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文:(已经倦于搬运桌椅了)算了吧,这也不是永久的住处,反正是避难,还考究什么呢?我们得留点钱,留点力量!
国 债
二幕剧
编剧:王家齐
剧中人:文业存
文秀敏
宋少清
毛 继
阿 福
故事发生在一九三七年九月的宣城。
一间布置成客厅的房子,但考究不起来。
拉开了幕,文业存同文秀敏父女两个正在装饰房里陈设。
文:(已经倦于搬运桌椅了)算了吧,这也不是永久的住处,反正是避难,还考究什么呢?我们得留点钱,留点力量!
敏:避难是为找一点舒服,这些家具,看着已经够讨厌了,再这么乱七八糟地摆着,怎么能在房里住呢?
文:避难就马虎点吧!听差又雇不着,花了六块钱,才请了那么一个宝贝,你还考究什么呢?
敏:其实要不是鬼子扔炸弹,在南京多舒服,到这儿来花钱都找不着痛快。
文:妈的,炸弹炸弹,整天地扔!事情也丢了,买卖也坏了,还要逃难搬家, 这要花多少钱!家里的东西,一个炸弹就都炸完了,那些紅木桌子椅子,还有那些字画,要值多少钱!就说那所房子,单是地基就是五万块,现在还说什么!
敏:只要现在有钱花,能活,就只好马虎一点了。
文:有什么钱花?你还不知道,最近发行了一种公债,叫什么救国公债,不知道派到我头上有多少了,我拿什么钱去买?
敏:没有钱就不买,反正钱总是我们的。
文:就是不买,这几千块钱能维持几个月?鬼子们要这么一天一天地来飞机,说不定可以闹个三年五载的,到不了那时候就要饿死了。
敏:那就会饿死了?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几个月还不会把鬼子打跑了么?
文:那会这么容易?这次发行救国公债,战事就要扩大了。救国公债的用途,就是做军费买军火用。你想,既然预备钱买军火,就是要正式宣战了。一打起来,几个月怎么会完呢?
敏:既是这样,我们就先不买救国公债,总是先救自己要紧啊!
文:自己也要紧,可是像买救国公债这种事,也得敷衍一下。其实要没有汉奸跟着一块儿捣
乱,战事总不会爆发得那么快,我最恨汉奸了!
敏:爸爸,您说这个地方会有汉奸么?
文:这个地方是小地方,不会有的。
敏:阿福!
文:是阿福回来了么?
敏:谁知道,我听见像有人走路似的。
文:这个笨东西,就足够代表这个地方的了。
敏:(一眼看见阿福)你买的水果呢?
福:我买不着水果,只买了几只梨。
敏:梨不就是水果?怎么就买这几个?我不是给你一块钱了么?
福:你叫我买水果, 我买不菁,这梨子怕你不要,就没敢多买。
文:你倒怪聪明的呢,笨猪!
敏:这怎么够吃呢?再去买吧。
文:几个钱一斤?
福:四毛钱!
文:啊?四毛钱一斤?这么贵!算了吧,不要买了,留着钱买公债。
敏:你为了买公债,就不管娘的病了?娘要吃,您也要吃,再来个客人,就没有了。怎么能不买呢?这一共花多少钱?
福:八毛钱!
文:什么?这四个梨要八毛钱?
福:四毛钱一斤。
福:这还是二斤二两了。那二两没要钱,是我舅舅开的店子。
文:敲竹杠,真敲竹杠。要这个样子,我这几个钱,不要说公债,就是过日子,连三个月也维持不下去呀!
敏:你那儿还剩二毛钱不是?
福:没有了。
文:钱呢?你不是花了八毛钱么?还应该剩下二毛了?
福:我坐车花了。
文:浑账,浑账,真浑账极了!
敏:谁要你坐车的?
福:我买不着水果,我又跑了许多路。我走不动了,又怕你着急,就叫了车子回来的。
文:这么个小地方,坐车也要不了二毛钱呀?
福:去的时候坐了,回来的时候又坐了。
文:算了吧,胡涂东西!这是我前世欠下的债,今世还啊!
福:跑了这么多的路,买来了又不好,不买好了。(下)
敏:真没办法,回来!给你两块钱,都买了,不许你坐车,要快去快来。
槁:我得喝点水再去。(下)
敏:喝了就去吧。
文:回来!你给太太请的医生怎么还不来?
福:请医生?
文:怎么?你没请么?混蛋,你就认得钱。
福:我不知道。
敏:早上不是叫你请个大夫来么?
福:大夫啊,请了。他说来。
敏:什么时候来?
福:一会儿就来。
文:滚吧,天下没有这笨的猪!这简直是花钱找病。没有又不行!
敏:喝了水就去买梨,别忘了。
福:我还没喝呢!
文:我把这梨先给你娘送去,给你留一个。吃完饭最好是吃点水果,就是太贵了!快去买梨吧,还站在那儿干什么?(走了)
敏:买梨去吧!
