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百尺宫楼,风声如鬼魅嘶嚎。
叶澜依站在滴水檐的边缘,玄色的大氅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坠落的孤鹰。
她低头,看的不是楼下那片足以将人摔得粉身碎骨的青石板,而是自己苍白的手腕。
腕上,戴着一只冰种飘花玉镯。
玉质细腻通透,一抹若有似无的翠色,像极了春天里最嫩的那片叶。这是多年前,熹贵妃甄嬛差人送来的。
她一生桀骜,从未将这镯子戴上过。
可今日,她亲手戴上了。冰凉的玉石贴着温热的脉搏,像一个无声的诀别。
她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遥遥望向永寿宫的方向,那里是紫禁城新的权力中心。
“甄嬛,”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这一局,我帮你终结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了。”
话音落,她纵身一跃,衣袂如蝶,坠入无边长夜。
01章 初入樊笼
雍正十三年,秋。
圆明园的百骏园,烈马“疾风”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无人能近其身。就在一群御前侍卫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清丽的身影翻身而上,仅凭一双素手,便在马背上稳住了身形。
女子一身利落的骑装,眉眼间是未经雕琢的野性与清冷。她便是驯马女,叶澜依。
皇帝的目光,就这么被这道桀骜不驯的身影牢牢锁住。
半月后,一道圣旨,驯马女叶澜依被封为大应,赐住春禧殿。
消息传遍后宫,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众人只当是皇上一时兴起,寻了个新鲜玩意儿。毕竟,这叶澜依出身卑微,性子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注定活不长久。
皇后宜修在景仁宫听着剪秋的回报,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端慈笑意:“到底是年轻,不懂规矩。由她去吧,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女人。”
祺嫔在旁拨弄着指甲上的蔻丹,轻嗤一声:“不过是个马夫,身上那股子味儿,怕是洗都洗不掉。皇上也就是图个新鲜,过几日就忘了。”
众人皆以为然。
唯有永寿宫的熹贵妃甄嬛,倚在窗边,看着满院的夕颜花,久久不语。
浣碧为她奉上新沏的茶,低声道:“娘娘,您在想什么?这叶答应,看着不是个善茬。”
甄嬛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温润的浮雕,目光悠远:“你觉得她像谁?”
浣碧一愣,思忖片刻:“奴婢瞧着,她那股子倔强劲儿,倒有几分像……像当年的余莺儿。”
“不,”甄嬛摇了摇头,眸光微沉,“她比余莺儿更纯粹,也更危险。余莺儿的狠是狐假虎威,而她的狠,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她不屑于讨好任何人,包括皇上。”
这才是最让甄嬛在意的地方。一个不为恩宠、不为权势的女人,她入宫,图的是什么?
没过几日,叶澜依便被晋为了贵人,封号“宁”。皇帝对她的痴迷,远超众人想象。他欣赏她的桀骜,迷恋她的冷漠,甚至连她偶尔的忤逆,在他眼中都成了别样的风情。
宁贵人成了后宫最扎眼的存在。她从不参与任何宴请,从不与其他嫔妃来往,每日除了在自己的春禧殿里养着几只波斯猫,便是去御花园里寻个僻静的角落,眺望远方,一坐就是一下午。
赏赐如流水般涌入春禧殿,可她从未因此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内务府又送来一批赏赐,其中有一对极品成色的东珠耳环,据说是太后当年都舍不得戴的。叶澜依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让宫女锁进了库房,自己则转身去喂她的猫。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探望”的祺嫔看见。
祺嫔本就因失宠而心怀怨怼,见叶澜依这般“不识抬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摇着团扇,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妹妹真是好福气。我们这些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妹妹却弃如敝履。怎么,是嫌皇上的赏赐入不了你的眼么?”
叶澜依头也未抬,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白猫顺滑的皮毛,声音冷得像冰:“与你无关。”
“你!”祺嫔气得脸色涨红,“你不过是个卑贱的驯马女,竟敢如此与我说话!来人,给我掌嘴!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宫里的规矩!”
祺嫔身后的宫女正要上前,一个清冷的声音却从不远处传来。
“祺嫔姐姐好大的火气。”
众人回头,只见熹贵妃甄嬛,在槿汐和浣碧的簇拥下,正缓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素雅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祺嫔脸色一变,勉强挤出个笑脸:“原来是熹贵妃姐姐。姐姐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甄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叶澜依身上,随即淡淡一笑:“我奉皇上之命,来看看宁贵人住得是否习惯。倒是姐姐,怎么在春禧殿门口,就动起手来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祺嫔心头一凛,知道熹贵妃如今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不敢造次,只得讪讪道:“是这个宁贵人不知礼数,我……我不过是想教教她规矩。”
“规矩?”甄嬛的眼神陡然一冷,“这后宫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皇后娘娘尚在,本宫也还管着六宫事宜。祺嫔,你是想越俎代庖么?”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祺嫔喘不过气。她连忙福身告罪:“姐姐息怒,是妹妹逾矩了。”
甄嬛不再看她,只是对叶澜依道:“宁贵人,随我进来吧。”
叶澜依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自始至终没有看祺嫔一眼,径直跟着甄嬛走进了殿内。
殿内,甄嬛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槿汐。
她打量着叶澜依,这个女子身上有种惊人的生命力,像草原上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弯折。
“坐吧。”甄嬛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叶澜依却没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清澈而警惕地看着她。
甄嬛也不介意,温声道:“今日之事,你莫放在心上。祺嫔一向如此,你往后避着些便是。”
“多谢贵妃娘娘。”叶澜依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感激。
甄嬛笑了笑,从槿汐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只玉镯,是我当年在甘露寺时,一位故人所赠,玉质能安神静气。你性子刚烈,戴着它,或许能平和一些。”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冰种飘花玉镯。水头极好,通透莹润,那抹绿意,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玉中流动。
叶澜依的目光落在玉镯上,停顿了片刻。她没有伸手去接,反而问道:“无功不受禄。贵妃娘娘为何要帮我?”
