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建功:青云直上的统一勋臣裴矩出身北朝到隋唐赫赫有名的河东裴氏,原名裴世矩,后世修史时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删去“世”字,改称裴矩。他出生在南北朝乱世末年,幼年时命运坎坷,父亲裴讷之仕于北齐,因受牵连被免官,不久便去世,裴矩由伯父裴让之抚养长大。成年后,裴矩学
春节档,借着历史正剧《太平年》掀起的历史热,以隋末西域乱世为背景的电影《镖人》也引起了不小的关注。电影中,主角们招招过瘾、拳拳到肉的动作戏赚足了观众眼球,但是引起笔者注意的,却是隐于幕后、投棋布子,只在情节中间偶露峥嵘的隋朝权臣裴世矩。得益于演员张译入木三分的刻画,裴矩城府深重、手段老辣,将西域各民族玩弄于股掌的权臣形象跃然于荧幕之上,成为全片中除了一众动作明星、俊男靓女,难能可贵的经典角色。作为隋末唐初真实存在并发挥重要作用的历史人物,裴矩,即片中的裴世矩颇具军事和外交才略,也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隋朝到初唐的内政和外交格局。
建功:青云直上的统一勋臣
裴矩出身北朝到隋唐赫赫有名的河东裴氏,原名裴世矩,后世修史时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名讳,删去“世”字,改称裴矩。他出生在南北朝乱世末年,幼年时命运坎坷,父亲裴讷之仕于北齐,因受牵连被免官,不久便去世,裴矩由伯父裴让之抚养长大。成年后,裴矩学问渊博且颇有心计,纷乱的世事、坎坷的经历共同造就了他的卓越才干和通达个性,这也为他后面建立功业、位极人臣奠定了坚实基础。 北周灭亡北齐统一北方后,裴矩攀上了北周新贵、定州总管杨坚的关系,成为总管府记事,赞划军机、深受信任。杨坚代周建隋,后遣晋王杨广率大军南下平陈,裴矩又被任命为元帅府记事,崭露头角,迅速成为杨广心腹。攻灭陈朝后,裴矩和另外一个重要将领高颎“收陈图籍,归之秘府”(《隋书·裴矩传》),为新兴的隋王朝立下大功。第二年,裴矩奉诏巡抚岭南,还没出发江南就发生高智慧、汪文进发动的叛乱,声势浩大,“吴越道闭”,与此同时,岭南土著首领王仲宣拥兵作乱逼近广州,部将周师举围困广州门户东衡州,情势一片糜烂,整个南方地区面临得而复失的严重危险。当此之际,裴矩毫不退缩,反而坚请速行。辗转来到南康后,裴矩得溃兵数千人,后与大将军鹿愿联手,连破大庾岭、原长岭,阵斩周师举,击败王仲宣,收复岭南二十余州,大获全胜。隋文帝杨坚因此感叹:“韦洸率两万兵马都不能踏入岭南一步,裴矩却以三千弱卒直捣南海,有这样的大臣,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裴矩由此被封为闻喜县公。 裴矩不仅文武双全,还颇具外交手腕。当时突厥强盛,都蓝可汗的妻子,也是北周宗室之女的大义公主屡屡怂恿突厥寇边,以报杨坚篡周建隋之仇。开皇十三年,裴矩看到长孙晟提供的“大义公主与随从私通”的情报,立即请求出使突厥向都蓝可汗告发,离间突厥,大义公主因此被杀,他又配合名将史万岁成功击败进犯的突厥达头可汗,成功稳定北疆。 随着隋朝一统天下,突厥势力被削弱,西域各国逐渐恢复了对中原的贸易,客商云集丝绸之路重镇张掖。杨坚去世后,新继位的隋炀帝杨广雄心勃勃,意图在西域扩张隋帝国影响。裴矩深知杨广与乃父杨坚相对简朴的生活作风和谨慎的对外战略不同,喜好奢靡、“方勤远略”,于是利用掌管与周边民族互市的便利,诱使胡人讲述家乡的山川、风俗、物产,据此整理出介绍西域四十四国的地理专著《西域图记》三卷。