屈膝。
“贵妃娘娘折煞奴才了。”苏培盛躬身还礼,姿态放得极低,但那份从容气度,却非寻常太监可比。“皇上惦记娘娘,特命奴才送来这件大氅。说天寒地冻,娘娘身子要紧。”
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描金漆盘,盘中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狐腋毛大氅。那毛色纯净无一根杂毛,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臣妾谢皇上恩典。”甄嬛的脸上漾开一抹动人的红晕,那是喜悦,也是娇羞。
苏培盛的目光,不经意地与一旁的槿汐对上了。槿汐的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他平日里在皇上面前的诸多照拂。
苏培盛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迅速移开视线,落回那件大氅上。
“这大氅是西域进贡的上品,只是原先的尺寸稍大了些。奴才想着娘娘身形纤巧,便自作主张,让司衣房连夜改了改。”苏培盛解释道。
“苏总管有心了。”甄嬛温婉一笑。
苏培盛心中却暗道,这并非司衣房的手笔。司衣房那帮人手脚慢,他等不及,便动用了自己的关系,找了宫外一个相熟的绣坊加急改制。只是这等小事,不必在贵妃面前宣扬。
他当时只想着尽快把皇上的心意送到,却没想到,正是这个自作主张的决定,为他日后的命运,埋下了一个惊天的伏笔。
他完成了差事,便要告退。临走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在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绣架后,他看到一个低着头的宫女。那宫女的身形有些单薄,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不知为何,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转瞬即逝。
他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躬身退出了碎玉轩。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他拢了拢衣领,加快了脚步。他要尽快回到养心殿,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唯一的“位置”上去。
第三章:风雪夜的惊雷
是夜,甄嬛果然被召到了养心殿。
君臣奏对,红袖添香,本是风雅之事。但今晚的养心殿,气氛却格外凝重。皇帝显然还在为西北的战事烦心,即便有美人在侧,眉宇间的阴云也未曾散去。
甄嬛冰雪聪明,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恃宠而骄。她只是安静地为皇帝研墨,偶尔递上一杯热茶,用自己的温柔,无声地安抚着帝王的烦躁。
子时已过,外面的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雍正终于放下了笔,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又看了看身边一身单薄衣衫的甄嬛,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夜深了,你先回去吧。”他声音放缓了些,“外面冷,穿上朕今日赏你的大氅。”
“是,臣妾告退。”甄嬛行礼。
苏培盛立刻会意,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狐腋毛大氅,走到甄嬛身后,准备为她披上。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亲自为贵妃扣好,送她出去。别让风吹着了。”
“嗻。”
这本是分内之事,苏培盛做过千百遍,早已驾轻就熟。他抖开大氅,轻轻披在甄嬛肩上。一股淡淡的馨香传来,是甄嬛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的动作熟练而优雅,先是系好内里的丝带,然后开始扣外面的盘扣。
第一颗,是领口下的翡翠盘扣。
他的指尖冰凉,常年不变。但当他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那枚盘扣,准备将它扣入扣结时,他的指腹无意中蹭过了盘扣下方,用来固定它的缝线。
就是那一瞬间。
苏-培盛整个人如遭电击,僵在了原地。
他的动作停滞了,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在寂静的养心殿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怎么了?”甄嬛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轻声问道。
苏培盛没有回答。他的脑中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的钟鼓在同时敲响。
他的指尖,正死死地捻着那几不可见的线头。
那是一种极其独特的收尾针法。
线头在收紧后,会用绣花针的末端巧妙地一挑,一绕,再一收,形成一个微小的、如同燕子尾羽分叉的形状。然后,再用另一根丝线,以反方向回旋缠绕,将这个“燕尾”牢牢锁住,不露半点痕迹。
这种针法,叫做“回风燕尾针”。
它没有任何实际的功用,只是一个习惯,一个标记。
一个……只有他那个失散了三十年的亲妹妹,苏凌儿,才会用的针法。
那是他们的母亲教的。母亲说,人生在世,如风中飘絮,不知会落在何方。但只要记得回家的路,记得这回风针法,兄妹俩就总有相认的一天。
三十年前,家乡大旱,颗粒无收。父母相继饿死,他带着年仅六岁的妹妹凌儿一路逃荒。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为了抢一个已经发硬的馒头,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等他醒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妹妹,不见了。
他找疯了。他沿着所有可能的路,一路乞讨,一路打听。他问遍了所有他能问的人,得到的只有摇头和漠然。
最后,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有更大的力量去寻找妹妹,他在绝望中,走上了那条不归路,净身入了宫。
他从最低等的小太监做起,靠着远超常人的隐忍和机敏,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他成了皇帝最信任的苏培-盛,却再也不是那个有妹妹的哥哥“苏大强”了。
三十年了。他以为凌儿早已不在人世。他早已将这份思念和愧疚,深埋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用厚厚的冰层封存起来。
可现在,这冰层,被一根小小的线头,轻易地击碎了。
“苏总管?”甄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奴才失仪。”苏培盛猛地回过神来,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他飞快地扣好了盘扣,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多摸一下。
“贵妃娘娘,请。”他躬下身,垂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甄嬛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想,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苏培盛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在通往碎玉轩的宫道上。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内心的万分之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大氅,是哪里来的?这针线,是谁缝的?
