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代人连看剧都不想“长期投入”了吗?
2026 年 1 月 27 日,腾讯研究院主办的腾
讯科技向善创新节 202
6正式举办。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董晨宇,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北京大学传播学博士刘纯懿,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陈孟在现场进行了直播对话。
嘉宾:
董晨宇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新闻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刘纯懿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北京大学传播学博士
主持:
陈孟 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观点速览】
1.微短剧是“连续性”与“碎片化”的结合体。
微短剧是“加速社会”中大众心理的外化表现。它将长的内容切碎、融入社会生活的缝隙,但同时又承诺了一种连续性,完美契合了人们对长叙事接受能力下降、却又不满足于极度碎片化内容的心理。
2.内容消费和现代情感生活的心理结构具有类似性。
如果将内容消费类比现代人的情感生活,长剧如同一段需要深度经营的关系(Relationship),而微短剧则像即时享用、即时抽离的约会(Date)。当下社会个体的体力和精力普遍趋紧,对风险与长期投入的承受意愿也在下降,而微短剧低投入、快反馈的特征,更好地契合了这种心理倾向。
3.微短剧的用户特征集中反映了文化消费的分众化趋势。
从整体用户规模上看,我国微短剧受众已经接近7亿(截至2025年6月),但在社会影响上,微短剧仍然难以创造全民热议的景象,这集中反映了当前文化消费走向细分化、圈层化的趋势。
4.微短剧作为手机时代的“剧”,改变了看剧的姿态与心理状态。
手机让观众从“仰视”大屏幕转为“俯视”小屏幕,潜移默化地重塑了观众的感知方式与评价标准,使其更倾向于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去看待微短剧内容,且更容易产生情感冲击。当前微短剧进入“横屏”“竖屏”并驾齐驱的局面,反映出产业走向成熟,能够允许不同生产成本、艺术风格、消费场景的存在。
5.精品化是微短剧行业从存量走向增量的重要路径。
微短剧的精品化需要兼顾原创美学、商业闭环、正向社会效益三个重要因素。“微短剧+”与文旅、科普等领域的结合具有巨大潜力,未来的考验在于,行业能否在验证商业模式成功的基础上,进一步担当起重要的文化使命。
以下为三位的访谈实录:陈孟:过去一年当中,大家都非常明显地感受到,微短剧正在以非常迅猛的态势进入我们的文化视野当中。微短剧作为一个新兴的内容业态,会对我们的文化消费、媒介使用乃至社会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对于微短剧未来的发展我们又可以有哪些期待?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两位重量级嘉宾一起来探讨这些话题。让我们热烈欢迎来自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的董晨宇老师,和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的刘纯懿老师。两位老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微短剧作品的?又是怎样的契机,让两位觉得可以把微短剧当作一个文化现象进行研究?董晨宇:我是因为研究才开始看微短剧。最早关注到这个现象是因为看了很多相关报道,非常好奇它为什么会这么火。我接触微短剧的过程主要有三个节点:2023年感觉到它“火”了;2024年它开始从“江湖”走向“庙堂”,并且实现了大屏化,中国网络视听大会开始设置专门板块讨论微短剧;2025年则是行业的成熟期,微短剧的制作水平和盈利模式都有了飞跃式的发展。