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去,是为了送一个女人上路,用一个秘密了结她辉煌又悲惨的一生。
冷宫的门,人人都说比鬼门关还难进。
甄嬛却觉得,那不过是一道通往终点的门。
她去,是为了送一个女人上路,用一个秘密了结她辉煌又悲惨的一生。
可甄嬛没想到,那女人在咽气前,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呕出了另一个更骇人的秘密。
那个秘密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把整个紫禁城的天都给盖住了,也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此没了声息...
01
风是冷的,带着一股子墙角苔藓和陈年腐朽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股味道,年世兰以前在翊坤宫是闻不到的。翊坤宫里的风,总是香的。春天是牡丹,夏天是栀子,秋天是桂花,冬天,是皇上赏的,独一份的欢宜香。
现在,这股子冷风顺着破败的窗棂子灌进来,吹得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绮罗袍子像一片枯叶一样簌簌作响。
袍子脏了,领口和袖边都泛着油光,一如此刻的她。
年羹尧倒了。像一棵被雷劈中的大树,轰隆一声,砸得整个年家粉身碎骨。她,年世兰,曾经的华贵妃,就是那棵树上最招摇的一朵花,如今也跟着一起摔进了泥里。
冷宫。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地上的砖缝里长着野草,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败的夯土。一只肥硕的老鼠从房梁上窜过去,带下一溜灰尘,正好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她不恨老鼠,也不恨这破屋子。她只恨人。
恨端妃,那个病秧子,一碗红花就断了她的念想。
恨甄嬛,那个狐媚子,一步一步,把她从云端拽了下来。
但她心里头最深的地方,还存着一点点火星。那是对皇帝的念想。
她觉得,皇上心里是有她的。他们少年夫妻,那些在王府里的日子,那些他看着她笑,喂她吃葡萄的日子,做不了假。
他只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哥哥太跋扈,前朝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他为了江山稳固,只能舍弃她。
对,一定是这样。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的符咒。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光从外面涌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
一个身影逆着光,慢慢走了进来。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素净的妃色宫装,但那料子,那绣工,无一不透着精致和体面。
是甄嬛。
她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黄布。
年世兰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那是什么。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那股子高傲劲儿还在。
甄嬛没说话,只是把盘子放在了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桌子上。她走得很慢,脚下的绣花鞋踩在满是砂砾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冷宫,死一样地寂静。只有两个女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
“怎么,来看我笑话?”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如今是得意了,莞妃。踩着我们年家的尸骨,爬得真高啊。”
甄嬛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呵,什么事?是告诉我皇上又宠幸了哪个贱人,还是你又怀上了龙种?”年世兰的语气尖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甄嬛摇了摇头,她掀开了盘子上的黄布。
一壶酒,一只酒杯,一道白绫。
还有一道明黄的圣旨。
“皇上念及旧情,赐你全尸。”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年世兰的耳朵里。
年世兰的身体晃了一下。
旧情。
全尸。
原来,他对自己,只剩下这点“旧情”了。
她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哈……好一个旧情!好一个全尸!我年世兰为他费尽心思,到头来,就换来这个?”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站在一旁的颂芝“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爬到年世兰脚边:“娘娘!娘娘你别这样……”
年世兰一脚踢开她,指着甄嬛,厉声问道:“我哥哥已经死了,年家也完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甄嬛看着她癫狂的样子,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她准备了很久的话。
“因为你做的错事太多了。但你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害了多少人,而是信错了人,爱错了人。”
“你什么意思?”年世兰的笑声戛然而止。
甄嬛一步步走近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欢宜香。”
02
欢宜香。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年世兰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怎么会是欢宜香?
那是皇上独独赏给她的恩宠。整个后宫,只有她的翊坤宫能点。那香气清雅又温暖,日日夜夜伴着她,是她专宠的证明,是她爱情的见证。
她猛地推开甄嬛,一双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你胡说!你这个贱人,你为了让我死心,竟然编出这种谎话来污蔑皇上!”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甄的面色依旧平静,“你入王府多年,身子康健,为何只有一次身孕,还掉了?你独承君恩,夜夜笙歌,为何肚子再无半点动静?你当真是被端妃那碗红花害得如此彻底?”
年世兰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是啊,为什么?