“帮你?”甄嬛的笑容意味深长,“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这宫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更何况,你的敌人,恰好也是我的敌人。”
叶...澜依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想到熹贵妃会说得如此直白。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伸出手,将锦盒盖上,推了回去。
“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等贵重之物,我戴不起。而且,”她抬起眼,目光直视着甄嬛,没有丝毫畏惧,“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便走,留下甄嬛和槿汐面面相觑。
槿汐担忧道:“娘娘,这宁贵人,真是油盐不进。”
甄嬛却看着那只被退回来的锦盒,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有意思。这后宫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她将锦盒重新递给槿汐:“收起来吧。不,还是差人给她送去。就说,这是本宫的赏赐,不是赠礼。她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槿汐领命而去。
甄嬛走到窗边,看着叶澜依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
“这后宫,要起风了。”她轻声自语。
02章 翊坤宫外
叶澜依终究还是收下了那只玉镯。
“赏赐”与“赠礼”,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前者是上对下的恩典,不容拒绝。她明白,这是熹贵妃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逼她入局。
她将锦盒扔在妆台的角落里,再也没多看一眼。在她看来,这镯子和那些东珠、黄金一样,都是束缚她的枷锁。她厌恶这宫里的一切,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和所有对他摇尾乞怜的女人。
她的心,早就死在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为她摘下合欢花的那一刻。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和满腔无处发泄的恨意。
皇帝对她的宠爱与日俱增,很快,她便被晋为了嫔位。这无疑是往后宫这锅滚油里,又浇了一勺热油。
最坐不住的,是皇后宜修。
她倒不是嫉妒叶澜依得宠,一个无权无势的驯马女,还威胁不到她的地位。让她感到不安的,是皇帝对叶澜依那种近乎病态的纵容。这种纵容,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纯元。
在宜修心中,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的“变数”,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日,是皇后召集六宫嫔妃去翊坤宫“训话”的日子。叶澜依素来不喜这种场合,便称病未去。
这正中宜修下怀。
她当着众人的面,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放肆!宁嫔好大的架子,本宫召见,她也敢称病不来?这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皇后!”
祺嫔立刻见缝插针:“皇后娘娘息怒。宁嫔一向桀骜不驯,仗着皇上宠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依臣妾看,就该好好敲打敲打,否则,这后宫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一众嫔妃纷纷附和。
宜修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剪秋道:“去,把宁嫔给本宫‘请’过来。我倒要看看,她病的有多重!”
剪秋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气势汹汹地去了春禧殿。叶澜依根本没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这阵仗,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冷冷道:“皇后娘娘懿旨,我自会遵从。不必几位公公动手。”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便跟着剪秋走了。
到了翊坤宫外,她没有被允许进去,而是被勒令跪在殿外的青石板上“思过”。
时值深秋,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叶澜依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香色宫装,跪在那冰冷的石板上,身子却挺得笔直,下颌微扬,脸上没有一丝屈服的表情。
殿内,皇后和一众嫔妃隔着窗子,像看戏一样看着她。
“姐姐瞧她那副样子,真是个贱骨头,跪着都比别人硬气。”祺嫔幸灾乐祸地笑道。
宜修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骨头再硬,也得看能不能熬得过这翊坤宫的板子。让她跪着,一个时辰后再来回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澜依的嘴唇开始发白,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但她的脊梁,始终没有弯下分毫。
就在这时,一顶华丽的凤鸾春恩车在翊坤宫门口停下。熹贵妃甄嬛,到了。
她今日是来与皇后商议冬至庆典事宜的,远远看到跪在殿外的叶澜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走进殿内,先行了礼,然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咦,外面跪着的是宁嫔妹妹?妹妹是犯了什么错,惹得皇后姐姐生这么大的气?”
宜修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宁嫔恃宠而骄,连本宫的召见都敢推脱。本宫让她在外面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甄嬛闻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姐姐息怒。宁嫔刚入宫不久,许多规矩还不懂,想来是无心之失。眼下天气转凉,她衣衫单薄,这么跪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的。皇上知道了,定会心疼的。”
她这番话,听着是劝解,实则句句都在拿皇帝压皇后。
宜修脸色一僵,心中暗恨,面上却依旧端着皇后的仪态:“妹妹说的是。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像她这般,本宫这皇后,还如何统领六宫?”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原来,皇帝在养心殿批了半天折子,觉得烦闷,便想来翊坤宫看看皇后,顺便用晚膳。
宜修和甄嬛连忙起身迎驾。
皇帝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院子里的叶澜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谁让她跪在这儿的?”