我发现微短剧确实让人“上头”,作为研究者的我也不例外。刘纯懿:我和董老师的经历很相似,本身不是微短剧的用户,主要是被研究兴趣驱动加入了观众的行列。我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最早和导师、同辈研究者们讨论微短剧是在2023年11月。当时主要有两件事引发了我对微短剧的关注:一是全球化背景下的微短剧“出海”现象,比如中文在线推出的ReelShort在海外应用商店登顶,同期出现了很多以“中国爽剧横扫海外”为主题的报道;二是一些微短剧的内容引发舆论争议,比如当时很火的《黑莲花上位手册》引发了全网热议,最终被下架了。我很好奇,微短剧的走红意味着一个什么样的“媒介时刻”?由此引发了我对这个现象的探索兴趣。陈孟:最近两三年当中,微短剧快速发展成了新的时间杀手。我们从数据中可以直观看到这种影响力:从2021年到2024年,微短剧的市场规模翻了13倍多,2025用户数量已经达到6.96亿,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超过两个小时。另外一个明显的变化是,2025年以来多部微短剧实现了初步意义上的破圈,《家里家外》《盛夏芬德拉》《鹦鹉》《朱雀堂》等作品开始进入更广泛的大众视野中。微短剧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成为大众化的文化消费品?背后的用户心理和社会背景是什么?董晨宇:从媒介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在微短剧之前,大家主要看长篇电影和连续剧,这是长的、连续的东西。但随着社会进入加速阶段,大家对于“长叙事”的接受能力在下降,主要原因在于现代生活的节奏太快了,已经没有时间每天花几个小时来看这些。于是大家转向了短视频,但短视频是碎片化的,刷一个小时短视频后,用户的头脑可能是空白的,时间久了也会引发用户的倦怠感。这两种媒介各有各的好处,又各有各的缺陷。微短剧更像是两者的综合体:它提供短的内容,将长的东西切碎融入社会生活的缝隙但在短的形态中又承诺了一种连续性,让人看完之后还有一种“完成感”,完美契合了加速社会中人的心理需求。从市场发展路径来看,微短剧走的是典型的“边缘包围中央”的商业路径。最开始的微短剧内容简单,不需要复杂的思考,特别适合最大范围的市场,即下沉市场。但其实新的媒介内容往往都是从满足下沉市场开始,再逐渐走向审美提升和精品化。这种商业模式在实践中已经被证明行之有效。从媒介形态和市场路径两个角度来看,微短剧的火爆几乎是必然的。对比海外市场,我们可以看到英国同样也有迷你剧(miniseries/serial)刘纯懿:我想从社会动力学和心理学的角度补充两点观察。首先,通过对大量微短剧用户的调研,我发现尽管观众在题材与情节偏好上存在显著差异,但其核心共性在于:微短剧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个体的匮乏感和压抑情绪。比如职场中的“忍气吞声”、婚姻中的隐忍情绪,可以通过“职场掀桌”或“报复渣男”的微短剧情节得到缓解,对心理缺口形成象征性补偿。其次,借用我的一位受访者的比喻,可以进一步理解年轻人消费微短剧的心理:长剧就类似于在情感生活中经营一段稳定的“关系”(relationship),而微短剧则更接近“约会”(date)。亲密关系和“人-媒介”关系中似乎存在相似的心理结构。在当下社会情境中,个体的体力与精力普遍趋紧,对风险与长期投入的承受意愿也在下降,而微短剧低投入、快反馈的特征,更好地契合了这种心理倾向。陈孟:我们在观察微短剧的用户特征时,似乎常常有一种矛盾的感受:一方面,宏观数据上存在近7亿的微短剧用户;另一方面,从个体感知出发,我们身边却很少有人热议某个具体的微短剧作品。这种矛盾的感觉源于什么原因?是微短剧的用户更加圈层化?还是说我们存在着一种“短剧羞耻”,这种情绪阻碍了人们对于看短剧行为的自我表露以及公开讨论? 董晨宇:我更倾向于将这一现象理解为“用户圈层化”的结果。尽管微短剧用户规模已接近7亿,但日常生活中却很少出现围绕某一部作品的集中讨论,这并不让我感到惊讶。类似的情况也存在于短视频领域:尽管中国短视频用户已突破10亿,但我们很少看到身边的人共同热议同一个网红。其根本原因在于内容供给的极大丰富,推动了用户兴趣的高度细分。