她也曾怀疑过。太医们总是说她气血两亏,宫寒体虚。她喝了无数的汤药,求了无数的偏方,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她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端妃头上。是那个女人,亲手灌下了那碗红花,毁了她做母亲的希望。
可现在……
“欢宜香里,掺了大量的麝香。”甄嬛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凌迟她的心,“皇上宠你,是真的。但他怕你,怕年家,也是真的。他怕军功赫赫的年家,再出一个身上流着年家血的皇子。所以,他一边给你无上的荣宠,一边亲手断了你所有的希望。”
“不……不可能……”年世兰喃喃自语,脚步踉跄着后退,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盖住了她的绝望。
她最引以为傲的爱情,她赖以生存的信念,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个说着“世兰,朕的眼里心里全是你”的男人,那个会在冬夜里亲自为她暖脚的男人,那个会纵容她所有骄纵和跋扈的男人,亲手给她递上了一碗最温柔的毒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皇上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颂芝哭着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娘娘,娘娘你醒醒!别听她胡说!她是骗你的!”
年世兰却像是没听见。
她的一生,像一出热闹的折子戏,锣鼓喧天,唱念做打,到头来,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台上那个被蒙蔽的丑角。台下的看客,那个她以为最爱她的戏迷,却一直在为她的愚蠢而发笑。
“我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原来是个笑话……”
她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破败的意味。
甄嬛静静地看着她。她以为,这个真相足以彻底摧毁年世兰。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看着年世兰在地上疯笑,看着她扯着自己的头发,看着她用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她等待着年世兰拿起那杯毒酒,或者那条白绫。
可是,年世兰的笑声,却在某一刻,突然变了调。
那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夹杂了一丝……困惑和疯狂。
极致的痛苦,有时候会让人变得异常清醒。
欢宜香的真相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开了一扇年世兰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记忆深处最黑暗的门。
门后,是更深的寒意。
她停止了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呢喃。
“欢宜香……麝香……皇上不让我有孩子……”
“是了,是了……他不让我有……”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我的第一个孩子呢?”
“我的那个孩子……太医说,已经成了形的……是个男胎……”
颂芝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想去捂住主子的嘴,却被年世兰一把挥开。
年世兰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记忆的荒原上狂奔。
那一年,她还只是王府的侧福晋。
她怀上了身孕,那是她和他的第一个孩子。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她在院子里转圈,说要给她和孩子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她成了整个王府里最金贵的人。
她记得,那一天,天气很好。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畅想着孩子的未来。
当时还是福晋的皇后派人送来了赏赐,端妃也端来了一碗她亲手做的莲子羹。
然后……然后……
太后。
不,那时候她还不是太后,她是皇帝的生母,德妃。
德妃派了她宫里最信任的张嬷嬷,送来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侧福晋身子重,这是娘娘特意为您求来的安胎良药,务必趁热喝下。”
那个张嬷嬷的脸,她到现在还记得。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双往下看的眼睛,一双端着药碗,却微微发抖的手。
她那时候太高兴了,太信任了,没多想,端起来就喝了。
药很苦。
喝下去没多久,她的肚子就开始疼。
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用刀子绞她的五脏六腑。
血,好多好多的血,染红了她的裙子,染红了她身下的那片地。
孩子没了。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最后会诊的结果是:意外滑胎。原因,极有可能是端妃送来的那碗莲子羹,与什么东西相冲。
皇帝震怒,却只是罚了端妃,并严厉地告诫当时正在外打仗的哥哥年羹尧,后宫之事,武将不得干预。
事情就这么了了。
她把所有的恨都算在了端妃头上。从那以后,她见到端妃,就像见到仇人。她日日折磨她,甚至给她灌下了一整壶的红花,让她也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现在想来……
一切都透着诡异。
为什么太后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那个时候送来一碗“安胎药”?
为什么那个张嬷嬷的手会抖?
为什么皇帝在痛失第一个孩子后,表现出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对前朝的敲打,而不是对后宫的彻查?
欢宜香……是后来才有的。是在那次流产之后,他为了“安抚”她,才特意调制的。
他说,这是补偿。
补偿?
不。
这不是补偿。
欢宜香是第二道防线。
是为了确保,万一有什么意外,她也绝对,绝对不可能再怀上他的孩子。
那第一道防线是什么?
是那碗药!
是那碗要了她第一个孩子性命的,“安胎药”!
年世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足以将人冻成冰雕的恐惧和愤怒。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跪在一旁的颂芝。
颂芝被她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颂芝……”年世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过来。”
颂芝战战兢兢地爬了过去。
“我问你,”年世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她的肉里,“当年……当年德妃宫里那个送药的张嬷嬷……你后来跟我提过一句,你说……”
颂芝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啊!”年世兰疯狂地摇晃着她,“你当时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那个张嬷嬷,回宫没多久,就得了急病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还说,她家里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是不是!”
“娘娘……娘娘……过去的事了……别想了……求求你别想了……”颂芝哭得涕泪横流,拼命地摇头。
“是不是!”年世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颂芝被她吓破了胆,终于崩溃地点了点头:“是……是……可是娘娘,那都过去了啊!咱们别说了,别说了行不行!”