福:我喝了水就去。
敏:好好好,喝水!你还站在这儿等我伺候你一杯水是怎么?滚吧~(阿福这才走)刀子也没有,唉,找个小大姐也找不到,这个笨猪还是个宝贝,还是自己找吧。(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记得在这儿吗。阿福,阿福!(又找着了)不叫你了,刀子找着了。哼!这个笨猪,也不是听见了没有。(削梨皮)这个梨也许还不错。(一眼瞥见阿福来了)不叫你了,刀子我自己找着了。
福:小姐!
敏:有什么事?喝了水就去买梨吧。又是没水喝么?天哪,你真笨死人了!
福:有人会老爷。
敏:你把卡片拿来我看。
福:没有卡片,人就在外头了。
敏:嗳呦,你怎么就把人随便带进来呢?我不是告诉你,有客人来,总是先跟人要卡片么?
福:他自己走进来的。
敏:快去问问人家姓什么。
宋少清(简称宋):我姓宋啊。(走进来)
敏:啊!原来是宋伯伯,请坐吧。你怎么连宋老爷都不认识?这几天不是常来么?
福:我认识他。
敏:认识,怎么不说。去吧。快去买梨。(下)这个笨猪简直是无法再笨了,真让人急得哭不得、笑不得的。
宋:你父亲在家吗?
敏:在家,我去找他来。
宋:不要紧,我没什么事。他在做什么?
敏:没做什么,他刚给我娘送梨去了 。您吃梨吧,我给您削。
宋:你们这个听差叫什么名字?
敏:叫阿福。这个人简直是笨得一蹋胡涂,花了一块钱,买了四个梨回来,什么是没有得买啦,又是四毛钱一斤啦,又是坐车啦,一套鬼话。再叫他去买,他还一定要喝点儿水去。其实谁还管他呢,可是他就非说明白了不可,并且那喝水比买梨还要紧十倍似的神气。这种笨猪,你要是不用他,还就没有人用,所以简直是成了个宝贝了。
宋:是谁介绍他来的?
敏:是父亲的一个朋友,不知姓张也不知姓什么。
宋:你说他笨吗?傻吗?
敏:可不是又笨又傻,您看他那种样子,要不是在这个地方,我死也不要用他。
宋:不过这种人看起来是又笨又傻,也许他未必真笨真傻吧。
敏:唉!我的宋伯伯!那种人还不是真笨真傻?他要不是真笨真傻,怎么叫他去买水果,他说没有,可是他买了几个梨回来。您看他那种神气,真是笨得傻得叫你哭不得笑不得。
宋:嗯,是的。不过我每次来,他总是注意我。
敏:他总是那样直勾勾地望着你,那就是傻呀!
宋:傻人也倒真有意思。可是现在汉奸非常之多,到处都有,小心我们可不要上了傻子的当。
敏:哼!(笑)这种傻子还当汉奸?我倒不大相信。
宋:如果他不是,那不就更好了吗?
文:少清兄,失迎失迎。
宋:岂敢岂敢,没有出门?
文:要出去,还没有出去。怎么样,近来的消息怎么样?
宋:近来打得很好,他们的飞机跑到那儿去都没有好结果,这几天各地算起来,总打落他们三五十架。南口那边打的也很好,上海打死他们一万多人,天津附近打得很好,就是他们的飞机也很利害。
文:听说南京炸坏了很多的地方,也死了不少的人。
宋:你想,炸弹扔下来,总归要炸死人的。近两天虽然有时想往南京跑,但是南京究竟是首都,空防非常的好,他们的飞机一到了扬州,就给打跑了。南京那儿近来很好,很好。
敏:这个鬼地方真住不下去了,南京要是没有危险,我们还搬回南京去吧!
宋:逃出来了,还是不回去的好。现在我们的办公处也扩大了,又来了一批新人。对了,昨天来的一位同事姓毛的,还打听你呢。
敏:是毛继吗?
宋:对了,你们认识的?
文:毛继,他们时常在一块儿玩的,也来了?
宋:他跟我打听你们的住址。
敏:您告诉他了吗?
宋:我起初没敢告诉他,后来他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才告诉了他,是不是你认识他?
敏:他说来吗?
宋:他今天大概是要来的。
敏:您坐一会儿,我去看看我娘去。
宋:好,替我问候一声。
敏:不敢当。(下)
文:现在还办公吗?
宋:就在我家里办公。不过我们的总机关在东门外状元桥旁边城隍庙里边。
文:你每天去那儿?
宋:每大要去一趟看看。那儿有电报的情报。(起)外面有人!(大家稍惊)
文:不会的,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听差出去买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宋:(走近窗口)你听,有人喘气。
文:你放心, 我这儿不会有汉奸听我们的谈话的。再说,我们的谈话也没什么值得探听的。
宋:这种时期不能说大话,小心点好。
文:当然会小心的。你们的情报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呢?
宋: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我们谁也不知道,就是这个情报处,听说在几个月以前就都装设好了。这是我们知道的,还有许多军事上的,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
文:委员长总该知道吧?
