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厂子里,年轻人闹情绪太正常了。主任骂人也骂顺嘴了,今天骂这个“瓜娃子”,明天骂那个“废物点心”,大伙听多了,都当乐子。
徐胜利辞职那天,其实谁都没当回事。
在厂子里,年轻人闹情绪太正常了。主任骂人也骂顺嘴了,今天骂这个“瓜娃子”,明天骂那个“废物点心”,大伙听多了,都当乐子。
但那天有点不一样。
徐胜利写的那个剧本,被主任压在桌子底下垫腿,边角都起了毛。主任脚一翘,纸一拱,啪叽掉地上,主任顺手捡起来,看也不顺着脾气就骂开了,不光骂他写得烂,还把他妈一起拖下水,说什么“有娘生没娘养”。
车间一下就安静了。
徐胜利本来是个闷头干活、下班就看书写字的人,那天突然抄起板凳就追着主任打。没人拦得住,他眼睛通红,手抖得厉害,板凳举半天又砸不下去,那股子窝了很久的劲儿,全在那几秒钟爆开。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粗暴了。
他把工作证往桌子上一撂,说不干了。
谁劝都没用,连工段长说“你小子再闹就把档案记一笔”,他也不回头。
他心里有个念头已经成形了:离开这个厂,去北京,去追那个没人当真、只有他自己信得要命的“编剧梦”。
他兜里只揣着一千多块钱,在那个年代算是小半辈子的积蓄。别人打麻将、买电器、给家里添新被褥,他攒着,留着给“将来用”,直到这一天,终于找到了用途。
火车站的人挤成一团,车厢里混着方便面的味儿、汗味和烟味。
就是在这样一个乱糟糟的环境里,他遇到了庄庄。
年轻女孩,头发扎得干干净净,提着包,一看就不是来打工的,反而像是那种“城里来的学生”。她站在候车室中间,脸色有点白,一会儿摸摸兜,一会儿翻包,眼睛却死死盯着人群,好像在找什么。
没过多久,她那只包就被人一把拽走,小偷钻进人堆就开溜。
周围人看两眼就又收回视线,没人愿意多。
倒是徐胜利,像是被什么点燃,一脚蹿出去,连包带人一块扑在地上,小偷没跑脱,钱包给夺了回来。他裤腿磨破一块,蹭了点血,也顾不上。
派出所里做个笔录,事情按程序走。
庄庄的钱算是保住了,可她整个人已经乱套——来北京上课的钱,全在这一个包里,一旦丢了,就真成了“人在北京,身上比脸还干净”。
回到车站外面,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明天一定还。”
那会儿五十块,是真钱。
徐胜利没犹豫太久,翻了翻口袋,说:“行,先用着。”
就这么,两个人的命运被扯到了一起。
很多年之后再回头徐胜利才发现,当时自己帮她,当然有“见义勇为”的冲动,可也扎扎实实被她吸引了。
不是那种电视里演的“美得惊天动地”,而是她那种不慌不乱的劲儿。钱包丢了,她没在派出所嚎啕大哭,也没打长途电话在那头喊妈妈,而是先把手续办完,确认钱还能拿回来,才给家里打了一个平平静静的“报平安”。
她把坏事压下去,把好消息讲给妈妈听。
徐胜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庄庄就去发传单。风刮得脸疼,她一张一张往人手里塞,晚上回来,满手油墨味儿。
她用挣来的钱,连本带利还了那五十块,数得特别仔细。还完钱,她又站在冬去春来旅馆门口犹豫了看着窄窄的楼道,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还是走了进去。
她没选那种看上去高档一点的住处,却偏偏喜欢这个藏在胡同里的小旅馆。
那时候的北京,对外地人不算友善。
冬去春来旅馆里住了一屋子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北漂,谁都没什么真本事,也没什么后台。看上去热闹,其实都是一身风吹雨打的底色。
老板小东北,年轻气盛,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清楚,这些房间里躺的,都是和他一样背井离乡的人。旅馆生意好到快住不下人时,别家旅馆老板眼红得牙痒痒。
于是就有人出钱,请了混社会的冯铁友出面,“收拾收拾这小子”。
冯铁友那种人,专门盯着软柿子捏。
带着一帮小弟,提着包,照着前台一拍,“我们要在这儿长期住,价钱你说了不算,我们说了算。”
小东北当时腿都是软的。
表面上耿直,好像什么都不怕,真遇上这种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玩不过。对方要是每天往旅馆里塞酒瓶子、吵架、砸东西,没几天客人就都跑光了。
徐胜利那时候已经在北京折腾了一阵,稿子退了一回又一回,兜里的钱也见底了,靠着跟庄庄一起摆摊卖小玩意儿、卖小饰品,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摆摊这事,看起来谁都能做,但谁能做得活色生香,这是另一回事。
徐胜利心思不在赚钱,一边卖东西一边在纸上记人说话的句子,记别人吵架的台词,记地铁里推销保健品的口音。他整个人像块海绵,被北京这座城挤得直冒水。
庄庄就完全不一样。
摆摊第一天,她就会看人——谁只是看谁是真有心买,谁是来砍价玩儿的。她给人试戴耳环、挑围巾颜色,随口夸一句:“你戴这个,比刚刚那位小姐显白多了。”这话说得不夸张不油腻,顾客听了舒服,钱包也自然打开。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干了几天,手里终于有了点余钱。
也就是在这个节点,冯铁友准备动手收拾冬去春来。
小东北当然紧张,他能想到的,只有硬抗,或者干脆关门算了。
徐胜利看不惯这种“黑吃黑”,脾气一上来就想跟人硬杠。但真要打起来,他这个一肚子书和故事的人,打不过人家靠拳头混饭吃的。
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庄庄,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认真地听他们讲来讲去。等她弄明白前因后果后,她直接问了句:“冯铁友干这事,是为了钱,还是为了面子?”