宜修心中一咯噔,连忙解释道:“皇上息怒。是宁嫔她……”
她话未说完,甄嬛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叶澜依跪在窗下,殿内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她本以为,熹贵妃会趁机告皇后的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甄嬛却柔声对皇帝说:“皇上,您别怪皇后姐姐。是臣妾方才与姐姐说起,宁嫔妹妹性子单纯,不善与人交际,总是一个人闷着。姐姐也是爱护妹妹,想借此机会提点她一番,让她知道这宫里人多口杂,行事需得谨慎周全,免得日后吃了大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叶澜依的“错”,又将皇后的惩罚,说成是“爱护”和“提点”,瞬间化解了皇帝的怒气,也给了皇后一个天大的台阶下。
皇帝的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他看向宜修:“皇后有心了。”
宜修连忙顺着台阶下:“臣妾也是怕宁嫔妹妹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身为六宫之主,自当为皇上分忧。”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甄嬛,目光中带着赞许:“还是嬛嬛你最知朕心。”
他走到窗边,对叶澜依道:“澜依,起来吧。皇后也是为你好,你莫要记恨。”
叶澜依缓缓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她只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殿内的甄嬛。
那一刻,她心中翻江倒海。她原以为,这宫里所有的人,都巴不得她死。可刚才,甄嬛的那番话,却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冰冷死寂的心。
那不是单纯的求情,那是一种更高明的智慧。在保全她免受更重责罚的同时,也维护了皇后的体面,更在皇帝面前展现了自己的贤德。一石三鸟,算无遗策。
可叶澜依听出来的,却不止这些。
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背后,她听出了一丝真正的维护。甄嬛没有落井下石,没有撇清关系,而是在那种剑拔弩张的关头,选择了一种最稳妥、最周全的方式,将她拉了出来。
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更何况,是在这人人都戴着假面具的紫禁城。
叶澜依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对着殿内,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福了福身。
翊坤宫的风波,就这样被甄嬛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叶澜依被皇帝亲自扶起,送回了春禧殿,还赏赐了无数珍贵的药材。皇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在殿内摔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而叶澜依,回到自己的寝宫后,屏退了所有人。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拿出了那个被她遗忘许久的锦盒。
打开盒盖,那只冰种飘花玉镯,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流光溢彩。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镯子取了出来。冰凉的玉石触及肌肤,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了许多。
她想起了甄嬛在翊坤宫说的那番话。
“想借此机会提点她一番,让她知道这宫里人多口杂,行事需得谨慎周全,免得日后吃了大亏。”
这些话,表面上是说给皇帝和皇后听的,但叶澜依知道,这也是说给她听的。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提醒。
她将玉镯套在手腕上试了试,尺寸正合适。那抹清冷的绿色,映衬着她苍白的手腕,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但她很快又将镯子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重新锁进了抽屉。
她还不能戴。
她还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与熹贵妃之间,有了任何牵连。
从那天起,叶澜依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冷若冰霜、独来独往的宁嫔,但某些事情,却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御花园里,她与甄嬛偶遇。两人只是远远地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便各自错身而过,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但甄嬛走后,她身边的宫女却在石凳下,发现了一枚被遗落的络子,上面用极复杂的绳结,编出了一只蝴蝶的形状。
宫女正要声张,却被叶澜依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认得这个络子,是祺嫔身边的侍女最喜欢的样式。
回到春禧殿,叶澜依将那枚络子扔进了火盆。
几日后,祺嫔因为在背后非议熹贵妃,言语粗鄙,被皇帝听见,龙颜大怒,下令将其降为贵人,禁足三月。
又有一次,叶澜依在驯马场,无意中听到两个负责采买的太监在窃窃私语,说安陵容宫里最近新得了一批香料,气味极其特殊,闻之令人心神不宁。
当晚,一只波斯猫“恰好”跑进了永寿宫,在甄嬛的窗台下留下了一小撮沾染了特殊香气的猫毛。
甄嬛身边的卫临很快便验出,那香料中含有一种罕见的致幻成分,长期闻吸,会损伤心智。
一场针对甄嬛的阴谋,就此消弭于无形。
她们的交流,从来不通过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件看似不经意的小物件,便足以传递最重要的信息。
这是一种极致的默契,也是一种极致的危险。
她们像两个行走在刀尖上的舞者,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共同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甄嬛也用自己的方式,回报着叶澜依。
她知道叶澜依爱马,便借着由头,向皇帝建议,扩建了百骏园,并从西域弄来了几匹血统优良的汗血宝马,指明了由宁嫔照料。
她知道叶澜依思念宫外的自由,便会在与皇帝闲聊时,“无意”中提起,说宁嫔妹妹总是一个人闷在宫里,不如让她偶尔骑马出去散散心,也免得闷出病来。
皇帝对甄嬛言听计从,竟真的破例,允许叶澜依在侍卫的陪同下,每月可以出宫骑马一次。
这在等级森严的后宫,是绝无仅有的恩宠。
叶澜依没有说谢。她只是在下一次出宫时,从宫外带回来一株极罕见的草药,那草药,恰好是治疗甄嬛双生子之一,灵犀公主偶发的哮喘的良方。
她们的联盟,坚固而又脆弱。坚固在于彼此的信任和默契,脆弱在于,这层关系一旦暴露,两人都将万劫不复。
甄嬛有时会看着窗外,想起那个清冷的女子,心中不免感慨。她从未想过,在这深宫之中,除了眉庄,她还能拥有这样一个“战友”。一个甚至连话都未曾好好说过几句的战友。
而叶澜依,也常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打开那个抽屉,看着那只玉镯出神。
那抹绿色,像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一点亮色。