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早期的媒介环境。例如,在我童年时期电视剧《渴望》曾经引发“万人空巷”的景象。究其原因,一方面源于这些影视作品本身的质量很高,另一方面也和当时视听内容供给的匮乏密切相关。你会发现当时没有出现圈层化现象,是因为在内容选择有限的条件下,观众的注意力被高度集中,所谓“圈层”无法形成。现在的情况则是,随着内容生产与分发机制的高度发达,圈层化已发展到极致——不同个体所接触的微短剧内容可能完全不同,使跨圈层的集体讨论变得愈发困难。这个趋势同样体现在大众对明星艺人的认知上,不同代际、群体所熟悉的艺人日益分化,难以形成广泛共识。这不是微短剧独有的现象,而是整个内容产业结构性转变的体现。在当前的内容生产逻辑中,“垂类”成为行业的关键词。现在的内容创作者都爱说的一个行业关键词就是“垂”,账号垂不垂?做的是什么垂类?大家非常关注这个问题,这也是内容分层、用户细分在商业层面的典型表现。相应地,微短剧从业者现在的目标也不是追求“震撼全社会”的影响力,而是精准服务好所属赛道的目标受众。陈孟:刘老师曾经专门面向女性微短剧消费者做过一些调研。具体到女性这样一个特定群体,有没有一些有意思的用户洞察? 刘纯懿:我对女性微短剧用户的研究发现,即便在女性用户群体内部也存在巨大的异质性,每个用户点进微短剧的心理动因都是不同的。同时,女频微短剧的内容也反应了女性观众的审美变化。在微短剧的类型演变过程中,2024年是一个重要节点:女频微短剧超过男频成为主导类型。2024年之前,以男性用户为导向的内容多集中于“金手指”“逆袭”“重生”等叙事;在此之后,与女频内容数量上升相伴随的,是情感类微短剧的明显增长。当然这并不新奇。世纪之交的琼瑶剧、韩剧和大陆偶像剧的成功流行,早已经表明面向女性受众的内容往往通过言情叙事来组织故事。但时代性的差异在于,“爱情”这一主题的内在转向——今天微短剧讲述的浪漫之爱其实已经不够“浪漫”,没有传统电视剧中爱情所具有的超越性了,反而更加现实和工具化。以前的爱情叙事是“为了爱情牺牲一切”,而现在是“为了生存可以牺牲爱情”。与此相应,女性观众的审美偏好也在发生变化:以“女强”“权谋”为代表的叙事类型逐渐受到青睐,观众更倾向于认可那些理性、果断、具有野心与行动力的女性角色,而“傻白甜”式的人物设定则明显失去吸引力。陈孟:谈到微短剧的媒介特性,就不得不提“竖屏”这个概念。虽然当前微短剧已经进入了横屏和竖屏并行发展的阶段,但它其实第一次给我们带来了如此大规模的“竖屏看剧”风潮。梅罗维茨的媒介情境论认为,媒介技术通过重构信息传播场景来影响社会行为模式。那么竖屏消费场景下的“剧”,有哪些和传统影视剧不一样的地方?横屏和竖屏的差异,对于“看剧”的人又会产生哪些影响?董晨宇:首先,横屏与竖屏作为表达形式并无优劣之分。微短剧起步于竖屏,首先是由于早期从业者转向短视频行业时形成的生产惯性,其次是出于成本控制的考量。竖屏拍摄以人物为中心,背景往往是虚化的,从而能大幅降低场地和置景成本。比如,我调研过一个拍“豪门恩怨”的剧组,他们直接在朋友新楼盘的样板间拍摄,利用竖屏背景虚化的特点防止穿帮,极大地压缩了制作费用。相比之下,横屏在空间呈现上具有更强的延展性,能够容纳更丰富的背景信息,但对于人的面部聚焦可能会被稀释掉。有微短剧演员告诉我,在竖屏表演中,情绪表达需要更为夸张——无论是笑还是哭,都要放大幅度,因为画面会将面部细节直接“怼”向观众,而横屏则对这种高强度表演的依赖度相对较低。可以说,竖屏对于整个影视产业台前幕后的从业者都造成了微妙但深远的影响。但我想强调,竖屏并不意味着低质量。人类历史上很多优秀艺术品,比如埃菲尔铁塔、中国山水画都是采用纵向构图的视觉逻辑。陈孟:这么说来,竖屏其实是一种跟观众更为“亲近”的视觉叙事形式。它对角色的放大、对创作和消费门槛的降低,都拉近了和用户之间的距离。而且,竖屏还能营造出一种高度聚焦的、近距离观看的凝视感,天然能拉近跟观众的心理距离,这可能也是微短剧比较容易对观众造成情感冲击的一个原因。董晨宇:是的,相比之下横屏就更适合于去表现辽阔的场景、复杂的细节,有助于创作者去打磨审美细节、文化深度。目前横竖屏并驾齐驱说明微短剧产业正在成熟:它允许不同可能性、不同成本和艺术表达的存在。此外,相较于横竖屏的观看方式,我认为手机本身作为移动媒介对用户的心理影响更为关键。一个很有趣的比喻是:看电影是仰视大屏幕,看电视是平视剧中人物,而到了看手机的时代,便是俯视的姿态了。