宋:当然会知道的,尤其是军事方面,完全都是他统帅、指挥着。
文:最近的军事究竟是什么策略,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简直是莫名其妙。今天打胜了,明天打败了。今天打落了敌人两架飞机飞,明天又打落两架。真巧,一打就是两架,可是我们的损失一点也没有。只是听说,到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宋: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我知道打总归是打,不过没有准备好,总不能明白的宣战。你看人们谁不要打,打倒容易,可是军费呢?军械呢?
文:听说我们的军械都是最新式的,比外国的好得多。军费也很充足。
宋:可是真的打起来,那就太不够了。近来发行了一种救国公债,你不知道么?就是拿一部份做军费,一部份做救济用。现在已经开始推销了。我看这种公债,随便什么人,只要有钱就要买的,谁不爱国呀?
文: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有钱的人,存在银行里的钱,只能提出一小部分够日常生活的,哪还有钱有这种力量买公债呢?
宋:不啊!这回的公债连五块钱一张的都有,只要有五块钱,就可以替国家服务,尽国民的天职。所以我想是不成问题的。你想,谁不愿意找舒服?
文:花了钱买公债,就未必能得到舒服吧?
宋:你知道,我们现在到此地来避难,可是兵在前线打,防空的人员整天整夜的等对敌,为什么?还不是为给我们找舒服,尽他们军士保护人民的责任。我们既不能打仗,还不是全靠他们?他们就不是父母生的么?他们是跟我们一样,没有什么分别的。不过各人的责任不同就是了。救国公债是跟大家借钱来保护大家的,不但是说借,我们应该买,就是硬叫我们拿出来,我们也得拿呀!
文:你老兄的话当然很对。就说我搬到此地来受罪,还不是给鬼子们害的?谁不愿意爱国呢?不过这问题是钱的问题,饭都没有得吃,哪还有钱买公债呢?谁不愿意留几个钱、多活两天?你看这梨就卖四毛钱一斤,日子还怎么过呢?
宋:自然老兄说的话也是事实。可是少花几个钱,把剩下的钱买了公债做军费,只要把鬼子们打败了,什么都不成问题,老兄也不必在此地受罪,梨子也不会卖四毛钱一斤了。钱越多,越多买救国公债,军费越有办法,军事上的胜利越有把握,同时也越结束得快。我们谁都知道,中国所以不如日本,主要的还是军械。至于说拿人拼也拼得过他们,可是一炮能打死多少人?一个炸弹可以炸死多少人?人自然可以拼,可是武器军械也不能不准备,我们总不希望人死,尤其不愿意自己死。现在既然有人愿意保护我们,就是多出几个钱,也不要紧啊!何况买了公债,又可以多得利息,还可以得到本钱呢。你信不信?
文:信什么?
宋:就是不推销不劝销,买的人还是很多的。
文:不过我前者也捐了好几百块了,我太太还捐了一个金戒指呢。
宋:像老兄这样的人,捐出万把千块钱的,算得了什么?
文:我现在真穷,只有几千块钱在手里,存在银行的钱都不许提。
宋:像老兄这样的人有几千块,也就算是穷了。其实穷人一辈子没看见过几千块钱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文:我虽然有几个钱,可是我一点都不浪费,但是面子上不得不绷一绷就是了。像这四毛钱一斤的梨, 要不是内人病了想吃水果,真的,我绝不会买。
宋:老兄当然是经济家,理财家了。
文:那可不敢当。老兄买了救国公债没有?
宋:我买了,不过像我们这种人,究竟没有多大力量。
文:老兄也不要客气吧,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单靠个人的力量总归是有限的,只要大家都买,那就是很大的力量了。
宋:是的。不过有钱的人总该多买一点,再说救护工作也很要紧。
文:救护工作,我的女儿秀敏就会,我们也买了好多药品,什么防毒面具,还有——还有阿莫尼亚,那些药名字,我记也记不清,秀敏都知道的。
宋:救国公债里边的救护部分,不单是为救护自己。
文:是的。作救护用的药品我买了很多,有十几家人家也用不完。我还挖了一个大防空壕啦,足容一百多人,你想,这还成问题?
宋:是的,这种工作也很要紧。可是前方参战的同胞,遇到敌人放起毒瓦斯来,毒死了兵士,那不是更要紧了吗?
文:对的,你的话对。我相信买救国公债的人,就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为了自己的利益、舒
服,买的人一定很多,何况再谈到国家呢?更应该买了。只要有钱,都要买的。
宋:真的,有钱的人应该多买。
(敏大叫了一声由外门跑进来,阿福也跟了进来,呆了半响才说话。)
文:怎么了?
宋:怎么了?
敏:这个死仔猡,吓死我了!
文:怎么回事?
敏:我从后边出来看看,这个仔猡把梨买回来了没有。这边过道不是挺黑的吗 ,我一走过来,就看见窗子底下有个人似的。等我走近一看,这个东西就忽然地站起来了,把我吓了一大跳。死东西!你蹲在窗子底下干什么?
文:对了,你蹲在窗子底下干什么?
敏:我恨起来就恨不得打死你。
文:说呀,你蹲在窗子底下干什么?
福:我把梨买回来,要拿进来,看见客厅里有人,就没敢送进来。
敏:那你蹲在窗子底下干什么?