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04章 朱砂之毒
转眼,便是雍正十五年。
朝堂之上,果郡王允礼被召回京,随即被皇帝以结党营私的罪名,赐下毒酒。
消息传到后宫,宛如平地惊雷。
甄嬛在永寿宫内,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她亲手送走了自己一生挚爱之人,那种痛,是剜心剔骨,是凌迟之刑。
而春禧殿的叶澜依,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她爱了那个男人一生。从她在百骏园被他所救,看他白衣胜雪,笑意温柔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只为他一个人跳动。
她进宫,是为了他。她活着,也是为了他。
如今,他死了。
她生命里最后的光,熄灭了。
整个春禧殿,愁云惨淡。叶澜依病倒了,缠绵病榻,形容枯槁,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皇帝来看过几次,见她了无生趣的样子,也渐渐失了兴致,不再踏足。
后宫众人都在看笑话,等着这个曾经盛宠一时的宁嫔,就此凋零。
只有甄嬛知道,叶澜依不会就这么倒下。
哀莫大于心死。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她就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果然,半个月后,叶澜依的病“好”了。
她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她开始主动“争宠”。
她会穿着皇帝最喜欢的颜色的衣服,去御花园“偶遇”他。她会研究新的马术,在皇帝面前表演,博他一笑。她甚至……开始在他面前,展露出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柔情”。
皇帝龙心大悦,以为她终于被自己感化,对她愈发宠爱,甚至到了夜夜留宿春禧殿的地步。
这天夜里,甄嬛的贴身侍女槿汐,悄悄来到了春禧殿。
叶澜依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贵妃娘娘,还好吗?”叶澜依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槿汐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叹了口气:“娘娘她……还好。只是让奴婢来问您一句话。”
“什么话?”
槿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娘娘说,王爷的仇,不能不报。”
叶澜依的目光落在那个瓷瓶上,瞳孔骤然收缩。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瓶身,仿佛被烫到一般,又迅速缩了回来。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她想做什么?”叶澜依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槿汐的眼神沉静而坚定:“皇上近来沉迷丹药,追求长生。卫临太医说,这些丹药中,多含硫磺、水银等物,本就伤身。若再辅以一些……相生相克的药物,便可让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一日日垮下去。最终……看起来,就像是自己服食丹药,油尽灯枯而亡。”
叶澜依死死地盯着那个瓷瓶,呼吸变得急促。
她明白了。甄嬛这是要弑君。
而她,叶澜依,这个如今最得皇帝宠信,能够日日夜夜陪在皇帝身边,亲手为他奉上汤药的宁嫔,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便是万劫不复。
槿汐见她久久不语,又道:“娘娘说,此事万分凶险,您若不愿,她绝不勉强。她会再想别的办法。这个,您就当没见过。”
说着,槿汐便要将瓷瓶收回。
“等等。”叶澜依突然开口。
她抬起头,眼中是死灰复燃的火焰,那火焰,是仇恨,是疯狂,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她拿起那个瓷瓶,紧紧攥在手心,一字一句地问道:“会很快吗?”
槿汐摇了摇头:“不会。至少需要一年半载,才不会引人怀疑。”
“好。”叶澜依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容,“你回去告诉她,我答应了。告诉她,好好抚养王爷的孩子。剩下的事,交给我。”
槿汐走后,叶澜依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走到妆台前,再次打开了那个抽屉。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只冰种飘花玉镯取了出来,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冰凉的玉,贴着她滚烫的皮肤。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苍白,眼神疯狂。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叶澜依。她是一把刀,一把为心爱之人复仇,也为那个在翊坤宫外救了她的女人,斩断一切荆棘的刀。
这只玉镯,便是她与甄嬛之间,无声的血盟。
她要戴着它,亲手送那个男人,下地狱。
05章 风满楼
复仇的计划,在不动声色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叶澜依成了皇帝身边最贴心的解语花。她不再冷漠,不再抗拒,她学会了巧笑倩兮,学会了温柔承欢。
她将那些无色无味的药粉,一点点,混入皇帝每日服用的丹药、茶水和汤药之中。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皇帝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开始频繁地感到疲惫、头晕、心悸。太医们会诊了数次,都只说是操劳过度,元气亏损,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却不见任何好转。
而他的精神,也愈发依赖丹药和叶澜依的陪伴。
只有在春禧殿,他才能感到片刻的安宁。他甚至不知道,这份安宁,正是将他推向深渊的毒药。
甄嬛在永寿宫,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与叶澜依的见面,变得更少了。甚至在宫中偶遇,也只是点头之交,淡漠疏离。
但她们的联系,从未断绝。
叶澜依会通过她养的猫,传递皇帝最新的身体状况。一只猫的胖瘦,毛色的光泽,甚至是一个小小的配饰,都代表着不同的信息。
而甄嬛,则会通过卫临,将下一步的药量和配方,用同样隐秘的方式,告知叶澜依。
整个后宫,风声鹤唳。
皇后依旧被禁足在景仁宫,祺贵人早已失势,安陵容自食恶果,被囚禁在自己的宫中,苟延残喘。
唯一能与甄嬛抗衡的势力,几乎都被铲除殆尽。
但越是如此,甄嬛越是谨慎。
她知道,皇帝生性多疑,一旦让他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她们两人,连同她的一双儿女,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天,皇帝在批阅奏折时,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竟咳出了一口血。
整个养心殿,乱作一团。
皇帝被紧急移驾到寝殿,太医们跪了一地,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叶澜依跪在龙床边,为皇帝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担忧。
皇帝抓住她的手,气息微弱:“澜依,朕是不是……不行了?”
