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制片办公室的白板上，红色磁钉像疹子一样爬满拍摄日程表。窗外正在下今年第一场雪，雪花落在港口的防波堤上，瞬间被黑色海水吞没。

预算超了。

超多少？

够把灯塔重新粉刷一遍，并雇人每年来粉刷一次，持续十年。

制片办公室的白板上，红色磁钉像疹子一样爬满拍摄日程表。窗外正在下今年第一场雪，雪花落在港口的防波堤上，瞬间被黑色海水吞没。

超在哪里？

替身的保险费用比主演高。

为什么？

她签了“危险场景豁免条款”。包括但不限于：坠海、雷击、极端天气导致的精神损伤。

荒唐。

但合法。律师说如果她在平台戏时真的感觉到‘背后有人’，这属于片场灵异事件，适用工伤条款。

她撕下一张超支明细。第三十七条：因修改平台宽度数据产生的所有CGI重制费用。附件是测绘公司出具的证明书，强调该灯塔平台实际宽度为3.18米，任何艺术夸张都需额外支付“地理真实性授权费”。

导演在哪？

在跟灯塔所有者吵架。对方要求补缴历史文物情感补偿金。

那是什么？

他说我们剧组凝视灯塔的眼神太悲伤，影响了建筑的情绪价值。

推开道具仓库门时，他正在和一位白胡子老人对峙。老人手里举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隐约可见“建于1903”的字样。

你们拍的那个光，太绝望了。

灯塔光本来就在警告危险。

但也在指引回家。你们的镜头里只有警告，没有指引。

因为剧本里没有人回家。

那就加一场。

加不了。

为什么？

预算不够买希望。希望比绝望贵。

她介入的方式是递过去一张照片。手机拍摄，昨晚收工后：道具组两个实习生，偷偷把防水日志本拿到旋转平台上，借着残余的夕照在读。一个念，一个听。风把书页吹得乱翻。

这是什么？

价值三百万的希望。

不够。

还有这个。

她调出另一张照片。是场记板的背面，被人用粉笔画了两个简笔小人，手拉着手站在灯塔尖顶上。旁边一行小字：“其实平台宽度刚好够画一个圆。”

老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铁牌在手里慢慢垂下来。

你们要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每个来勘景的未来剧组，都能看到这些。

雪停了。港口起重机开始作业，沉闷的撞击声像巨型心脏在跳动。

制片人电话追来：

解决方案有两个。第一，删掉所有平台戏。

第二？

把“灯塔倒塌”改成“灯塔被政府修缮并改造成网红酒店”。这样能拿文旅补贴。

她挂断电话，走回仓库时看见他正用砂纸打磨那块1903年的铁牌。锈屑像血痂一样落下。

你真要修它？

不。只是让它看起来被修过。

有什么区别？

锈还在，只是被磨平了。像所有被讲述过太多次的历史。

傍晚，会计送来最终报表。赤字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字长得像一段绝望的诗歌。她注意到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

“注：所有超支项目皆与‘距离’相关。包括但不限于：运输因天气延误产生的额外仓储费、为保持3.18米距离而增设的专用轨道租金、以及替身演员因‘感受到不存在的呼吸’而进行的三次心理治疗。”

她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是一张用建筑图纸背面画的草图：两个火柴小人各自站在一个圆圈的两端，圆圈直径标注着3.18m。中间画了一条虚线，线上写着：“此处本应有桥，但预算只够画条线。”

笑出声时，他正好推门进来。

你画的？

嗯。给会计解释为什么平台戏这么贵。

她看懂了吗？

她说如果虚线代表桥，那桥的造价应该算进预算。

然后？

我说这不是桥，是两人之间永远存在的、可测量的缺席。

窗外，真正的灯塔亮了起来。雪后空气清澈，光柱显得比往日更锋利。他忽然开始数秒，用手机秒表。她跟着默数。

停。

多少？

14秒。

不可能。

雪反射了光。增加了停留时间。

他重复播放手机录下的视频，逐帧分析。确实，光扫过海面第13秒时，因为雪的反光，海平面出现了一层短暂的、珍珠母贝般的辉光。恰好延长了一秒的视觉残留。

会计又敲门进来，递来一份新文件。

文旅局的补贴预审通过了。

条件？

电影里要有至少一个正面镜头，拍灯塔内部改造成的精品酒店房间。

怎么拍？

CGI。把旋转平台改成落地窗双人浴缸。

文件最后一页是酒店的概念图。ps得非常精致，浴缸边缘摆着香槟和玫瑰。但仔细看，玫瑰是用道具组的干花素材p的，香槟瓶上的标签还是某个赞助商饮料。

能拒绝吗？

能。但那样赤字会吃掉你的最终剪辑权。

密码呢？

什么密码？

导演剪辑版的密码。第三个数字。

他关掉手机秒表。雪又开始下，这次是细密的冰晶，打在玻璃上发出碎盐般的声音。

是赤字金额。

哪个数字？

小数点前的第五位到第七位。

为什么要用赤字？

因为所有密码都该是痛苦的。好让人不敢轻易输入。

深夜剪辑室，她打开加密文件夹。输入3-1-后，停顿了。打开制片报表，找到那个漫长的赤字数字：3,184,567.89。第五到七位：456。

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再试：654、546、465。全部错误。

她打电话给他，响了七声才接。

你给错了数字。

没有。

我试了所有组合。

因为你看错了参考系。

电话那头传来海浪声。他居然还在岛上。

会计报表有两个版本。你看的是给资方的那版。

真实的那版呢？

在我这里。小数点往后移了一位。

所以真实赤字是……？

31万8456.789。

第五到七位是……

8、4、5。

她输入3-1-845。文件夹打开了。

新文件出现在最顶端：《最终版本：灯塔酒店》。修改日期是今天下午四点——正是他和文物主人对峙的时间。

点开。只有一行字：

“浴缸场景已拍摄。使用替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浴缸宽度1.7米，水深0.6米，水下部分无法测量。镜头只拍水面以上。”

附件是一段三秒视频。浴缸是道具组用塑料板材临时搭的，没有水，玫瑰是电线缠的假花。替身女孩穿着全套防风服坐在浴缸边缘，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浴缸内部，然后抬头对镜头说：

“这里本该有温暖的水。”

视频结束。文件夹自动关闭，需要重新输入密码。

这次她没犹豫，直接键入3-1-845。

系统提示：新文件待命名。

她想了想，在键盘上敲下：

“赤字的核心是，我们总为无法被测量的东西，支付最高昂的价格。”

来源：在花丛陶醉呼吸花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