这句看似简单的问题,帮小东北把事情看清楚了一半。
钱可以谈,面子也不是非得踩着对方的脸才能立得住。
后面徐胜利出面、说软话、端酒送烟,表面上是他充当了“和事佬”,让冯铁友收手,让旅馆留了下来。
但真正把局势理顺、给了小东北一个能退能进方案的,是庄庄。
她这个人有个特点:看上去说不出几句漂亮话,但一旦开口,就正好踩在点上。
徐胜利后来回想,觉得自己能在北京吊着一口气没散,靠的不只是梦,还有这个同路人。
追根溯源,这一切,又都绕回那个在厂子里说了一句“你写得不错”的人身上——贾导。
在国营厂那会儿,大家都把写稿子当笑话。
干完一天的活,腰酸背痛,谁还有心思对着小台灯赶字?同宿舍的人打牌的打牌,追电视剧的追电视剧,抻着脖子看邻居家的彩电。
只有徐胜利,一个人捧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边看边写,字还不太好却一页一页不知疲倦。
贾导那时候进厂里来“体验生活”,就是靠近工人一点,给以后的作品添点味道。
他真看了徐胜利那几页稿子,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近似鼓励的话:“还可以,挺有意思的,你继续写。”
在他眼里,这句话就像大人对孩子说“你画得真好看”,是个鼓励。
在徐胜利心里,这句话却像金印子一样往脑袋上砸——有专业的导演认可我了,我是有天赋的,我不能堵在厂子里,得出去闯。
所以后来主任那一下把他家人骂进来,让他彻底决心走人,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一个方向:北京,找贾导,把剧本交上去,改变命运。
他到了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电影制片厂。
一去再去,门房都快认识他了:“小伙子,贾导不在,你别老蹲这儿,回去等电话吧。”
他只好乖乖把剧本交给“看稿子的老师”,又留电话又留住址,眼巴巴等着回音。
几次三番,剧本寄过去,又寄回来。
他有点不服,就换个封皮,再寄。内容一个字不改,连里头那些自己写完一晚后圈起来准备改的地方都没动。
如果有人真看过,一定会发现“这个故事我是不是看过?”可对面的处理方式冷冰冰——原封不动退稿,连一句“人物不够鲜明”“故事节奏慢”,这种例行公事的评语都舍不得写。
来来回回五趟,连信封上的折痕都是新折的。
第六次,他干脆在剧本里动了个手脚,把三个地方用胶固定住,粘得很明显。
剧本再次退回来,纸张干干净净,一点被翻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拎着稿子,杀到了制片厂。
“整个剧本,我粘了三处,您不会是看完之后又粘回去了吧?吴老师,各位老师,我是真拿你们当前辈。我不过是想你们指点指点,给我提两句,就两句。就像黑夜里看到个灯塔,你们就算只给我一丝光,我也知道往哪儿走。”
这番话憋在他肚子里很久,终于倒了出来。
屋子里一片尴尬。
那个负责看稿的吴老师叹了口气,说了实话:“翁导根本没让我们看你的剧本。”
这话把徐胜利脑子里那点“确定的东西”全打碎了。
他一直以为,贾导是认可自己才会打电话来的,那通电话没接上,是他命不好,是“错失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那电话,根本和剧本无关。
事情的线索是这样的:
他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在看稿老师那里,这点是真的。
有人把“徐胜利来了北京,住在某旅馆”的消息告诉了贾导,这点也是真的。
于是贾导找到了“冬去春来”的电话,打了过去。
徐胜利那天拿着啤酒,和一帮同样寄人篱下的人在旅馆院子里吹牛,一瓶接一瓶地喝。等回到床上,人已经烂醉如泥。
电话响了很久,他没听见。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翁导是看了我的剧本,想找我谈。”
吴老师那句真话,把这层幻想撕开:电话是因为他辞掉了铁饭碗来北京这件事,导演觉得不能“误人子弟”,想劝他回去。
站在导演的位置,他是好心。
自己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城对外地人有多苛刻。写剧本这条路,既要天赋,也要机遇,还要命长。能活到最后的,不是写得最好的人,而是最能扛的那拨。
一个在厂里写东西的小伙子,有点感觉,有点基础,但远远够不上“你可以辞职来北京干这个”的标准。导演夸他一句,是给他信心,让他继续在生活的缝隙里写,而不是逼他把自己的后路炸没了。
导演心里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词儿:你能写,是好事,但别把生活赌进去,留着工作,空了再写。
可偏偏,这通电话没有接通。