凌儿……我的凌儿……你还活着?
你就在这宫里?
这个念头,像一粒疯狂的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被风雪模糊了的碎玉轩的灯火。那里,曾经只是他眼中一个需要关注的“地方”,一个权谋棋局上的“棋子”。
而现在,那里,可能藏着他失落了三十年的人间。
第四章:无声的探寻
回到养心殿,苏培盛一夜无眠。
他像往常一样守在皇帝的外间,身体纹丝不动,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他必须查清楚。
但他不能声张。他是苏培盛,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任何一丝反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天一早,他趁着去内务府传皇上口谕的间隙,状似无意地问起了那件大氅的事。
“李谙达,”他对内务府总管太监李长海道,“昨儿个皇上赏给熹贵妃的那件月白狐裘,贵妃娘娘甚是喜欢。只是说针脚似乎与司衣房的风格不大一样,倒像是江南那边的手艺。”
他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是传达“贵妃的赞许”,又不动声色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李长海果然没有起疑,连忙笑道:“苏总管有所不知。那件大氅送来时,皇上嫌司衣房的人手脚慢,特意吩咐了,让您找宫外的人加急改制。这事儿,还是您亲自吩咐下去的,怎么倒忘了?”
苏培盛心中一震。
他想起来了。前日他确实因为时间紧迫,将这活儿交给了自己平日里相熟的一家宫外绣坊——“锦绣阁”。
线索断了?
不。苏培盛的头脑在飞速运转。锦绣阁是京城有名的绣坊,手艺人众多,断不会用这种带着乡土气息的私人针法。除非……除非这活儿,锦绣阁又转包给了别人?或者,是锦绣阁里某个绣娘的个人习惯?
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京城之大,人海茫茫,要去一个绣坊里找一个不知名的绣娘,何其困难。
但他没有放弃。
下午,他借口为皇上采办一些私人物品,亲自出宫了一趟。他没有去别处,直奔锦绣阁。
锦绣阁的掌柜一见苏培-盛亲临,吓得差点跪下,连忙将他请入内堂。
“苏总管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少说废话。”苏培盛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料,上面用同样的丝线,绣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花样,收尾处,正是那“回风燕尾针”。这是他凭着记忆,熬了一夜,模仿出来的。
“前日送来的那件狐裘,可是你这里改的?”
“是,是!”掌柜的连连点头。
“这针法,是你店里哪个师傅的手艺?”苏培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掌柜的接过布料,凑在光下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回总管,这……这不是我们店里的手艺啊。我们店里的苏绣师傅,讲究的是平、齐、光、顺,收尾都是用藏针法,绝不会留这种……这种小尾巴的。”
苏培盛的心,凉了半截。
“那件活儿,是你店里的人做的吗?”他追问。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为难地说:“总管,您要得急,店里的师傅手头都有活儿。小的……小的就临时把它交给了碎玉轩荐来的一个绣娘。她原是江南织造府的人,家道中落才流落京城,手艺是极好的。想着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人,总归是信得过的……”
“碎玉轩?”苏培盛的瞳孔猛地收缩,“哪个绣娘?”
“好像……好像叫婉儿。”
婉儿!
那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做针线的单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苏培盛的脑海里。
原来,绕了一圈,线索又回到了碎玉轩!那件大氅根本不是在宫外改的,而是甄嬛体恤下人,将这赚钱的活计,给了自己宫里那个家境贫寒的宫女!