福:我是听听说什么话,要是客人不说话,就是走了,我再把梨送进来。
敏:笨猪!你为什么不给送进去呢?
福:我听听你在不在客厅,我再送进去。哦!我累极了!你们教我快,我一出门就跑,也没敢坐车,买了又跑回来,我累极了!浑身都是汗,你看衣裳也湿了。哎!给你梨子。
敏:混账的东西,送到我那儿去就要累死你了?滚吧!
福:滚吧,还差我一毛钱了。
敏:怎么差你一毛钱?不是四毛钱一斤么?两块钱正好买五斤,怎么会差你一毛钱呢?
顾:卖梨的还要一毛钱行佣呢!
敏:真笨!吓也吓死我了,给你,滚吧!下次再这样,马上给我滚!
福:(自言自语地走出)我也不愿意干了,谁愿意整天地来侍候你们。
敏:(赶出门口)你叨唠些什么?你再叨唠叨唠地,我就立刻叫你滚。
文:算了吧,这种糊涂东西,不知道他父母怎么养活他的。(对敏) 把梨给你娘送去吧!
敏:宋伯伯吃。
宋:谢谢!(拿了一个摆在桌上,敏下)……老兄!
文:有什么事?
宋:我看这个听差有点儿毛病,方才我已经对秀敏小姐说过,这个人要注意。
文:哈,不会的,这是我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不会有错。再说,做汉奸的,都是些精明强干的人,怎么会要一个笨蛋?不会的,老兄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不懂事吧?难道我连汉奸都看不出么?
宋:当然老兄的社会经验很丰富。不过这个人我看真傻,你听他刚才辨别那几句话多么有道理,那绝不是一个傻瓜所能够答应的那么流利,那么圆满。
文:这都是笨人说的话,不然你想,他怎么敢同我主人拌嘴呢?
宋:可是你看他的那种神气,似乎有点儿不对,恐怕他是装傻吧?
文:不会的,一个月六块钱,才屈了这么一个傻瓜,我不会花钱请汉奸来,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把钱都买了救国公债么?
宋:我是怕给老兄找麻烦,惹事。这种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
文:不会的。你前者存在我这儿的公文文件,就摆在这间房子里,就在……
宋:(止住了文的话,又出去探视了一下才回来)老兄,你不要嚷嚷!怎么就放在这间房子呢?
文:呃!你不懂得,越是放在随便的地方,越不引人注意。他们要是存心来偷,你放在那儿也没用。
宋:我看最好还是时常换换地方。
文:好的,回头我一定换个地方。
宋:我现在要回去有一点事,必须准备一下,回头见。
文:你放心,回头我准换个地方。
宋:好,多谢!那点东西很要紧,那个听差——他叫什么名字?
文:阿福。
宋:哦!阿福,只要有破绽,你马上通知我,不然闹出事来可不得了,老兄也有关系,恐怕今天晚上就要出事。
文:当然,你放心,我要多买救国公债,绝不省钱来养活汉奸。
福:有客人会你。(递上一张卡片)
文:毛继?
宋:毛继?
文:去告诉小姐一声,请毛先生到客厅来坐。少清兄, 我还有话要同你谈,我们走着说着吧。
(台上静了一会儿,毛先生上)
毛:你们小姐呢?
福:(小声)我还没有通知她。反正找着了她就不成问题了。
毛:没有她跟着,是不能遮掩人的耳目。
福:我整天的当听差你享福,我可不干。
毛:那怎么会呢?你忘了中午的话了。
福:拿到钱可都是我的。
毛:那好商量。
褔:(大家静了一下)老头来了,我先走了,那个抽屉你注意。
文:去请小姐了没有?
福:没有。
文:请她进来,说毛先生在这儿。( 阿福快到通内室的门口)回来,拿了卡片去。毛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的?
毛:昨天到的,就住在南门朋友家里。我们到这儿的几部分的办公处都在一道,我的家就是我们办公的地方。不过我这部分的事也很少,到这儿来也可以借机会玩玩。
文:秀敏也没有事,你们一道去玩吧!
毛:救国公债,老伯买了么?
文:我想——
毛:救国公债应该买的,凡是中国人,有一滴爱国心的人都应该买,尽自己的能力多买。这样,国家才有希望打胜了,我们才不致于做亡国奴。可是——
文:可是中国人的老毛病,就看见了钱就爱,什么事情都不顾地就干,只要有钱就行,所以救国公债按理说是太应该买了。可是想起拿了钱送到他们腰包里去,我简直是太不高兴了。
毛:您这话对极了,不然汉奸为什么这么多呢?就是钱的力量。可是这年头,还是金钱万能的社会,一时一刻地离开钱也活不了,也难怪有这么多的汉奸了。
文:不, 我倒不是这样的意思, 自然没有钱不了,可是当汉奸去弄钱,根本做不得。这就等于卖祖坟、嫖娼妓一样,你想连祖宗都卖了,去求一时的快活,结果再弄上一身的梅毒,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这简直不是人,不过祖上做了缺德的事,也难保后辈子孙不当汉奸了,这就是循环报应啊!