“过去了?”年世兰松开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即将裂开的石像。
甄嬛看着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事情正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华妃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一种更为恐怖的真相在她脑中炸开。她没有再看甄嬛,而是仰头对着冷宫破败的屋顶,发出一声响彻宫闱的、夹杂着血与泪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她猛地低下头,目光扫过惊恐的颂芝,扫过同样面色煞白的甄嬛,最后,她像是在看两个死人一样看着她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欢宜香?不!欢宜香算个屁!那只是后来补上的一刀!”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穿人的耳膜,也刺穿这紫禁城最肮脏的伪装。
“我的第一个孩子!我那个已经成了形的儿子!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是太后!是那个老虔婆亲手杀死的!”
“她怕我!她怕我生下皇子!她怕我们年家有了嫡亲的皇孙做依仗,会动摇她儿子的江山!所以她让那个老东西送来一碗打胎药,假惺惺地说是安胎药!”
“皇上呢?我的夫君呢?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娘,杀死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就为了他的皇位!为了能更好地利用我哥哥!他默许了!他默许了啊!”
“端妃……可怜的端妃……她只是个替死鬼!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可怜虫!我恨错了人……我恨了她这么多年……哈哈哈哈……我恨错了!”
她伸出手指,指着天空,像是在控诉着什么看不见的神明,声音里带着血和呕出的灵魂碎片。
“我爱错了人!我彻彻底底地爱错了人!”
“雍正!乌雅氏!你们这对母子!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不!你们根本没有心!”
“你们好狠啊!!!”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她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力气吼出来的。
这番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冷宫沉闷的空气。
颂芝已经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甄嬛惊得连连后退,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以为自己带来的是绝杀,却没想到,引出了一头比她想象中更为恐怖、更为狰狞的深渊巨兽。
这个秘密,已经超出了后宫争宠的范畴,它直接指向了皇权的根基,指向了这座宫殿里最至高无上的两个人。
而就在此时,奉旨等在门外,准备进来收尸的苏培盛,听着里面的动静不对,刚刚走到门口。年世兰最后那几句撕心裂肺的控诉,一字不落地,清清楚楚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苏培盛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脚冰凉,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仿佛看到了一扇地狱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03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冷宫里,只剩下年世兰粗重的喘息声。
她喊完了。
像是把积压了一辈子的怨毒、爱恨、不甘,连同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从喉咙里呕了出来。
喊完之后,她整个人都空了。
眼神里最后那点疯狂的光,也迅速地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面前那堵斑驳的,沾满了污垢的墙壁。
那堵墙,像极了她的一生。
曾经或许也粉刷得光鲜亮丽,如今却只剩下不堪入目的底色。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轻柔的,解脱的笑。
“皇上……你骗得我好苦啊……”
她轻轻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丝线的蝴蝶,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一个熟透的西瓜,被人用力地砸在了地上。
鲜红的血,混着白色的脑浆,顺着那面肮脏的墙壁,缓缓地流淌下来,画出了一朵妖异而凄美的花。
曾经艳冠六宫,权倾朝野的华贵妃,年世兰,就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她的一生。
她终究没有喝下那杯御赐的毒酒,也没有用那条冰冷的白绫。
她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对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做出最刚烈,也是最无声的控诉。
甄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
血腥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门口的苏培盛,在最初的惊骇之后,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打了个哆嗦,魂儿总算是归了位。
他知道,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华妃死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死前说的话。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死上一万次。
他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甚至顾不上去看殿内血腥的场景,转身就连滚带爬地,朝着一个方向疯跑而去。
寿康宫。
必须,立刻,马上,禀报太后!
寿康宫里,一如既往的安宁祥和。
紫铜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让人心神安宁。
太后乌雅氏,正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竹息姑姑在一旁为她轻轻捶着腿。
苏培盛冲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扑倒在地的。
“太后!太后!不好了!”他声音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太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她并不喜欢有人打扰她的清净,尤其是这么失仪的样子。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她淡淡地说道,“皇帝让你去送年妃,人送走了?”
“送……送走了……”苏培盛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抬起脸,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一样,“可是……可是年妃她……她死前……胡言乱语……”
竹息姑姑见状,立刻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
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她说什么了?”太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捻着佛珠的手,却停了下来。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能把刚才在冷宫门口听到的,年世兰那番撕心裂肺的控诉,原原本本地,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从“欢宜香算个屁”,到“太后亲手杀死的”,再到“皇帝默许了”,最后是那句“雍正!乌雅氏!你们好狠的心啊!”
每说一个字,苏培盛的头就低一分。
说到最后,他的额头已经死死地贴在了冰凉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说完了。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香炉里的檀香,还在不知死活地飘散着。
过了很久,久到苏培盛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要断了。
太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当时在场的,还有谁?”