苏培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强行按捺住立刻冲回宫中,去碎玉轩找那个婉儿的冲动。
不行,不能去。
他去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查这件事。他一个总管太监,去关心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的针线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必须忍。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布料,冷冷地对掌柜说:“知道了。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是!小的明白!”掌柜的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苏培盛走出锦绣阁,站在京城熙熙攘攘的街头,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
希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却必须克制。
他回到宫中,一切如常。伺候皇上用膳,批阅奏折,守夜。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碎玉轩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光明正大、不引人怀疑地去观察那个叫婉儿的宫女的机会。
他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的声音,想从她的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属于“凌儿”的痕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慰藉他这三十年的孤寂与悔恨。
第五章:迟来的茶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皇后乌拉那拉氏在景仁宫设宴,邀请各宫妃嫔赏梅。甄嬛身为熹贵妃,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对苏培盛来说,是天赐良机。
主子们不在,宫里的奴才们便能稍微松快一些。他完全可以借着“巡查各宫”的名义,去碎玉轩走一趟。
午后,他算准了时间,提着一盏标识着“内务府巡查”的灯笼,慢悠悠地晃到了碎玉轩门口。
守门的小太监一见是他,连忙打千儿请安。
“苏总管吉祥。”
“免了。”苏培盛的语气很平淡,“贵妃娘娘去赏梅了,你们这些奴才,可别怠慢了差事。咱家随便看看。”
“是,总管您请。”
苏培盛背着手,信步走进了碎玉轩的庭院。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映着白雪,煞是好看。但他无心欣赏,他的眼睛,像鹰一样,在搜寻着他的目标。
他很快就在东侧的耳房里,看到了那个叫婉儿的宫女。
她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聚精会神地分拣着各色丝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还是那么安静,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苏培盛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他缓缓走过去,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婉儿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当她看到苏培盛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连忙起身,就要下跪行礼。
“奴婢……”
“不必了。”苏培盛抬了抬手,阻止了她。
四目相对。
苏培盛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清秀而苍白的脸,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到几分他母亲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纯真。
像……太像了。
苏培盛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常年做针线而有些粗糙的手上。那双手,很巧。
“你就是婉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威严的总管太监。
“是……奴婢婉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就是这个口音!他们家乡的口音!
苏培盛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手艺不错。”他指了指她手边的丝线,“熹贵妃娘娘跟前,要用心当差。”
“是,奴婢遵命。”婉儿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培盛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你是哪里人”、“家中还有何人”,但他知道,不能问。再多问一句,就是越界。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总管,您怎么来了?”
是崔槿汐。她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苏培盛,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苏培盛立刻收回了所有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咱家奉命巡查。槿汐姑姑回来了?”
“是,娘娘在皇后宫里坐久了,有些乏,命我回来取一件暖手炉。”槿汐说着,将托盘放到桌上,对婉儿道,“婉儿,去沏壶热茶来,给苏总管暖暖身子。”
“是。”婉儿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耳房里,只剩下苏培盛和崔槿汐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有劳总管平日里在皇上面前为我们娘娘费心了。”槿汐的声音很柔。
“分内之事。”苏培盛的回答依旧简短。他的心,还停留在刚才与婉儿的对视中。
槿汐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一丝异样。“总管……可是有什么心事?”
苏培盛心中一凛,暗道自己失态了。他正要开口掩饰,皇帝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夏刈却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师傅!师傅!不好了!”夏刈一脸惊惶,“皇上……皇上突然下旨,命刑部和大理寺,即刻提审熹贵妃的父亲,甄远道大人!”
“什么?!”苏培盛和槿汐同时失声。
苏培盛的脑子“嗡”的一声。甄远道出事,熹贵妃必然受到牵连。一旦甄嬛失势,她宫里的奴才,下场可想而知。婉儿……他的凌儿……也会被卷入这无情的漩涡!
“为什么?!”苏培盛厉声问道。
“奴才不知!只听说,是有人上折子,弹劾甄大人结党营私,当初在科举案中徇私舞弊!”夏刈急得快哭了,“旨意……旨意已经拟好了,皇上正要用印!”