“皇上胡说什么!”叶澜依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皇上是真龙天子,洪福齐天,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眼泪,滴在皇帝的手背上,滚烫。
皇帝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慰藉。他喘息着说:“只有你……只有你是真心待朕的……”
叶澜依伏在他胸口,无声地哭泣着。
没有人知道,她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真心?
我的真心,早就随着那个被你害死的男人,一同埋葬了!
皇帝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躺在病榻上,已经无法上朝,所有政务,都由几位辅政大臣代为处理。而这些大臣,大多都是甄嬛父亲一派的门生。
朝堂的权力,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甄嬛和她的家族转移。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这天黄昏,甄嬛与叶澜依在御花园的假山后,进行了她们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密谈。
“他的身体,撑不过这个月了。”甄嬛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叶澜--依看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夕阳,血色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有一种凄艳的美。
“事成之后,我会保你后半生安然无虞。新帝登基,会尊你为太妃,你可以去行宫颐养天年,再也无人能束缚你。”甄嬛做出了她的承诺。
叶澜依却笑了,那笑容,空洞而悲伤。
“颐养天年?没有了他,这世上,哪里还有我的天年?”她轻声说。
甄嬛心中一窒。她看着叶澜依腕上的那只玉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澜依,”她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都过去了。你要好好活着。为了……为了王爷,也要好好活着。”
“活着?”叶澜依转过头,看着甄嬛,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贵妃娘娘,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活着吗?”
甄嬛无言以对。
叶澜依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那巍峨的宫墙。
“有些花,一生只开一次,开过了,便是凋零。有些人,一生只爱一次,爱过了,便是永恒。我的盛开和凋零,都系于一人。他不在了,我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甄嬛的心上。
“你……”甄嬛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从叶澜依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决绝的死志。
“你放心,”叶澜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完。我会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我就会去寻我的王爷。”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夜幕降临,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一场颠覆皇权的巨大风暴,即将来临。而风暴的中心,是两个女人,和一个即将终结的王朝。
皇帝驾崩,新帝登基,册封熹贵妃为圣母皇太后。
丧钟长鸣的第三日,永寿宫内,甄嬛正与新帝商议着朝中事宜,槿汐却面色惨白地疾步而入,声音发颤:“太后……不好了!春禧殿传来消息,宁……宁嫔娘娘,她去了!”
甄嬛心中一沉,却并不意外,只轻轻挥了挥手:“知道了,按嫔位的礼制,好生安葬吧。”
槿汐却没有退下,反而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惊恐:“太后,敬事房前来回禀的太监说,宁嫔娘娘……是从春禧殿顶楼一跃而下。只是……只是她腕上,竟戴着当年您赏她的那只冰种飘花玉镯!镯子……跟着人一起摔得粉碎,玉石的残片,几乎……嵌进了她的血肉里!”
06章 碎玉之谜
“你说什么?”
甄嬛猛地从紫檀木椅上站起,一向沉稳的脸上血色尽褪。她死死地盯着槿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新帝弘历见状,也面露惊色,连忙道:“皇额娘,您别急,当心身子。”
甄嬛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如利剑般锁着槿汐。
槿汐被她的气势所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回太后,千真万确。发现宁嫔娘娘遗体的太监说,那镯子碎得极惨,像是……像是娘娘临去前,刻意将它戴得紧紧的,以至玉碎时,锋利的残片深深割入了腕脉……”
“嵌进了血肉里……”甄嬛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身体晃了晃,若不是弘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几乎要跌倒。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答应过,会保她后半生安稳,送她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度过余生。她以为,叶澜依的死志只是因为哀莫大于心死,待大仇得报,时间或可抚平一切。
可她为何要选择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更让她心胆俱裂的是,为何要戴上那只玉镯?
那只玉镯,是她们之间沉默盟约的开始,是她们心照不宣的信物。叶澜依戴着它赴死,还将它摔得粉碎,甚至让碎片嵌进自己的血肉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恨她?
恨她将她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弑君深渊?恨她利用了她对果郡王的爱,将她变成了一把复仇的刀?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毒蛇,瞬间攫住了甄嬛的心。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她算计了一生,赢了一生,难道到头来,却被自己唯一信任的盟友,用最惨烈的方式,在死后留下了一道永恒的控诉?