毛:老伯的论调非常的对。我们应该有钱多买救国公债。汉奸是当不得,除非他祖上缺了德,不知不觉的就当上了,的确这是报应,老天爷总会有眼的。
文:不过我现在的钱,唉,我也没有几个钱了!
毛:一个人绝不应该饿着肚子去买救国公债的,国家总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
文:这话对呀,这话对呀!就说雇一个听差吧,每月就得要大洋六块,连吃饭呢,无论如何你也要算十几块,这笔钱虽然可以省下,可是说老实话,我们总是自己人,用惯了人的人,没有人来服侍可真有点不行。阿福呢,虽然说是笨一点,可是到底还有这么个笨东西跑东跑西的,要不然真不行。
毛:当然,说吃苦都是骗人、安慰自己的话,究竟有谁愿意吃苦?随便什么人,能舒服一点儿就舒服一点儿,您想谁愿意整天的去拖黄包车呢?
文:你看我们这个傻听差,你留心他了没有?
毛:怎么?我没留意。
文:你看他是不是傻瓜?他还不甘心当听差呢。不过有人说——
毛:有人说什么?
文:有人说他不是真傻,说他有嫌疑。
毛:老伯,您怎么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今天不过是第一次来,从来我也没看见过他。他真傻不真傻,您怎么问起我来了呢?
文:因为有人说他不是真傻,他是装傻。
毛:他为什么装傻?我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文:因为你是第一次来,冷眼看人,可以看得出真相来。你既没留心,也许是别人瞎说。
毛:是的,我绝没有注意到听差身上。再说您家里的人,您还会不留意么?不然要真的闹出事来,您也不好啊。
文:这当然了,不过我应该留心一点。这个听差是在此地雇的。
毛:怪不得我说连我也不认识呢。他一定跟我要卡片,偏巧我今天没有带着。我就告诉他姓毛,叫他跟小姐说一声就知道了。他死也不肯。没法子,找了个半天,真是天有眼,居然找着了一张。要不然,真没办法了。
文:这个笨东西真笨,因为刚才来了客人,他没要卡片,给秀敏骂了顿,这回就记住了,反倒弄巧成拙啦。
毛:我觉得这种人笨得像猪似的,说他有什么嫌疑,我倒不大相信。不过在这种时期,您千万要小心,省得麻烦。
文:是啊,我也不相信,这么一个傻瓜,还耍什么花头?你看他真是又笨又傻是不是?
毛:我觉得是傻。
文:阿福!阿福!你看,叫他请小姐去,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唉!你坐一坐,我去看看。(下)
毛:不忙不忙。
福:(又溜了进来)这儿我不能耽搁了,再耽搁下去,就要露出马脚了。
毛:不要紧, 赶快把事情做了再说。怕是没用的。那个女孩子呢?
福:还没去找。 等老头子出去这房子,有事报告。
毛:快说。
福:宋少清在东门状元桥后边城隍庙里边,有电报的情报。这个抽屉里有秘密的文件。
毛:文件你拿吧,我有要紧的事,必须要带秀敏一道出去。
福:回头我就把文件拿走啦!
毛:可要小心,他们有人注意你了。
福:就是宋少清么,哼!早晚还不是我手里的事。
毛:有人来!(秀敏上)
敏:继哥!
毛:敏小姐!
敏:你是几时来的?
毛:昨天才到。
敏:你在这儿跟笨猪说些什么?(对阿福)还不滚,在这儿干什么?
福:不干什么,我站着。
毛:(笑,敏也笑了)去吧,不要站着了。
福:我要听小姐的吩咐。
敏:你说他笨的多么的有趣,还要听小姐的吩咐。滚吧!
福:是的,我滚了。
毛:这家伙真是笨得可爱。
敏:急起来也就把人急死了。你是被调到此地来的吧?
毛:是的,我们又跑到一块儿来了。你高兴么?
敏:我怎么不高兴?我到这儿没有几天,可把我烦死了。这儿什么玩的地方也没有,也没有人陪我去玩。鬼子真可恨,我烦起来恨不得拿枪,都把他们打死。
毛:那你就成了巾帼英雄了。
敏:我的信你都收到了么?
毛:我收到了。你为什么不把地址写清楚呢?
敏:我不是告诉你,我们搬到这儿来了么?
毛:我到了这儿,还跑到你亲戚家里去找你呢。
敏:你没接到我的第二封信么?
毛:接到了。我倒记住你的第一封信的住址了。一共是两封信是不是?
敏:不,三封,昨天还发了一封。欧,你是昨天到的。
毛:有什么事?
敏:有事。
毛:你要我来?不对不对。我们好一道儿出去玩玩吧。你到了这儿,出去玩过没有?
敏: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我一个人就不愿意出去。
毛:我们一道去吧。
敏:娘病了,父亲要不出去,我们就走。
毛:娘病了?我去看看。
敏:谢谢,我替你说一声好了。
毛:娘对我们这么好,怎么不叫我去看看呢?