苏培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这是皇上在敲打甄嬛,也是在剪除他认为的“外戚”势力。皇上的疑心一旦升起,就不会轻易罢手。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就是铁案,甄家就完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能让凌儿刚刚出现,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就在这时,婉儿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看到屋里紧张的气氛,吓得不敢做声,将茶盏放到桌上。
苏培盛的目光,与她惊恐的眼神交汇了一瞬。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对夏刈道:“快!跟我回养心殿!”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在与端着空托盘的婉儿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一个踉跄,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歪,重重地撞在了婉儿的身上。
“哎呀!”
婉儿手中的托盘脱手而出,上面的茶盏碎了一地。而苏-培盛,也借势将手里的那盏巡查灯笼,“不小心”地摔在了地上。
更重要的是,他撞向婉儿的时候,一只手看似慌乱地扶住了她身前的桌案。那桌案上,放着皇帝刚刚拟好的、准备发往刑部的那道圣旨的草稿!
他的手掌,看似无意地拂过那张薄薄的宣纸。
一滴滚烫的灯油,从摔破的灯笼里溅出,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那份草稿最关键的字眼上——“着刑部、大理寺会同宗人府,三堂会审”。
那“会同宗人府”五个字,瞬间被油污浸染,模糊成了一团。
“苏总管!”槿汐和夏刈都惊呼出声。
苏培盛却仿佛没有察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团油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少了“宗人府”,此案便只是一桩普通的朝臣案件,不会立刻牵连宫中贵妃。这就为甄嬛,为甄家,争取到了最宝贵的转圜时间。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以皇上的精明,事后一定会察觉。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慢慢地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吓得面无人色的婉儿,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道:
“茶,迟了。”
第二日,养心殿内,空气凝重如铁。雍正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手中却把玩着一截从昨日那件月白狐裘上剪下的盘扣系带。苏培盛跪在殿中,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不带一丝温度:“苏培盛,朕昨夜想了一宿。这茶,不是迟了,是有人……不想让它来得那么准时。”他将那截系带扔在苏培盛面前,绳结上,那个独特的“回风燕尾”清晰可见。
“你跟了朕三十年,朕竟不知,你还认得这种针法。”皇帝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剐着他的心,“说吧,这个婉儿,是你什么人?还是说……你那个三十年前,死在逃荒路上的妹妹,叫苏凌儿?”
第六章:龙威下的棋局
皇帝的话,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苏培盛的心上。
“苏凌儿”三个字,从那个至高无上的男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力量。苏培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知道了。皇上什么都知道了。
是夏刈?是内务府的李长海?还是锦绣阁那个吓破了胆的掌柜?
不,都不是。苏培盛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普天之下,能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一件大氅的针法,一个总管太监的失态,一道被“意外”污损的圣旨草稿,以及一桩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如此迅速地串联起来,并直指核心的,只有他。
雍正皇帝,这个曾经在九子夺嫡的血腥屠杀中胜出的男人,他的疑心和洞察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苏培盛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但他知道,此刻的颤抖,不能仅仅是恐惧。他必须让皇帝看到他的恐惧,但也要在这恐惧之下,隐藏住更深层的东西。
“皇上……皇上……您在说什么……奴才……奴才听不懂……”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真实的惶惑与惊恐。他不能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会立刻牵连到婉儿。
他赌的,是皇帝心中那最后一丝对自己三十年忠诚的“不确定”。
雍正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蝼蚁。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昨日,你故意撞倒婉儿,毁了圣旨草稿。手法很干净,时机也恰到好处。”皇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拖延了旨意下达的时间,让甄家有了喘息之机。朕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
“奴才没有!皇上明鉴!”苏培盛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奴才昨日……昨日见到那婉儿,一时失神,只是因为……因为她的眉眼,有几分像奴才早夭的妹妹。奴才一时心神激荡,才……才失手撞倒了她。污损圣旨,实非本意!奴才罪该万死!”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九分真,一分假。他承认了自己“失神”,承认了婉儿像他妹妹,将一切都归咎于一时的情绪失控,而将最核心的“故意”摘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皇帝最恨的,不是臣子的过失,而是有预谋的欺骗和背叛。
雍正听完,没有说话。他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苏培盛面前。那双绣着九龙的云靴,停在了苏培盛的眼前。
“像你妹妹?”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你那个妹妹,叫苏凌儿。三岁能描花,六岁会刺绣,最擅长一种叫‘回风燕尾’的针法。朕说的,对不对?”