“皇额娘!皇额娘!”弘历的声音将她从惊惧的深渊中唤醒。
甄嬛回过神来,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不能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了好几滴。
“皇帝,你先回去处理政务吧。”她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宁嫔的事,哀家亲自处理。”
弘历担忧地看着她:“皇额娘,您的脸色……”
“哀家没事。”甄嬛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去吧。”
弘历不敢违逆,只得行礼告退。
殿内只剩下甄嬛和槿汐。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甄嬛才开口,声音疲惫至极:“槿汐,你亲自去一趟春禧殿。仔细地,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地,给哀家查。她宫里的宫人,特别是贴身伺候的,都带到慎刑司,分开审。哀家要知道,她自尽之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哀家要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找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执拗。
“是。”槿汐领命,眼中也满是忧虑。她跟了甄嬛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宁嫔的死,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太后心里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槿汐退下后,偌大的永寿宫,只剩下甄嬛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丧钟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与那句“玉石的残片,几乎嵌进了她的血肉里”交织在一起,反复凌迟着她的神经。
她回想起与叶澜依的每一次交集。
初见时她的桀骜,翊坤宫外她倔强的背影,沉默联盟中她传递消息的精准,以及最后一次见面时,她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
她一遍遍地复盘,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恨或是不甘。
可是没有。
叶澜依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是清冷的,是决绝的,唯独没有恨意。至少,没有对她的恨意。
那……这又是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谜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甄嬛牢牢困住。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浓雾之中,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她扶着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叶澜依……”她喃喃自语,“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甚至比扳倒皇后,比扶持新帝登基,都更为重要。因为它拷问的,是她在这场漫长而血腥的宫斗中,是否还剩下最后一丝值得被信任的人性。
慎刑司的审问,并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春禧殿的宫人们都说,宁嫔娘娘自从皇上病重后,便愈发沉默寡言。驾崩的消息传来后,她只是将自己关在殿内,不许任何人打扰。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有人发现,殿顶的门开了,而娘娘……已经不在了。
一切都像是预料之中的殉情。
甄嬛听着回报,心中那块巨石,却越压越沉。她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叶澜依不是那种会为雍正殉情的女人。她的死,必有深意。
就在甄嬛一筹莫展之际,槿汐那边,却有了突破。
槿汐没有将所有宫人都送到慎刑司。她留下了两个看起来最老实、也伺候了叶澜依最久的宫女,将她们带到了永寿宫的偏殿,亲自询问。
其中一个名叫采绿的宫女,起初吓得浑身发抖,什么都不敢说。但在槿汐的耐心安抚和引导下,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太后娘娘饶命……”采绿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娘娘她去的前一晚,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奴婢……奴婢不放心,悄悄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奴婢看到……娘娘坐在妆台前,没有点灯,就借着月光,反复擦拭着一只镯子……就是……就是太后您当年赏的那只。”采绿回忆道,“她擦了很久,很仔细,就像在擦拭一件绝世珍宝。然后……然后她就将镯子戴在了手上。”
甄嬛的呼吸一滞。
采绿继续说:“戴上之后,娘娘她……她对着镜子,笑了。奴婢伺候娘娘这么久,从未见过她那样笑。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而是……像是一种解脱。她还……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甄嬛急切地追问。
“她说……”采绿努力回想着,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她说:‘这宫里的人,要么盼着我死,要么想利用我。只有你……是真心想让我活。’奴婢当时不懂……还以为娘娘是魔怔了。”
“真心想让她活……”甄嬛怔住了,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的迷雾。
她猛然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采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伺候宁嫔的?”
“回太后,奴婢是娘娘一入宫,就分到春禧殿的。”
“那……那你记不记得,有一年秋天,宁嫔被皇后罚跪在翊坤宫外的事?”