敏:好,你去你就去吧。
文:你们没出去?就在家里玩也好,不然等吃完晚饭再出去。我现在有事,先出去一趟。
敏:不,他听说娘病了,要去看娘去。
文:谢谢吧。
毛:我应该去看看。
文:要去就去吧。过一会儿也许睡着了。我不陪。
敏:我们去看吧。
毛:看了娘的病,我们就出去。
敏:不,我要在家看娘。
毛:娘要叫我们一道儿出去呢?
敏:我也不去。
毛:真的不去?你看今天晚上的月亮这么好!
敏:你不给娘请个医生来,我是绝不去的。
毛:好!我一定请来,晚上我们去看月亮,晚饭呢?
敏:我们一块吃好了。(阿福又溜了进来)你来干什么?
福:先生,老爷走了。
毛:我知道。
敏:要你来废话,笨猪。
福:我是先告诉客人一声,怕客人一个人就在这儿发闷。
毛:好,我知道了。 我同小姐去看看老太太的病,这房子里是没有人的,你不用担心了。
敏:我们去看娘去, 这个笨瓜还担心我发闷,真是笨,笨得有趣。
敏:(回头一望阿福还站在那儿)站在那儿干什么?还不滚出去。
(阿福走了,敏同毛也出去了。稍待一会儿,阿福又溜了进来。东张西望的窥探着,与其说像侦探,倒不如说像贼。向里门看了看,听了听,走到桌前,又跑到门外,又跑了进来,轻轻地关上门,才蹑手蹑脚的走到桌前去开抽屉,。此时门却轻轻地又开了,但是他并没有觉 得。打开抽屉找文件,一份一份的翻了一阵子,忽然如获至宝一般,正待要往怀里揣的时候,文突然回来了。福收拾不及,惊在一边。)
文:啊!你在这儿干什么?汉奸!汉奸!偷盗文件!(文一步冲过来抓住阿福,而阿福一转身正待逃掉了,文又大叫起来)捉汉奸!快来呀,捉汉奸!(阿福又一脱身逃了,敏同毛跑了进来)汉奸,阿福是汉奸,盗了文件了,追,快追!
毛:盗了文件?(一溜烟的追了出去)
敏:阿福是汉奸?
文:追,快来追!
第一幕完
第二幕
开幕时几个人都在。文件零散的堆在桌上及椅上。除了片刻宋又走至文件堆去翻了一阵子结果还是没有。
宋:就缺少了一件重要文件,非常重要,你们搜查了他身上没有?
文:我看着搜查的,他身上什么也没有。他跑出去的时候我们就追出去了,他不会交给别人的。
敏:也许他扔了。
宋:不会的。他既然得到了,那会扔了呢?再说,业存兄已经看见他偷了,这个罪名是逃不开的,扔了有什么用。你们是怎么捉住他的?
毛:是我捉住他的。
文:这次要不是毛先生在这儿,还真不行。我跟秀敏哪会跑的那么快? 这次还多亏了毛先生。
宋:毛先生捉住他,就送到公安局去了么?
敏:没有,等我们赶到了才送去的。我们跑得慢,毛先生他跑得快。
文:到了公安局,由我报了以后,当时就搜查。他们两个人也都在那儿。(对敏同毛)你们不是看着搜查的么?他身上不是什么没有么?
敏:也许在路上给人接去了。
文:我想他跑得那么快,后面又有人追恐怕来不及。
宋:毛先生看见有人跟他打招呼么?
毛:没有,一个人也没跟他说话。呵!不,好像在拐湾的时候有个人等在那儿似的,他似乎从那以后就跑得慢了,才给我捉住。也许就是那个人。
宋:那个人什么样子?
毛:因为我一心要追他,我也没留意。你刚才那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文:唉!这一定是那个人接去了,他们这种工作,照例不是一个人单独作的,至少有两个人。毛先生一点都没留意那个人么?
毛:那个人——有点像宋先生!
宋:什么?
敏:像宋先生。
宋:毛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说话要小心一点。
毛:谁跟你开玩笑,(对文敏)的确是像宋先生。
宋:的确像我?
文:难道宋先生是——
毛:恐怕宋先生就是。
文:少清,你——
宋:你以为我怎么样?
文:我们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况且你的地位又那么重要,我决没想到——
宋:你认为我是汉奸么?
文:当然我不相信。你从来的性格也非常强硬,我决不相信你会做汉奸!
毛:可是我看见的那个人,倒真的像宋先生。
文:也许毛先生看错了吧,宋先生我敢担保不是汉奸。
毛:我敢担保,就凭你么?你老人家老了,你老人家就不懂的政治上的手腕。就说阿福吧,你想得到那样一个愚笨的人会做汉奸么?您怎么会懂得政治上的活动呢!
文:要照你这么一说,宋先生就——
宋:谁说我是汉奸?
文:不过这件事情也真奇怪呀!
宋:什么事情奇怪?
文:当然我不相信你是汉奸,可是为什么你总说阿福有嫌疑像汉奸呢?对了,你怎么知道的呢?你要我们留心他,难道你想用这个法子来曚混了我么?
宋:业存,你居然也疑心我?