隋炀帝大喜,每日召见询问。裴矩趁机介绍西域宝货充盈,声称吐谷浑容易吞并,力主对外用兵。在裴矩策划下,隋炀帝巡视河右,高昌王、伊吾设等二十七国国王列道欢迎;又破吐谷浑,扩地数千里。隋炀帝巡至东都洛阳,为向四夷展示“天朝上国”实力,裴矩建议广搜四方艺妓十万人,穿着华丽服饰在端门街献艺,持续一个月,又让沿街店肆盛情款待蕃民。各国使臣客商皆谓中国为“仙晨帝所”(《新唐书·裴矩传》),隋炀帝杨广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夸赞裴矩“非悉心奉国,畴能是邪?”隋王朝的国际声望达到鼎盛,裴矩的荣宠也达到了极致。
坎坷:变幻莫测的时代境遇
大业七年,隋炀帝出巡塞北,在突厥启民可汗牙帐,得到了一个令自己无比震惊的消息:位于帝国东北边境的高句丽居然在未与自己通使的情况下先与突厥通使,这让他深感自尊心受损。裴矩察觉皇帝不快,立即进言:“高句丽本是孤竹国,自古就是中国领土,如今却不俯首称臣。陛下在位,岂能让这固有领土仍处蛮貊之乡?”他劝炀帝召其入朝,若高句丽不从,“当率突厥,即日诛之。”裴矩不会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条建议,居然由此拉开导致隋朝亡国的三征高句丽之战。 隋炀帝久攻高句丽不下,反而死伤惨重、国库空虚,引得国内民怨沸腾,功臣之后杨玄感作乱。好不容易将其平定,隋炀帝又志得意满、巡幸江都,裴矩作为宠臣也只能跟从,似乎一切还是歌舞升平。然而此时天下纷扰不断、民变四起,“皇纲不振,人皆变节”(《隋书·裴矩传》),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内史侍郎虞世基等佞臣用事,整个朝堂文恬武嬉、贿赂公行,裴矩忧心立国未稳的隋王朝有倾覆的危险,只能独善其身,“无赃秽之响,以是为世所称”。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太原留守李渊起兵南下,不到一年就拥兵数十万,攻占长安,并立代王杨侑为帝,自任大丞相,实际掌控了关中局势。面对纷至沓来的告急文书,裴矩深感危机已迫在眉睫,上奏要求隋炀帝带骁果军返回关中,与李渊一决雌雄。但此时的隋炀帝早已没了刚继位时的风发意气,始终无动于衷。见皇帝如此消沉,随驾的骁果军思乡心切,人心浮动,多有逃散。隋炀帝这才急了,询问裴矩应对之策。裴矩把人情世故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建议将江都的寡妇和未出嫁的女子嫁给将士。骁果军因此对裴矩感恩戴德。宇文化及利用骁果军发动江都宫变,弑杀隋炀帝时,裴矩也被抓获。生死关头,骁果军感激其恩,不仅不杀他,反而拥戴裴矩做了宇文化及的尚书右仆射。宇文化及被窦建德击败后,裴矩又投靠窦建德,依然担任宰辅之臣,还帮窦建德制定了朝章礼仪。而后李世民与王世充、窦建德大战于虎牢关,“一战擒双王”,裴矩这才投降大唐。次年拜太子左庶子,不久升为太子詹事,成为太子李建成的大管家。 裴矩辗转流离的人生旅程并没有因投靠李唐而结束。玄武门之变爆发,秦王李世民袭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兄弟,但局势并不明朗,李建成余党尚踞有宫城,欲与秦王决战,李世民派遣裴矩前往晓谕,“宫兵乃散”。已经年届八十的裴矩为这场“玄武门之变”划上了句号。