苏培盛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皇帝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他不是在猜测,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朕的粘杆处,不是吃闲饭的。”雍正淡淡地说,“朕既然能查到你苏培盛的根底,自然也能查到你那个妹妹的。你以为,她当年失散后,真的就人间蒸发了?”
皇帝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苏培盛脸上那副魂飞魄散的表情。
“她被人牙子卖了,一路南下,最后被江南织造府的一个老绣娘收养。那老绣娘见她手巧,便将一身手艺都传给了她。后来,甄远道巡视江南,见她可怜,又感念其手艺,便将她带回了府中。再后来,熹贵妃入宫,缺个会针线的贴心人,就把她带进了这紫禁城。”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苏培盛所有的侥幸。
他的凌儿,他苦寻了三十年的妹妹,她的人生轨迹,竟然一直都在皇权的监视之下,被记录在案,存放在粘杆处那冰冷的卷宗里。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他以为自己是皇帝的影子,却不知自己和妹妹,都只是皇帝棋盘上,两颗早就被标记好的棋子。
“所以,苏培盛。”雍正蹲下身,与苏培盛平视,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你现在还要告诉朕,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苏培盛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再多的辩解也无用了。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奴才……认罪。”他低声说。
“认罪?”雍正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认什么罪?是欺君之罪,还是背主之罪?”
“奴才……只是想保住她。”苏培盛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在这宫里,无依无靠。甄家若是倒了,她也活不成。”
“所以,为了她,你可以背叛朕?”
“奴才不敢言背叛。”苏培盛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皇帝的眼睛,“奴才这条命,是皇上给的。但奴才这条根,是爹娘给的。三十年前,奴才弄丢了她,这三十年,奴才活得不像个人。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皇上,求您,看在奴才侍奉您三十年的份上,饶她一命。奴才……愿以死谢罪。”
说完,他猛地朝一旁的蟠龙金柱撞去。
他求的,不是自己的生路,而是妹妹的。他用自己的死,来终结皇帝的猜忌,来换取婉儿活下去的可能。
然而,他没有撞到。
一旁的夏刈如鬼魅般闪出,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苏培盛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皇帝那冰冷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死?太便宜你了。”
“朕要让你活着。朕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和你妹妹的命,到底攥在谁的手里。”
第七章:无声的信物
苏培盛被关进了敬事房的暗室。
这里阴暗潮湿,终日不见天日,是专门用来惩戒犯错太监的地方。他没有被用刑,但这种被剥夺了一切,只能在黑暗中等待未知命运的滋味,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皇帝没有杀他,也没有动婉儿。甚至连甄远道的案子,也暂时搁置了。
整个紫禁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培盛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皇帝在等,在等一个让他彻底收网的机会。他在下一盘棋,一盘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棋。而自己和婉儿,就是这棋盘上,最关键的诱饵。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想办法和婉儿取得联系,告诉她,我们已经暴露了,要小心,要忍耐。
可是,如何联系?
他被困在暗室,与外界完全隔绝。
三天后,暗室的门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崔槿汐。
她的脸色苍白,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她提着一个食盒,对看守的太监说:“奉贵妃娘娘懿旨,来给苏总管送些吃食。”
看守的太监得了上面的授意,没有阻拦。
槿汐走到苏培盛面前,蹲下身,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总管,您……”
“我没事。”苏培盛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知道,槿汐能来,一定是皇帝默许的。这是皇帝抛出的另一颗棋子。皇帝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他苏培盛会通过槿汐,传递什么信息。
他看了一眼槿汐,这个对自己有着一份真情的女人,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行为,会将她也拖入这危险的漩涡。
但他别无选择。
“槿汐,”他低声说,“谢谢你。我……我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件东西,想托你转交。”
“总管请说。”
苏培盛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他将它塞进槿汐的手里。
“这是一枚平安符。是我……我入宫前,母亲留下的。她说能保平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你帮我把它交给婉儿。告诉她,是我这个同乡,送她的一点心意。让她……让她好好当差,别多想。”
槿汐捏着那枚小小的布包,感觉到了里面的坚硬。她点了点头,眼中含泪:“总管放心,我一定送到。”
她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平安符”,其实是一颗经过特殊处理的槐树籽。
在他们的家乡,槐树籽是孩子们常玩的玩具。而他和凌儿,有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语言”。一颗完整的槐树籽,代表“安全”。一颗被掰成两半的,代表“危险”。而一颗被他用指甲悄悄刻上了一道裂痕的,代表着最高等级的警示——“我们暴露了,各自保重,静待时机”。
他赌的,是婉儿还记得这个童年的游戏。
他也赌,皇帝就算事后搜查,也只会认为这是一颗普通的、寄托着乡情的种子,而不会想到其中更深层的含义。
槿汐走后,苏培盛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信,已经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凌儿的了。
而在另一边,碎玉轩里,槿汐将那枚“平安符”交给了婉儿。
“这是苏总管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们是同乡,让你好好保重。”
婉儿接过那小小的布包,手指触碰到里面那颗种子的轮廓时,身体猛地一颤。她低下头,飞快地打开布包。
当她看到那颗槐树籽上,那道熟悉的、浅浅的刻痕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是哥哥的信号!