文:疑心你?(对毛)现在这种时期没有一件事一个人是靠得住的,就是整天在一块儿的人,谁能担保骓不是汉奸?(毛点头称是)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汉奸!我一听见说谁是汉奸,我的火儿马上就来了。(转向宋)就说你把文件存在我这儿是什么意思?你劝我多买救国公债又是什么意思?你说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汉奸,你是不是想着我的钱?哼!说不定你还想着我的女儿呢!
毛:宋先生真利害,给文先生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不但想着人家的钱,而且还想着人家的女儿呢!好,我回去报告。(欲走)
宋:你先别走!
毛:为什么?你是汉奸,你还怕我逃跑么?
宋:你也不要害怕,我也不怕。究竟我们是不是汉奸,我们大家心里明白。自己也明白。
毛:难道我是汉奸吗?
敏:继哥他绝不是汉奸,我敢担保。他要是汉奸,他绝不会替我们捉阿福了。
文:那么我是汉奸了?(宋不语)我是?
宋:你虽然不是——
文:我本来就不是。
敏:你凭什么说我爸爸是汉奸?我看你就是汉奸,人面兽心的东西!
朱:小姐,你先不用骂人,究竟谁是人面兽心, 谁心里有病谁知道,用不着辨别。
敏:那么你说谁是汉奸呢?那文件又是谁接去的呢?我看简直就是你。
宋:……哈……就是我?(命令式的)毛先生。
毛:(一惊) 啊?
宋:把文件拿出来!
毛:我?
宋:你怎么样?
毛:不是我接的!
宋:拿出来不拿出来?
毛:你不用诈我,你自己偷盗自己的文件,你就是汉奸,还用诈我?哈……
宋:我已经派人到公安局去了。要讲朋友,拿出来,放你逃走;要不然,警察来了,你也得交出来。
毛:……哈……要我交出什么来呀,哈……
敏:继哥,你——
文:毛先生是——
宋:毛继就是汉奸!
敏:你怎么知道他是汉奸?
文:你怎么知道的呢?
宋:要知道还不容易,只要你们父女帮我搜查他身上一下,就可以找出文件来。
敏:继哥,是你拿的吗?
文:要是你拿的就拿出来呀!
毛:你们也怀疑我么?
敏:我不怀疑你,可是——
毛:你要他把证据拿出来。
宋:证据?哈……阿福已经供出来了!
毛:阿福?
宋:对了。阿福,你不相信吧?我再给你一个证据,咋天晚上你同阿福谈了些什么?还有,今天中午,你们是不是在一道?阿福假装傻瓜,买梨就会买那么半天吗?别说这个城不大,就是上海也不会用这么半天的工夫去买梨呀!再说第二次买梨为什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我在同你(向文)谈话的时候,阿福就在外而偷听,不过当时我没有张声。你们父女一点都不知道,从毛继到了此地,我们就有人跟上了。(对敏)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出去?
敏:从前我们就在一块玩。
宋:都到些什么地方?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你爱他是真的,他只是拿你作他的护身符就是了,你知道吗?
文:我可一点都不知道。
宋:是的。其实我放在你这儿文件都是假的,因为我们知道毛继跟你女儿的关系,所以我故意放在此地,不然,我为什么不放在秘密机关里?
敏:继,你真的是——
毛:假的?你不用骗我!到了我的手里,你就不要想拿回去。
文:真的是你拿去了,你是汉奸啦?
毛:现在他说是我,就算是我吧。
敏:欧,爸爸……(哭,在文怀里)
毛:敏,你也不用难过,爱你,我总是爱的。可是藉你做一点工作也是真的。说起来我很对不起你,但是我从来没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因为我始终是爱你的。
文:滚开,你是汉奸,你就是忘八蛋!你还说爱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给汉奸爱吗?
宋:你没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幸而你还爱她,就在她的家里发生这种事,你还对得起她么?她也是中国人,你盗卖中国的重要文件给敌人, 你对得起她么?你对得起那一个中国人? 你们这种丧心病狂没有廉耻的东西,真是死有余辜!不过你这一次算是白费心血了,可惜那件公文是假的,一点儿用也没有。
毛:假的也好, 反正到了我的手里,你就拿不去。
宋:好讲么, 拿出来;不然你!(手枪拿出来了)
敏:欧,继哥!(跑向毛去)
文:秀敏!
宋:小姐你还爱他么?你爱一个出卖中国人们的汉奸么?
敏:他不是汉奸,我爱他!欧,继哥,你为什么要当汉奸呢?
宋:站过来!
敏:你打死我好了!
文:秀敏,你为什么这样的胡涂!少清兄,那是小女无知,请你饶了她吧!
宋:“小女无知”,你老兄呢?我劝你买救国公债,你疑心我占你的钱,可是你的钱都留做什么用?是不是愿意把钱都买了这样的救国公债?你把钱都买了这样的救国公债么?
敏:你为什么挖苦我爸爸?你利害,你就把我打死好了!
文:秀敏!
宋:毛继,你看文小姐那么爱你,你还说对得起她么?你的良心!