虽年事已高,但裴矩“精爽不衰”,以晓习故事,甚见推重,还做到民部尚书这样的高官。太宗初即位,听说一些官吏徇私枉法、招权纳贿,于是搞起了“钓鱼执法”,故意派人行贿。一个门令史受贿一匹绢,太宗震怒要处以极刑。裴矩据理力争:“此人受贿确实该杀,但这是陛下拿财物试探的结果。如果处死,便是所谓的陷人以罪。要是上行下效,恐怕不符合引导德行、遵守礼法的大义。”太宗听从其意见,还号召百官以裴矩为榜样。 贞观元年裴矩去世,太宗赠绛州刺史,谥曰敬,裴矩这才走完了波澜壮阔、瑰丽异常的一生。
夙愿:王朝复兴的深重情节
裴矩一生,历仕隋文帝、隋炀帝、宇文化及、窦建德、唐高祖、唐太宗六位君主和枭雄,始终身居高位,在复杂政治环境中全身而退,历代史家皆认为他是凭着过人的政治嗅觉和内政外交手腕,根据不同时代的政治环境、君主喜好灵活调整处世方式,因此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比较典型的,就是司马光评价其“佞于隋而忠于唐”(《资治通鉴·卷一二九》),认为这并非本性改变,而是“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君主如“表”(标杆),臣子如“影”,表动则影随。而裴矩完美诠释了《论语》“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的生存哲学——政局清明时守正敢谏,国家昏暗时守正慎言,才能守牢乱世之中的君子之本。 这固然不错,但笔者认为还是没有说到重点。 裴矩一生波澜起伏,历经北齐、北周、隋、唐四朝,见证了南北朝分裂末期到天下一统、隋唐易代的风云变迁,并成为其间的重要参与者和推动者,堪称中国历史从大分裂、大动荡到大一统、大融合的“活化石”。他的人生经历和重大抉择,背后无不凝聚着那个重要时代政治和文化精英们的历史思考与集体诉求。 与魏晋南北朝时代各政权经略西域方式不同,裴矩除了在现实政治和外交层面对西域各民族政权进行分化瓦解、渗透融合,强化经贸联系,还重点在理论层面对西汉凿空西域以来中外通商交流,特别是中央王朝对西域治理情况进行系统梳理阐释。他考察史料、采访调研,撰写了三卷本《西域图记》,详细记载了西域各国建制沿革、地理民俗、宗教文化、服章物产,以及西汉以来历代中央政府对西域的管控策略得失,为隋王朝强化统治提供借鉴。他还在书中“依其本国服饰仪形,王及庶人,各显容止,即丹青模写”,描画成册,并深入了解、实地踏勘,详细记述了东起敦煌,西到地中海的三条商路,让中原君臣对遥远西域得到感性了解的同时,更对绵延七百余年的古代丝绸之路有了全景认识,为隋唐两代货畅其流、万国来贺的天朝盛景奠定了重要基础。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据《旧唐书》“经籍志”记载,裴矩不仅撰写了《西域图志》,他还写过《高丽风俗》一卷;并以平灭陈朝的经历为内容著有《开业平陈记》十二卷;以自己家族仕宦北齐的过往著有《邺都故事》十卷;与虞世南共撰《大唐书仪》十卷,可惜均已散佚。裴矩成为隋唐两代不可多得,立功立言兼备的名臣。可以想见,历经自魏晋以来三百年的大分裂大动荡,裴矩对五胡乱华、王朝倾颓的历史痛彻心扉,深感统一安定的来之不易,对重建秦汉时期拓地万里、雄视八荒的强大王朝充满渴望,因此在一系列著作中呈现出一种鉴古知今、继往开来的高度历史自觉。就如同他在《西域图记》序言中并不讳言,写作此书目的,正在于帮助隋朝政府“泛濛汜而扬旌,越昆仑而跃马,易如反掌,何往不至”,洗雪自西晋灭亡以来中原板荡、异族凭凌、四分五裂的历史,从而在中原西域建立起“混一戎夏、威化远播”的广阔王朝统治秩序。而统一而强盛的隋王朝,也为这一理想的实现提供了坚实基础。 正因为有这种王朝复兴的宏大夙愿,当高句丽使者在越过隋王朝向突厥派出使者时,不仅是隋炀帝,裴矩的自尊心也受到极大刺激,因此力主对高句丽采取强硬措施,直接导致了隋炀帝下诏征伐高句丽,也在不经意间掀开了隋王朝在统一不久就走向灭亡的序幕。