于是徐胜利被自己的幻想保护住了。
如果那天他在旅馆前台接了电话,听到的不是“你剧本不错,来聊聊”,而是“你回去吧,北京太苦”,他多半会硬撑几天,然后收拾东西回厂里在领导那儿赔个不是,认命地重新捡起那只“铁饭碗”。
没接到电话,是坏事,也是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的“光”在别人眼里有多暗,所以才敢往前走。他要是知道前辈对自己的评估,只是“写得还行”,也许早早就退场了。
很多人的梦想,死在现实的重击之下。
他的梦想,死里逃生,是因为那通电话卡在了信号不好、酒喝太多的某一个夜里。
庄庄在他整个“误闯北京”的过程中,扮演的角色,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重得多。
他被小偷报复,那些人盯上他不是偶然,而是早就琢磨好了。徐胜利当时还在那儿发愣,怀疑是不是自己“运气差了一点”,庄庄却一眼看穿,“这是报仇,不是巧合”。
有人喝酒把自己喝进医院,小东北手忙脚乱,说话也说不利索,一时间只顾着在旁边干着急。
真把人背到医院、签字、交押金、抡圆了膀子去找曹野他们讨说法,把桌子掀翻的是庄庄。
她不是那种冲动地乱喊乱叫的性格,但在关键时刻,她选择站出来。
对冬去春来来说,她也是这样。
以她后面摆摊赚的钱,加上她对城市的嗅觉,她完全有能力搬去一个条件更好、离地铁口更近的住处,结识一拨更“体面”的朋友。
可她没动,她留在这个胡同深处的小旅馆里。
她喜欢这里的氛围,喜欢那种乱糟糟、却有一点点温度的混合物。旅馆出事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我赶紧找下一家”,而是“得想办法保住这个地方”。
徐胜利常说自己最大的贵人是贾导,说自己是因为那句“写得不错”才敢离职。
但后来他最关键的转折,好像都跟庄庄有关。
钱被偷的时候,有庄庄一起摆摊,他没饿肚子。
冯铁友要砸旅馆的时候,有庄庄帮小东北看清局势,他没失去落脚点。
他在北京的每一次往前挣扎,都少不了她那种看似温柔、实则一点就透的判断力。
站在旁人角度看徐胜利,确实会觉得他冲动:为了别人随口一句夸奖,砸了国营厂的铁饭碗,跑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碰运气”。
但如果他没走,一直窝在厂子里,身边永远是固定的几张脸,听到的永远是“今天产量多少”“明天加不加班”这种话,他能写出东西吗?
他当然可以把自己想象里的人物写得头头是道,可那跟真正的生活,是有距离的。
书里写不出北京寒冬深夜的味道,写不出城乡结合部的出租房、胡同里杂七杂八的叫卖声,也写不出几个人挤在一张桌子边,为两块钱、一碗米饭争吵的那股锥心刺骨的窘迫。
这些东西,只能靠踩出来。
他在北京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混社会的、打零工的、跑龙套的、上培训班的、每天在剧组门口打转的。
有人早上在片场当群众,下午去餐馆刷盘子,晚上还在灯下写东西,一边盯着钟表一边算最后一班车几点停;有人背着吉他,跑了十几家酒吧给人唱歌,把嗓子磨哑了也没人记得他叫啥。
这些烟火味,和他曾经在厂子里看到的那点生活截然不同。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这句话在纸上看是道理,踩在徐胜利脚下,就是骨头缝里的疼。
他用自己的冲动,把自己扔进了一个陌生世界,而这个世界里最亮的一束光,起初他以为是贾导,后来发现,是那个在火车站丢了钱包、却没哭一声,还能第二天就出去发传单的女孩。
理想主义,不是不用吃饭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在北京这种地方,光有理想不够,要能挨骂、扛饿、挨骗、吃亏,还得能在这样一地鸡毛的现实里捡起那些最细碎的故事。
徐胜利的剧本到底能不能卖出去,其实一开始没有人看好。
但那些没被看的稿纸、那些被压桌子角的故事、那些退回来的信封、那些摆摊吆喝的夜晚,还有庄庄笑着数钱、抿嘴数给他看的模样,都慢慢把他往“真正写作者”的方向推。
他当初辞职以为自己是在“走一条通往光亮的路”。
后来才明白,自己是跳进了一个巨大的黑夜,靠着一点一点微弱的火光往前摸索。
而这些火光里,有一个叫庄庄的女孩,有一个叫冬去春来的旅馆,有一个永远没接通的电话,有一张被主任骂完仍然不肯撕掉的稿纸。
他以为自己的贵人,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指导大场面的导演。
再往后一点,他慢慢看清:真正推着他往前、撑着他不倒下的,是那个总能在混乱和狼狈里做出清醒选择、在最苦的时刻不喊一句苦的同路人。
来源:笑谈江湖一点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