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成片送审第三周，审查意见回来了。共十七条，用红色盖章戳在打印稿边缘，像一排枪眼。

成片送审第三周，审查意见回来了。共十七条，用红色盖章戳在打印稿边缘，像一排枪眼。

第十三条：灯塔倒塌的象征意义过于消极。

怎么改？

建议改为“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

可剧本的核心就是倒塌。

那就让它在倒塌的过程中，保护了一窝海鸥的蛋。

制片人把意见表摊在酒店会议桌上。窗外的海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正午阳光下泛着肮脏的灰白色。

全部要改？

至少改九条才能拿到上映许可。

包括吻替那场戏吗？

包括。第四条：借位拥抱的伦理导向模糊，建议明确人物关系。

怎么明确？

加一场闪回。他们其实童年见过面。

什么时候加？

现在。补拍。

会议室陷入沉默。暖气片发出嘶鸣，像某种困兽。

补拍预算从哪来？

文旅补贴的尾款。

那不够。

所以只拍一场。在灯塔地基的储藏室里，两个七岁孩子躲雨。

然后？

然后什么也不发生。只是分享一块被雨淋湿的饼干。

他忽然笑出声，短促而干燥。

饼干谁提供？

道具组还剩半包猴菇饼干，过期两个月了。

过期了还吃？

所以孩子会拉肚子。长大后才明白，第一次共享的食物是有毒的。

这能过审？

能。审查喜欢“童年创伤导致成年后保持安全距离”的逻辑。

补拍日定在腊月二十三。剧组只剩核心成员，大多数人已经结清薪酬回家过年。储藏室是真实存在的，不到四平米，堆着锈蚀的柴油桶。美术组撒了人造蜘蛛网，在唯一的天窗下吊了块破镜子。

孩子从当地体校找，一男一女，都晒得黝黑，根本不像会在灯塔旁长大的孩子。女孩一直嚼口香糖，男孩在玩手机游戏。

动作指导很简单：挤在一起，膝盖碰膝盖。分食一块掰成两半的饼干。全程无台词。

开拍前，她注意到他在修改分镜脚本。原本的构图是孩子们低头吃饼干，他加了一个细节：破镜子里映出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但影子是成年人尺寸。

这不合逻辑。

合。记忆会放大童年的一切。

包括影子？

尤其是影子。

第一镜拍了七遍。问题不在孩子，在于饼干——猴菇饼干遇潮变软，一掰就碎成渣。道具组换了苏打饼干，又换威化，最后用了最便宜的老式动物饼干，用鱼线提前锯好裂缝。

第七遍时，男孩掰饼干的动作突然自然了。他先舔了下裂缝处漏出的奶油夹心，再把稍大那块递给女孩。女孩没接，直接凑过去在他手里咬了一口。

停。

导演没喊停，是他喊的。

为什么？

剧本没写这个。

但发生了。

监视器回放：女孩凑过去的瞬间，头发扫过男孩手背。男孩手指微微蜷缩，没躲。破镜子里，两个放大的影子恰好在天窗光柱下重叠了一秒。

留下这镜。

可审查要的是“明确关系”。

这很明确。明确展示了所有关系都始于一次计划外的越界。

傍晚收工时，文旅局的人来了。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在灯塔底层转悠，用手机拍发电机残骸。

补贴尾款什么时候到？

看补拍效果。我们需要一段能用在旅游宣传片里的素材。

比如？

比如孩子们长大后回到灯塔，开精品酒店。

他递过去手机。播放的是中午拍的那一镜：舔奶油夹心，递饼干，凑过去咬。破镜里的成人影子。

这不够积极。

那这样呢？

他示意剪辑师调出另一个镜头。是同一天上午拍的备用素材：同样的孩子，同样的位置，但两人规规矩矩各吃各的，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柴油桶的距离。破镜子里映出的是两只海鸥飞过的影子。

这个可以。

但我们要用第一个版本。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版本里，影子是成年人。

文旅局的人走时，薄冰已经蔓延到海岸线五十米外。最后一班渡轮停航，全体人员被困岛上。

夜里，发电机故障。大家聚在储藏室，用应急灯照明。孩子们裹着保温毯睡着了，头靠着头。动物饼干的碎渣还在地上。

她翻看审查意见的第十七条，也是最后一条：“影片结尾的空白黑屏（3.18秒）涉嫌暗示死亡，建议填充积极画面。”

怎么填？

填这个。

他打开手机相册。是昨晚偷拍的：制片会计在灯塔顶层，用激光测距仪测量墙壁厚度。屏幕红光映着她疲惫的脸，但嘴角是上扬的——因为她发现墙体厚度刚好是0.318米，是平台宽度的十分之一。

这积极吗？

积极。它证明所有距离都存在某种数学上的默契。

应急灯电池耗尽前，他摸出那张1903年的铁牌。锈迹已经被砂纸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模糊的造船厂徽章。

其实我查过历史资料。

这灯塔从来没倒塌过。

1943年台风，塔尖裂过。但没倒。

那我们的剧本……

是预言。或者愿望。

孩子们在梦中翻身，女孩的手搭在男孩肩上。破镜子还吊在那里，此刻只映出应急灯暗淡的圆形光晕，像一轮永远不会升起的月亮。

补拍镜头最终剪进成片第78分钟。时长11秒，比原计划多4秒。多出来的部分是女孩咬完饼干后，男孩看着自己手心那个小小的牙印，笑了。那是全片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理由的、纯粹的笑容。

审查意见第十七条的修改方案，他们提交了两次。第一次是会计测量墙体的照片，被驳回。第二次是一张卫星地图截图，显示以灯塔为圆心、3.18公里为半径的范围内，有十七座正在运营的民宿。

通过了。

理由？

审查组认为这象征着“以遗憾为核心拉动周边产业”。

上映前最后一次调色，她坐在调色师身后。屏幕上是补拍的储藏室戏份，调色师把画面往暖黄偏，试图营造怀旧感。

调回来。

要冷调？

要真实。那种雨天储藏室的、泛着柴油和霉菌气味的灰绿色。

画面回到冷调。破镜子里的成人影子因此显得更加突兀，像两个误入童年的鬼魂。

加密文件夹里，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审查意见的第十八条（未被书写）》。

内容只有一行：

“所有试图明确关系的努力，最终都会生产出更复杂的曖昧。”

保存时，系统自动生成修改记录。她注意到文档创建时间是——凌晨3:18。

来源：道可道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