苏培盛心头一颤,赶紧回道:“回太后,殿内,只有莞妃娘娘,和年妃的贴身宫女,颂芝。奴才……奴才是在门口听到的。”
太后“嗯”了一声。
她又问道:“那个叫颂芝的宫女,年妃说那些疯话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苏培盛努力回忆了一下,道:“年妃在说之前,似乎……似乎跟那个颂芝确认了什么事。后来年妃喊出来的时候,那个颂芝就吓得……吓得晕死过去了。”
太后听完,沉默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一颗一颗地,缓缓捻动那串佛珠。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培盛的心上。
他知道,太后在思考。而这个思考的结果,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终于,太后停下了动作。
她睁开眼,看着苏培盛,淡淡地说道:“苏培盛,你是个聪明人。今天在冷宫听到的话,入了你的耳,就要烂在你的肚子里。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苏培盛磕头如捣蒜,“奴才今天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年妃是撞墙自尽的!别的,奴才一概不知!”
“很好。”太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竹息姑姑。
“莞妃那边,哀家自会敲打。她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太后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至于那个叫颂芝的……”
“年妃疯癫,临死前胡言乱语,秽乱宫闱,罪无可恕。她的贴身侍婢颂芝,伺主不力,由着主子疯魔,想来,也早就失了心智。”
“留着这么一个疯子在宫里,终究是个祸患。”
太后拿起桌上的一杯参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竹息,你去内务府支一碗干净的‘汤药’,就说……是哀家体恤她忠心,让她‘体面’地去追随旧主吧。”
“记住,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竹息姑姑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跟了太后一辈子,自然明白,“干净的汤药”是什么意思。
也明白,“永久封口”,该怎么做。
04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紫禁城都罩了起来。
颂芝是在冷宫的一个小偏房里醒过来的。
她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然后,主子死前那凄厉的嘶吼,那满墙的鲜血,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她打了个寒战,蜷缩成一团。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当主子喊出那个秘密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也活不成了。
她是唯一的活证人。
不仅仅是听到了主子最后的秘密,更重要的是,当年那个送药嬷嬷死后,是她多嘴,去打听了消息,然后告诉了主子。
主子当时没在意,可她记住了。
太后,是不会允许一个记住了这件事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门被推开了。
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
药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
“颂芝姑娘。”为首的太监声音尖细,“太后娘娘体恤你忠心为主,特赐下汤药,送你一程,好让你早日去追随华妃娘娘。”
颂芝看着那碗药,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和衣服。
她是华妃娘娘的贴身宫女。
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她没有说一句话,走到桌前,端起了那碗药。
碗还是温的。
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很苦,比她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东西都苦。但她却觉得,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尝到的最甜蜜的东西。
因为,这意味着解脱。
她不用再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担惊受怕,不用再看着主子从云端跌落。
她可以去陪着主子了。
她放下药碗,对着几个太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她缓缓地倒了下去。
再也没有起来。
其中一个太监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对着其他人点了点头。
他们将颂芝的尸身用一张破草席卷了,悄无声息地抬了出去,就像处理掉任何一件宫里废弃的垃圾一样。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事情,做得确实很“干净”。
甄嬛从冷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晚风吹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觉得冷,一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年世兰撞墙时那声闷响,那喷溅的鲜血,那最后一句“你骗得我好苦啊”,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但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年世兰喊出的那个秘密。
太后杀孙,皇帝默许。
这已经不是争风吃醋,不是阴谋诡计了。
这是最赤裸,最冰冷,最不带一丝人性的皇权铁律。
为了权力,亲情、爱情、骨肉,全都可以被牺牲,被碾碎。
她一直以为,她最大的敌人是皇后,是华妃,是这后宫里争宠的女人。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
她,以及这宫里所有的女人,真正的敌人,是头顶上那片看似光鲜亮丽的琉璃瓦,是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是那个被称之为“君父”和“圣母”的,权力本身。
她抬头看了看寿康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一片祥和。
她又看了看养心殿的方向。
那里,或许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或许正在和某个新的宠妃调笑。
他们都像没事人一样。
一个女人的惨死,一个被掩埋了十几年的惊天秘密,一个刚刚被“永久封口”的无辜宫女,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这红墙之内,无数个黑夜里,发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天太阳升起,一切照旧。
甄嬛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加快了脚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冷宫带出来的,不仅仅是年世兰的死讯。
还有一份,比欢宜香更冷,更毒,也更让她清醒的“礼物”。
这紫禁城的路,还很长。
而她,才刚刚看清,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无上的荣耀,还是另一个,和年世兰一样,血肉模糊的结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不能再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软弱和幻想了。
来源:卡西莫多的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