是最高等级的警示!
她几乎要瘫软在地,但多年的隐忍和宫中的磨砺,让她强行支撑住了。她紧紧攥着那颗槐树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明白了。哥哥被抓了。他们兄妹的身份,暴露了。
皇帝在看着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在玩弄他们。
她不能慌,更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必须回应哥哥,告诉他,她收到了,她明白。
当天晚上,甄嬛发现,自己最喜爱的一件云锦披风上,被熏香的火星燎出了一个小洞。她本有些不悦,但婉儿却跪下说,她能用苏绣的手法,将这个小洞补得天衣无缝,甚至比原来更添几分意趣。
甄嬛便允了。
婉儿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当她将披风重新呈给甄嬛时,那个小洞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用金线绣成的、振翅欲飞的蝴蝶。那蝴蝶绣得栩栩如生,只是,在它的一只翅膀上,有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将它与一旁的缠枝花纹,连在了一起。
一只被线牵绊住的蝴蝶。
看似要飞,实则,身不由己。
这,就是她给哥哥的回信。
第八章:帝王的耐心
甄嬛对婉儿的手艺赞不绝口,特意穿着这件新补的披风,去给皇后请安。
这件披风,自然也落入了皇帝的眼中。
晚间,在养心殿,雍正看似随意地对前来伺候的甄嬛说:“你今日这件披风上的蝴蝶,绣得倒是别致。”
甄嬛心中一喜,以为是自己的巧思得了皇上赞许,便笑道:“是臣妾宫里一个叫婉儿的宫女绣的。她手巧,将燎出的洞,变成了这番景致。”
“婉儿?”皇帝的指尖在紫檀桌案上轻轻敲了敲,“就是苏培盛那个‘同乡’?”
甄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皇上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一个无名宫女的名字?他记得,就说明他在意。
“皇上……”甄嬛有些不安。
“这蝴蝶,绣得很好。”皇帝的目光落在披风上那只金色的蝴蝶上,眼神变得幽深,“只是,这翅膀上为何要多加一根线?看着,倒像是被网住了。”
甄嬛心中一惊,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那根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银线。她也觉得奇怪,但只能解释道:“许是……许是那孩子为了让绣样更牢固吧。”
“是吗?”皇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一只被线牵住的蝴蝶。
这是那个叫婉儿的宫女,在回应苏培盛。
她在说:我被网住了。
好,好得很。雍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对兄妹,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几分胆色。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针线做起了文章。
他喜欢这种聪明的猎物。因为只有这样的猎物,才值得他亲自出手,慢慢地、一点点地收紧网口,欣赏他们在绝望中挣扎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将苏培盛放了出来,官复原职,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又下旨,申斥了那些弹劾甄远道的言官,说他们捕风捉影,混淆圣听。甄家的危机,似乎就此解除了。
整个后宫都看不懂了。只有苏培盛和碎玉轩里的婉儿,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知道,皇帝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他给他们松绑,只是为了让他们跑得更远一些,好让最后那一记致命的捕杀,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苏培盛重新回到了皇帝身边,但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的他们,是主子和奴才,但也是三十年的默契伙伴。而现在,他们是猎人和猎物,是棋手和棋子。
苏培盛每天都活在刀尖上。他必须比以前更谨慎,更妥帖,不能露出半分破绽。同时,他还要想办法,破这个死局。
他知道,皇帝的最终目的,不是他和婉儿,而是甄嬛,以及甄嬛背后那股正在崛起的、由汉臣组成的新势力。他和婉儿,只是皇帝用来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
只要他和婉儿这条“兄妹相认”的线被引爆,甄嬛就会背上一个“勾结内监,安插亲信,意图不轨”的巨大罪名。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甄嬛百口莫辩。
他必须在这根线被引爆之前,将它剪断。
或者说,用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将它彻底烧毁。
第九章:最后的棋子
转眼,便到了年关。
宫中循例要举行除夕夜宴。这是皇权盛世的集中体现,也是各方势力角力的最终舞台。
苏培盛知道,皇帝会选择在这一天动手。
因为这一天,人最多,眼最杂,一出好戏上演,能震慑所有心怀叵测的人。
果然,夜宴之上,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当酒过三巡,气氛达到顶点时,皇后乌拉那拉氏突然起身,对皇帝说:“皇上,臣妾听闻熹贵妃宫中的绣娘婉儿,有一手绝活,能于七尺锦缎之上,绣出《洛神赋》全图。今日佳节,不如就让她当场献艺,为皇上和众姐妹助助兴?”