毛:(沉了半向)敏,是的,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你不要为我牺牲了你自己,你不要为了爱牺牲了一切!我爱你,我就不应该做汉奸;我既做了汉奸,我就不应该爱你。我爱你是欺骗你的。
敏:不,我爱你,我也要去做汉奸!(于宋)我是汉奸,他们的事都是我指使的,什么事我都知道。(对毛)把文件交结我,你给我带走吧!
宋:小姐,这是何苦呢?你爱他,难道你就不爱国家了么?你就不爱民族了么?你就不爱你的父母了么?难道这么些人都没有他可爱么?他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魁祸首,害死我们同胞的,害死你的父母的就是他!你还爱他不爱?你当了汉奸的老婆,不但是污辱了你的父母,你的祖宗,而且生的孙子都是贼子贼孙,没有一个人不骂的,没有一个人不恨的,没有一个人不想杀死的。就算是你能够替他,可是他也逃不了法网天道。小姐,我劝你还是仔细地想想吧!
文:毛先生请你不要爱我的女儿吧!
(秀敏一转身的工夫,突然毛飞起一腿把宋手里的枪给踢掉,把秀敏一推,一步抢上去把枪抢在身边对宋。)
毛:我是汉奸,我就是汉奸,可是你们又有那一个是好东西,(拿出公文)这件公文就是你们的命,你的狗命就在我的手里,说,你现在要怎么样?说!
宋:你打死我,你也逃不出这所房子!
毛:我先打死你!(砰然一声,宋应声而倒,文与女亦因而晕倒。)秀敏,你也不用爱我吧。我告诉你实话,你们家里的几个钱,阿福早就偷出去了,现在只剩你们随身带的——
宋:(一咕噜站起)你那儿跑!(两人死拼了一场,毛逃下)我看你怎么逃出这所房子?
敏:(醒来)欧,爸爸!爸爸!
文:(也苏醒过来)敏,没死么?少清兄,你也没死么?毛继逃了么?啊!我浑蛋,我笨,我傻,不,我全明白了,我有钱养活阿福,我的女儿去陪着毛继,为什么我有钱有人供给汉奸,难道我就没有钱买救国公债?没有女儿去铲除汉奸么?我为了自己的舒服,我辜负了国家,我背叛了我的同胞,我罪过!敏,我再没有脸活下去了,我都做错了,我应该把钱全都买了救国公债,好买军火去杀死敌人。我的女儿——
敏:爸爸,你的女儿会铲除汉奸!啊,宋伯伯你没有死?你为什么装死把毛继放跑了呢?你给我抓回来,我要铲除汉奸!
宋:不要吵,他还没有离开这所房子,等我看看。
(说着把凳子扔出去一张,跟着听见砰砰两声,随着枪声不绝。)
毛:(在外面)哎哟!(向房内退进来,跟着倒在地上。)
宋:你们看见了么?这就是汉奸的下场!
敏:毛继,你真的是丧心病狂鬼东西的走狗!我要——
文:我恨不得一脚踢——
宋:毛继,你现在总该明由了吧,国家那一点亏负了你们?同胞又那个地方欠下了你们的冤债,叫你当汉奸来害我们?害我们的民族,害我们的国家?你说!国家亏负了你们没有?同胞是不是欠下了你们的冤债?
毛:不——是,都——不是,是我——错了,我——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同胞,我现在——明白了,可是——晚了。(先半起了身子,后又倒下,死。)
敏:你骗了我,你不要装死来吓唬我,你骗去了我的心,我的爱,我整个儿灵魂,去做那些卑鄙无赖的浑账事情,你现在还骗我吗?(打了毛一个嘴巴。)你还敢骗我吗?你说!我的爱被汉奸伤害了,我要报复,我要为我们的同胞去报复,我还要用我这受了创伤的爱,去铲除所有的汉奸!呵!我的爱也会像毒药似的毒死了所有的汉奸!
文:这才是我的女儿!我有了——(倒在椅上)
宋:呃,怎么了?
敏:爸爸,您怎么了?
文:(这才笑出声来)敏,我高兴,我高兴!好,好,你把我所有的钱都交给宋伯伯,我要赎我的罪过,我再不留钱供给汉奸!我爱我的国家,我爱我的民族,我要救国!少清,虽然我没力量杀死日本人,可是最低的限度,请你把我的钱都买了救国公债,请前方参战的同胞替我杀死他们吧。战士们,你们冲锋吧。祝你们——不,我们,胜利!啊!我太懦弱了,少清兄,你不耻笑我吧?你不耻笑我觉悟得太晚吧?但是我觉悟了!
敏:爸爸,还是你的女儿会用她全部的力量去铲除,消灭了所有的敌人的爪牙,呵!我就要开始我的工作去了!(一扬头跑出了。)
宋:好的,只要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觉悟了,他自己对于国家所负的债务有多么的重,而且毅然决然地担负起来,我绝不相信世界上随他多么利害的敌人,无论他怎样的欺侮我们,毁坏我们,可是最后胜利总是我们的!我们胜利!
第二幕完
一九三七·九·二一·南京
(王家齐《侵略的毒焰》,艺文研究会出版,独立出版社发行,1938年12月版)
来源:宣城历史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