这种观看姿态的变化,潜移默化地重塑了观众的感知方式与评价标准,让观众更倾向于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去看待内容,判断的标准也变成了“你够不够真实”。所以相较于横屏与竖屏层面的差异,移动终端所带来的观看姿态与心理机制的转变,可能对内容生产与接受方式产生了更深远的影响。陈孟:截至目前,微短剧这个业态仍处在深刻的变化中,无论是形态、美学还是文化表达,其中内容精品化是当前最受关注的行业趋势之一。随着用户对低质内容的容忍度降低,创作者和平台也开始主动拥抱精品化。去年以来,行业中出现了历史题材的《冒姓琅琊》、当代国安题材的《鹦鹉》、民国悬疑题材的《朱雀堂》等更具有文化深度的作品。微短剧的精品化应该包含哪些维度的要求,它是一个必然的趋势吗?刘纯懿:从市场角度看,精品化确实帮助微短剧打破了特定圈层,向增量市场拓展。我在访谈微短剧用户时,很多人向我反映《盛夏芬德拉》是他们看的第一部微短剧,但看完后发现没有同等质量的作品,往往就会选择放弃微短剧这个媒介类型。这个现象表明,精品化不仅是吸引新用户的入口,也关系到用户的持续留存,所以,精品化是微短剧从存量市场走向增量市场的必经之路。但问题在于,何谓“精品化”?如果只是要求微短剧“拍摄手法很像电影”或“质感很像长剧”,那微短剧的独特性在哪?换言之,单纯的“对标”并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精品化。我认为微短剧的精品化不仅是技术上或制作标准上的提升,更体现为一种明确的审美意志:微短剧精品化一定要走出一条原创的美学道路。董晨宇:我对精品化的理解可能更广义一些。精品化不等于影像质感像电影,或者内容要“阳春白雪”。我们要正视不同社会群体的文化需要。比如,朝九晚九的打工人,下班后想通过“霸道总裁”等叙事获得情绪释放,这也是一种正当合理的观看诉求。总体上我认为精品化要做到三件事:第一是观众买单,即拥有稳定的、愿意持续观看的受众;第二是商业上行得通、可持续、可复制;第三是社会效益正向,避免劣币驱逐良币。早期的部分微短剧虽然在制作上相对粗糙,但凭借高强度的情节带来了即时的“爽感”。而长时间面对同质化题材、重复情节的轰炸,观众会用他们的手机来“投票”。随着行业红利期的消退,那些依赖投机、粗制滥造的内容,其市场空间也将被压缩。真正出圈的微短剧作品,如《家里家外》等,在题材与叙事上反而回归到中国电视产业中较为成熟的家庭年代剧传统。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微短剧的发展并非完全背离既有影视工业的内容逻辑,而是在新的媒介形态下,逐渐向传统电视剧的收视和制作方式靠近。归根结底,内容消费的场景与载体从电视转向了移动终端,但大众的内在精神需求是相似的。陈孟:从微短剧的变革趋势来看,行业发展还有很大的想象空间。当前,AI应用的加速给行业带来了新的增长点,漫剧的出现拓展了微短剧的定义,横屏和竖屏的微短剧逐渐显现出差异化的优势。未来微短剧也一定会基于不同的场景和需求,继续生长出不同的样子。两位老师认为,未来微短剧还会在哪些社会领域更好地发挥传播价值?董晨宇:任何媒介体裁的社会价值,都在于其后面的“加号”。和早年的“互联网+”“短视频+”类似,“微短剧+”的赋能效应才刚刚开始释放,但潜力可期。比如,近年来关于泉州簪花的微短剧有效带动了非遗文化的传播,既然“网红”可以带火一座城市,微短剧同样具备撬动地方文化资源的巨大可能。只要把微短剧这个载体与具体产业、地方文化或公众的现实关切连接起来,“加号”的背后就有无穷的可能。所以,在微短剧精品化推进的过程中,行业会逐渐从高度同质化、套路化的内容生产中抽离出来,转向去探索更具跨界潜力的路径。从产业发展的角度看,“微短剧+”指向的仍是一片尚未被充分开掘的“蓝海”。在开掘过程中,行业的商业利益和社会价值会实现相遇与升华。刘纯懿:微短剧不仅是内容形态,也是一种产制模式。在早期发展阶段,其红利主要体现为对“数据+算法+运营”逻辑的再次验证,这一路径在短视频平台上已被证明具有可行性。在此基础上,长视频平台、影视公司等多元行业主体的加入,会共同推动行业进入新的阶段。接下来我们要问的是,它作为一种内容生产模式,是否能在做到多元化、在地化的同时兼具原创力?如果说此前的行业实践印证了微短剧商业模式的成功,接下来我们可以期待,它能否真正实现文化价值上的跃迁。
来源:娱乐12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