采绿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记得……奴婢记得!那天风好大,好冷……娘娘回来后,膝盖都磕破了,一连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甄嬛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采绿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磕头道:“太后,这件事,娘娘不许奴婢们往外说一个字!她说,这是她和您之间的秘密。可如今……如今她人已经不在了……”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那天,娘娘被罚跪在翊坤宫的窗根底下。她说,她把殿里您和皇上、还有皇后娘娘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甄嬛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娘娘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奴婢进去送药的时候,看见她……她拿出了您赏的那只玉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整夜。”
“后来,有一次娘娘喝多了几杯酒,曾拉着奴婢的手说,‘采绿,你知道吗?我这条命,是熹贵妃给的。’奴婢不解,娘娘就说,‘那天在翊坤宫,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被乱棍打死,只有她,用最聪明的话,护住了我。
她不是在可怜我,她是在告诉我,在这宫里,光有骨气是活不下去的,还得有脑子。’”
采绿泣不成声:“娘娘还说,‘这宫里,只有她,是真正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所以……所以从那天起,娘娘就把那只玉镯,当成了最宝贵的东西。只是她怕连累您,一直不敢戴,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
一字一句,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甄甄嬛的心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切的起点,都在那个她早已快要淡忘的,翊坤宫外的午后。
她当时那番一石三鸟的话,只是出于一个政治盟友的本能,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优选择。她从未想过,在那个跪于寒风中的桀骜女子听来,竟成了唯一的温暖与救赎。
她以为她们的联盟,始于共同的敌人,是利益的交换。
她却不知道,在叶澜依的心中,这份联盟,早已升华为一种以命相报的知遇之恩。
甄嬛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
她全明白了。
叶澜依戴着玉镯赴死,不是控诉,不是怨恨。
她是在用自己最惨烈的方式,告诉甄嬛,告诉所有人——我是熹贵妃的人,我心甘情愿为她而死。
她将玉镯摔碎,让残片嵌入血肉,是想让这份盟约,这份恩情,与自己的生命,永远地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她用自己的死亡,为她们之间这段不能见光的关系,画上了一个最决绝、最悲壮、也最纯粹的句点。
她是在告诉甄嬛:你看,你当初想让我活,我记着。现在,我用我的死,来保你和你的孩子,能更好地活。
我们之间,两不相欠了。
“傻子……”甄嬛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奔涌而出,压抑许久的悲恸,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你这个傻子……”
08章 未寄的书信
真相大白,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加沉重的悲伤。
甄嬛下令,将采绿送到了宫外一处安全的田庄,给了她足够的银两,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这是她唯一能为叶澜依做的事了。
随后,她亲自去了春禧殿。
殿内还维持着叶澜依生前的样子,只是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得格外清冷。
她走到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窗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清冷的女子,抱着猫,静静地看着远方。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妆台上。
那里,除了寻常的胭脂水粉,还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上面上着一把精致的铜锁。
甄嬛的心莫名一动。她叫来槿汐,命人找来了钥匙。
锁,“咔哒”一声开了。
匣子打开的瞬间,甄嬛的呼吸都停滞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枝早已干枯的合欢花。
一块男子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礼”字。
这些,无疑都是果郡王允礼的遗物。
而在这些东西的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甄嬛颤抖着手,将那张素笺展开。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两行字,字迹清瘦,却力透纸背,一如其人。
“知己之恩,以命相报。”
“玉镯之赠,来世再还。”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甄嬛知道,这是写给谁的。
这短短十六个字,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甄--嬛的心上。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的结局,甚至连死后要传递的信息,都早已想好。
“来世再还……”甄嬛轻声念着,泪水滴落在纸上,将墨迹微微晕开。
这世上,哪有什么来世?
她所求的,不过是今生今世,一个公道,一个了断。
甄嬛将那张素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那十六个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缓缓地,将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重新摆好。
然后,她盖上匣子,对槿汐说:“传哀家懿旨,追封宁嫔为宁妃。将此殿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入。另,将她……将她的遗物,与果郡王,合葬。”
槿汐浑身一震,失声道:“太后!这……这于礼不合!果郡王是亲王,宁……宁妃只是先帝嫔妃,这若是传出去……”
“哀家说合,就合。”甄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总要让他们有个归宿。谁敢非议,就让他来永寿宫见哀家。”
她这是在用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力,去圆一个她生前无法实现的梦。
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慰那两个为爱、为义,付出了生命的灵魂。
槿汐看着甄嬛决绝的背影,眼眶一红,低头应是:“奴婢遵旨。”
走出春禧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甄嬛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无边的黑夜缓缓吞噬。
她手中的那张素签,被她攥得滚烫。
叶澜依,你放心。
你的仇,我报了。你的情,我圆了。
你用性命守护的这一切,我,绝不会让它有半分差池。
09章 最后的棋局
叶澜依的死,像一粒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在这座巨大的紫禁城里,一个嫔妃的死亡,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人们更关心的,是新帝登基后的朝局,是自己家族的荣辱兴衰。
但对甄嬛而言,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叶澜依用生命为她铺平了最后的路,她若不能将敌人彻底踩在脚下,便辜负了这份以命相托的深情。
她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被囚禁在景仁宫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
先帝驾崩后,宜修作为先帝继后,本应被尊为母后皇太后。但甄嬛以她“残害皇嗣,罪大恶极”为由,请新帝下旨,废其后位,终身禁足景仁宫,死生不复相见。
宜修彻底疯了。
她派人冲撞永寿宫,在景仁宫内日夜咒骂,言语污秽不堪。
甄嬛决定,去见她最后一面。
景仁宫内,一片狼藉。曾经雍容华贵的皇后,此刻发丝散乱,形容枯槁,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看到甄嬛,她眼中迸发出恶毒的火焰,
甄嬛站在殿中,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姐姐,你输了。”她淡淡地开口。
“我没有输!”宜修尖叫道,“我才是皇后!是先帝的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玩物!”
“玩物?”甄嬛笑了,那笑容,冰冷而锋利,“是啊,我们都是玩物。但你和我,终究是不同的。”
她一步步走近宜修,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你知道宁嫔是怎么死的吗?”