来了。
苏培盛端着酒壶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心,却沉到了冰窖里。
这是皇后与皇帝早就商量好的剧本。
甄嬛不明所以,只当是皇后要为难自己,但也不好推辞,便让婉儿上前献艺。
婉儿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锦缎和针线,跪在殿中。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苏培盛的目光与她遥遥相对。
他看到,婉儿的眼神在对他说:哥哥,我准备好了。
他心中剧痛,却只能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婉儿开始刺绣。她的手指翻飞,快如鬼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那神乎其技的针法所吸引。
就在这时,皇后又笑道:“说起来,这婉儿姑娘的针法,倒是奇特。臣妾听闻,苏总管也是此道中人。不知苏总管可否为大家解说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婉儿身上,转移到了苏培盛身上。
图穷匕见!
皇帝靠在龙椅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等着他如何应对。
只要苏培盛说出那“回风燕尾针”的来历,只要他与婉儿的“同乡”关系被证实,接下来,就会有无数的“证据”被呈上来,证明他们是亲兄妹,证明甄嬛早就知情,并以此为纽带,与苏培盛结成了秘密同盟。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华丽的刑场。
苏培盛缓缓放下酒壶,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去看婉儿,也没有去看皇帝,而是面向所有人,朗声说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确实认得此针法。”
全场哗然。
甄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苏培盛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他继续说道:“此针法,名为‘回风燕尾’。确是奴才家乡之物。”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转身,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他平日里用来裁纸的,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苏培盛!你要做什么?!”皇帝厉声喝道,身边的侍卫立刻就要上前。
“皇上!”苏培盛大喊一声,制止了侍卫。他将匕首横在自己的颈间,刀锋已经割破了皮肤,渗出了血珠。
“皇上,奴才今日,要向您,向所有人,揭发一桩大罪!”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
“熹贵妃甄嬛,勾结后宫奴婢,意图收买奴才,刺探圣意,图谋不轨!而这个婉儿,根本不是什么江南绣娘,她就是熹贵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是她用来控制奴才的……棋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甄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皇上!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啊!”
皇帝也愣住了。他设想了无数种苏培盛的反应——狡辩,求饶,甚至狗急跳墙。但他万万没想到,苏培盛竟然会……反咬一口!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甄嬛和婉儿的身上!
“你……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皇上!”苏培盛声泪俱下,“奴才侍奉您三十年,忠心耿耿!可这熹贵妃,却用这个与奴才妹妹有几分相似的婉儿来迷惑奴才,用这所谓的‘同乡’情谊来拉拢奴才!她许诺奴才,只要奴才能助她登上后位,他日便让奴才……让奴才与这婉儿,结为对食,成一段‘佳话’!”
“胡说!你胡说!”槿汐冲了出来,指着苏培盛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娘娘待你如何?你竟敢如此污蔑她!”
“住口!”苏培盛厉声喝断她,“皇上,奴才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但奴才不能让皇上被这毒妇所蒙蔽!奴才今日,便以死明志!求皇上彻查熹贵妃,还大清一个朗朗乾坤!”
