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螺旋铁梯的锈蚀截面在战术手电光下泛着暗红。他跟在后面,保持两阶距离。海风从瞭望窗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冰凉。
拍摄地在北方一座真实废弃的灯塔岛。渡轮每周只往返一次。
带我去旋转平台。
锈死了,上不去。
你答应过最终剪辑权包括勘景。
螺旋铁梯的锈蚀截面在战术手电光下泛着暗红。他跟在后面,保持两阶距离。海风从瞭望窗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冰凉。
剧本第48场,这里该有月光。
农历十七才有满月,我们只待到十五。
那就改日期。
剧组上百人,改期成本够再建半座灯塔。
她伸手推平台铁门。铰链发出尖锐的呻吟,门只开了三十公分宽。侧身挤进去时,外套纽扣刮下一片海盐结晶体。
你看。
什么?
平台宽度。三米二,不是剧本里写的五米。
艺术夸张。
三米二站不下两个人。连错身都勉强。
他举起激光测距仪,红色光点在她胸口停留一瞬,移向墙壁。数字跳动:3.18。
够用了。
怎么用?
一个人站这儿,另一个站下面。或者——
或者?
永远只上来一个人。
平台边缘的护栏垮了一截。下面三十米,礁石像黑色的牙齿从白沫里露出。她向前半步,鞋尖抵住断裂处。
你 version B 里写的拥抱镜头,需要至少四米。
可以借位。
怎么借?
像这样。
他突然靠近。左手撑住她身后的铁壁,右手虚悬在她腰侧。战术手电从下方照亮两人的下颌,在锈蚀的金属天花板上投出巨大、晃动的影子。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摄影机在那边。演员站这里。看起来像拥抱,其实隔了十五公分。
呼吸呢?
后期配。
心跳呢?
删掉。
她没动。测距仪还亮着,红点在她耳后的铁壁上颤动。
十二秒。
什么?
你的心跳。从加速到平复,十二秒。
仪器故障。
他退后。影子骤然分离。天花板上的光斑重新碎成一片。
下去吧。涨潮前要撤。
等等。
她从背包里掏出防水笔记本,撕下一页,垫在铁壁上用铅笔快速涂抹。画的是平台俯视图,两个小人,中间标着精确的3.18米。然后在边缘写字。
写什么?
“此处应有一场未能发生的拥抱。”
给谁看?
给未来来勘景的人。也许一百年后。
纸片塞进铁壁裂缝。海风立刻吹动边缘,像一只试图起飞的白鸟。
回程渡轮上,制片人打来视频电话。
平台戏能拍吗?
能。
拥抱镜头呢?
用借位。
真遗憾,那场写得很美。
遗憾才是重点,不是吗?
挂断电话,她发现他坐在船舱另一头,正用平板电脑看分镜。屏幕上是她刚画的草图,不知何时被他拍了下来。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些小字清晰可辨。
你错了。
哪错了?
拥抱可以发生。
他调出3D建模软件,拉出平台模型,把两个虚拟人像拖进去。旋转角度,调整焦距。然后递过平板。
俯拍。利用广角畸变。只要计算好肢体交错的角度,三米二可以拍出五米的效果。
但那是假的。
所有电影都是假的。
心跳呢?
这里。
他点击音频轨道。导入一段环境音——不是心跳,是灯塔旧发电机残留的、有规律的电流嗡鸣。降速,叠加回声。
像吗?
……像。
渡轮靠岸时天已全黑。码头路灯下,剧组车队的尾灯连成一条颤抖的红线。
明天拍日志本道具。
道具组做了三个版本。羊皮的,帆布的,防水的。
用防水的。
为什么?
因为真的灯塔看守,不会用羊皮。
车队启动前,她摇下车窗。
那个拥抱。
嗯?
如果真拍了,放正片还是花絮?
都不放。
那放哪儿?
导演剪辑版。加密码,不发行。
密码是什么?
灯塔光扫过海面的秒数。
车窗升起。车队驶入沿海公路,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明明灭灭的念头。
当晚酒店,她接到道具组送来的防水日志本。空白页里夹着一朵压干的野花——不是道具,是真的。花瓣薄如蝉翼,脉络在台灯下清晰如血管。
便签纸上打印着一行字:“植物组在背风坡发现的。适合放在第三十七页。”
她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里本该贴着阿司匹林铝箔的仿制道具。
犹豫片刻,她把干花夹了进去。合上日志本时,忽然想起什么,翻回扉页。
道具组忘了做旧。崭新得像从未被海风触摸过。
她起身,带着本子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用最细的水流均匀喷洒每一页。然后放在空调出风口下,一页一页掀开,像晾晒无数只潮湿的翅膀。
凌晨三点,日志本半干。纸张因潮湿膨胀又收缩,边缘自然卷曲。她蘸着冷咖啡,在几个角落点出褐色的水渍。
最后,在最后一页,用铅笔极轻地写下一行小字,小到必须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今日无事。除了风。”
合上本子时,窗外的海平面上,真正的灯塔光柱正在规律旋转。每三十秒一次,照亮她的窗,又移开。如此反复,直到天色发白,光隐没在晨雾里。
她拿起手机,拍下这个循环。然后打开与导演的对话窗口,发送视频,附言:
“建议把剧本里的‘永恒熄灭’,改成‘暂时休眠’。”
发送成功时,远方的灯塔正好完成又一次旋转。光柱扫过海面,她下意识数了。
十三秒。
来源:道可道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