宜修一愣。
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她是为了我死的。心甘情愿,以命相报。而你呢?你看看你身边,剪秋为你服毒,绘春为你顶罪,可曾有一个人,是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一切的?没有。她们跟着你,不过是因为害怕你的权力。”
“你这座宫殿,是一座华丽的牢笼。你用规矩和权术,将所有人都变成了提线木偶。可你不知道,有些鸟儿,宁可撞死在笼子上,也不会为你唱出一句颂歌。”
甄嬛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宜修最痛的地方。
宜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指着甄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一生都在争,在抢,你以为你得到了天下,可到头来,你却连一个人的真心都没有得到。”甄嬛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才是你最大的失败。”
“姐姐,你就守着你这皇后的虚名,在这景仁宫里,慢慢熬吧。熬到油尽灯枯,熬到被人遗忘。”
说完,甄...嬛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宜修撕心裂肺、却又绝望无比的哭嚎声。
甄嬛知道,她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个女人最后的精神支柱。
解决了皇后,接下来,便是朝堂。
她以太后的名义,大力扶持自己的父亲甄远道和兄长,清除朝中异己,将权力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辅佐弘历,处理政务,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才能。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认为她只是一个后宫妇人的前朝大臣,如今在她面前,无不噤若寒蝉,恭敬有加。
她成了这个帝国,事实上最高贵的女人,拥有着前所未有的权力和荣耀。
她赢了。
赢得了这场持续了半生的,血腥而残酷的战争。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站在永寿宫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紫禁城时,心中总会感到一阵无法言说的空虚。
她拥有了全世界,却也失去了全世界。
眉庄、流朱、浣碧、允礼……还有那个,用生命为她献上最后忠诚的叶澜依。
那些真心待她的人,都一个个地,离她而去了。
10章 长信宫的雪
乾隆十年,冬。
紫禁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庄严肃穆。
甄嬛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事事算计的熹贵妃了。她如今是圣母皇太后,安享尊荣,万人之上。
她搬到了更加清静的长信宫居住,每日里,除了礼佛,便是侍弄花草,日子过得平淡而安逸。
弘历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帝王,他治国有方,勤于政务,开创了为人称道的盛世。
这天,他踏着积雪,来到长信宫,给皇额娘请安。
母子二人在暖阁内,隔着一张小几对坐,煮着一壶清茶。
“皇额娘,近来天气寒冷,您可要注意保暖。”弘历亲自为甄嬛斟上一杯茶,言语间满是孝顺与关切。
甄嬛接过茶,微微一笑:“皇帝有心了。哀家这里暖和得很。”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玉镯。
不是当年送给叶澜依的那只,而是她后来,命人寻了最好的玉匠,仿着记忆中的样子,重新打造的。
那抹冰种飘花,依旧清透,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神韵。
弘历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只镯子上。他知道,皇额娘戴这只镯子,已经很多年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皇额娘,儿臣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许多年了。”
“哦?说来听听。”
“当年,宁…...宁太妃之事,您为何要力排众议,将她与……与十七叔合葬?这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非议。”弘历问道。
他当时年纪尚轻,只知道皇额娘此举惊世骇俗,却不明白其中深意。
甄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因为,他们值得。”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世上,有太多求而不得的痴心人。哀家能做的,不过是成全他们死后的一点体面。”
弘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皇额娘,您坐拥这天下至高的尊荣,可曾……有过后悔?”
后悔?
甄嬛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后悔吗?后悔当初错信他人,以至家破人亡?后悔为了复仇,双手沾满鲜血?后悔这一路走来,失去了所有挚爱?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的九五之尊,看着他眉宇间与允礼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最终,只是淡淡地笑了。
“后悔,是留给那些还有选择的人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雪花。
“哀家从无选择。只能一步步向前走,踏着荆棘,踩着白骨,走到今天。”
“哀家不后悔。”她抚摸着腕上的玉镯,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让她感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哀家只是……时常会想起,那些曾在黑暗里,陪着哀家走过一程的人。”
“哪怕,我们从未真正并肩而行。”
弘历沉默了。他从皇额娘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孤独。
是啊,站在权力之巅的人,永远是孤独的。
母子二人,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将整个紫禁城,都掩埋在一片苍茫的洁白之中。
仿佛要将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所有的阴谋、背叛、鲜血和死亡,都彻底洗净。
可甄嬛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比如,那嵌入血肉的碎玉。
比如,那句“来世再还”的承诺。
它们将伴随她一生,直到她生命的尽头,成为她这波澜壮阔、也悲凉彻骨的一生中,最深刻的烙印。
紫禁城的朱墙之内,正史记录了帝王的功过、朝代的更迭,却鲜少为那些挣扎在权力夹缝中的女子,留下只言片语。
叶澜依,或许只是浩瀚宫闱史中,一个被杜撰出的、无足轻重的名字。但她的故事,却映照出无数真实存在过的,被命运洪流裹挟的女性的缩影。
她们的爱与恨,忠诚与背叛,隐忍与决绝,共同构成了一部不为人知的“后宫野史”。她们的联盟,并非基于血缘或利益,而是在极端的生存环境下,一种超越言语的、对同类的悲悯与守护。
甄嬛与叶澜依之间沉默的盟约,正是这种情感的极致体现。它脆弱,却坚不可摧;它隐秘,却光芒万丈。
这段未曾言说的知己之恩,这段以生命践行的承诺,或许从未被史官记录在册,但它所蕴含的人性光辉与悲剧力量,却足以穿透历史的尘埃,在后人的想象与唏嘘中,获得永恒。
因为,在冰冷的权力游戏背后,驱动历史潜流的,往往正是这些被忽略的、却足以撼动人心的情感。
来源:小南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