说完,他手中的匕首,便要用力划下!
就在这一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婉儿,突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苏培盛,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伤和释然。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地传到了苏培盛的耳中。
她说:“哥,别怕。我不疼。”
说完,她将手中那根最长的绣花针,毫不犹豫地,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胸前那片华美的锦缎。
她倒下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苏培盛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妹妹,看着她胸口那片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温暖,整个世界,瞬间崩塌。
“凌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扔掉匕首,连滚带爬地扑到婉儿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凌儿……哥对不起你……哥对不起你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一幕,惊得呆住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那对在血泊中“相认”的兄妹,他脸上的得意和玩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赢了。他设的局,完美地达成了目的。
可是,看着那个抱着妹妹尸体痛哭流涕的、侍奉了自己三十年的奴才,他为什么没有感觉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他只是觉得,这除夕夜的烟火,格外的冷。
第十章:无字的碑
婉儿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了紫禁城这潭深水,激起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涟漪。
苏培盛的“反戈一击”,和他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凌儿”,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和甄嬛的身上,最后又用一声“凌儿”,揭示了那个最惨痛的真相。
他用自己的“背叛”,完成了对妹妹最后的守护。他让她以一个“为情自尽”的罪奴身份死去,而不是一个被皇帝当做棋子,凌迟处死的牺牲品。
而他,也成了一个疯子。
在婉儿死后,苏培盛就疯了。他时而痛哭,时而大笑,嘴里反复念叨着“凌儿”、“回家”。
皇帝没有杀他。
他只是下了一道旨意,将“疯了的”苏培盛,逐出紫禁城,永不录用。
至于甄嬛,在这场风波中,她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一个被心腹太监和宫女联手欺骗、险些背上谋逆大罪的可怜贵妃。皇帝为了“安抚”她,不仅没有追究,反而对她更加怜惜和愧疚。甄家的地位,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崔槿汐跪在皇帝面前,将自己与苏培盛的私情全盘托出,说苏培盛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嫉妒她与甄嬛亲近,所以才设计报复。她愿以一死,来洗刷甄嬛的冤屈。
皇帝看着这个忠心护主的宫女,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将她罚去了浣衣局。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闱巨变,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皇帝成了最大的赢家。他兵不血刃,就敲打了后宫,试探了人心,还顺便收获了一个“仁慈宽厚”的名声。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他在空无一人的养心殿里,偶尔会想起那个总能在他开口前就递上热茶的佝偻身影。
他会想,苏培盛,是真的疯了吗?
还是说,这世上,有一种清醒,比疯癫更令人断肠。
数年后,有人在北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见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每天都在庙前的一块无字石碑上,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刻画着什么。
有人好奇,凑近了问:“老人家,你刻的是什么?”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但平静的眼睛。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人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碑上,只有一个反复刻画的图案。
那是一只燕子。
一只在风中回旋,拼命想要飞回故乡的燕子。
而在遥远的皇陵,一个名叫槿汐的洗衣妇,在洗了十年衣服后,终于获准,去为一个守陵的无名太监,收敛骸骨。
她在他冰冷的怀中,找到了一颗被摩挲得光滑无比的槐树籽。
她将那颗槐树籽,和自己珍藏了十年的一方绣着“断翅蝴蝶”的锦帕,一同埋入了土中。
那一年,紫禁城的雪,又下得很大,很大。
【历史升华】
紫禁城,一座用权力、欲望和规矩筑成的华美牢笼。它能成就一个人的巅峰,也能碾碎一个人的所有。在这红墙之内,忠诚是一种可以被计算和交易的筹码,而亲情,却成了最奢侈、也最致命的软肋。
苏培盛,这个在正史中面目模糊的宦官,在这段野史传奇里,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一场小人物的悲剧性反抗。他不是不懂帝王心术,也不是不畏惧皇权天威。只是,当那根连接着血脉的丝线被重新拾起时,他选择用自己的毁灭,去点亮妹妹生命中最后一点微光。
帝王赢了天下,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一颗完整的人心。因为在权力的天平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被称量和估价的。那或许是一个名字,一段回忆,或是一种针法。它们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最森严的秩序里,撕开一道人性的裂口,让后人得以窥见,那冰冷皇权之下,也曾有过滚烫的血与泪。
来源:后宫经典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