根源:时代精英的集体选择
其实检视这段历史就会发现,裴矩的作为和成就并非个案。研究历代兴衰成败经验教训,结束持续数百年分裂动荡,重建大一统王朝盛世,已成为这一时期政治和文化精英的集体意识。 隋王朝建立不久,统一未成、百废待兴,散骑常侍、秘书监牛弘就呈上著名的《请开献书之路表》,历数自秦朝建立以来中华典章图籍、文脉源流的五次大劫难(即“五厄”):焚书坑儒、王莽之乱、董卓之乱、永嘉之乱、江陵焚书,兵连祸结、战火绵延导致“先王坟籍,扫地皆尽”(《隋书·牛弘传》)。千载之下,依然深切感到作者之锥心刺血、痛心疾首。表中,牛弘明确指出,“经邦立政,在于典谟。为国之本,莫此攸先”,热切盼望新王朝能够将散落民间的文化典籍收集整理,为消除南北隔阂、结束分裂动荡,迎接即将重新到来的大一统时代奠定文化基础。此表一上,隋文帝即下诏全体民众“献书一卷,赉缣一匹”,于是“一二年间,篇籍稍备”,这也成为南北地理统一之前文化大统一的重大标志。 后迁礼部尚书,牛弘又整合南北礼仪,修撰涵盖吉、凶、军、宾、嘉的《五礼》一百卷,规定了隋代政治和社会生活的基本规则。牛弘也成为隋代“损益百代”、勒成盛典的关键人物。除了礼仪,在杨坚力主下,牛弘还与苏威、裴政等人一起,结合曹魏、西晋、北齐、南梁各朝刑律的精华,综合考量轻刑和重刑,采取折中主义原则,制定新律。后又经过修订,制成最终文本的《开皇律》。尽管隋朝历经两代便告灭亡,但《开皇律》却被后世史学家尊为良法善治,各种基础制度均被唐朝的《永徽律》直接继承,成为唐律的直系奠基石。后来又被宋、元、明、清各朝所沿用,在中国法制史上拥有重要地位,并对古代东亚、东南亚各国的法制建设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相似的事情还发生在名臣宇文恺的身上。作为深受隋文帝、隋炀帝父子信任的城市规划和建筑设计大家,宇文恺主持修建了长安大兴都城和东都洛阳,两座都城“穷极壮丽”、规模空前。他还在隋炀帝北巡之时,建造了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帐,甚至还以巧思建造了能够移动的“观风行殿”,可容数百人,“下施轮轴……有若神功。戎狄见之,莫不惊骇”(《隋书·宇文恺传》)。后世常以此证明隋炀帝穷奢极欲、好大喜功,并把宇文恺当做帮凶和佞臣口诛笔伐,然而鲜为人知的是,为了构建隋王朝统治合法性,宇文恺对王朝统治的礼制象征——明堂进行了总体设计,其主要思想也体现在宇文恺所著的《明堂议表》中。 自神农始,历经夏、商、周三代,明堂就作为祭祀祈谷、布政安民之所成为“王者必居”的礼制核心。西晋永嘉之乱后,明堂废绝近三百年,隋定鼎天下、复归一统,重建明堂就成为彰显其继承周汉正统、完成礼乐复兴、巩固统治合法性的关键举措。因此,宇文恺“博考群籍”、总集众论,系统梳理三代至魏晋明堂形制,驳斥诸儒臆说,确立五室说(郑玄古文学派),反对九室说(今文经学)。隋代明堂虽未建成,但宇文恺的研究见解却成为隋代政治与礼制的核心,彰显隋统一天下、复兴礼乐的雄心,也为唐代礼制建设提供直接遗产。宇文恺还在议表中保存大量三代至魏晋明堂文献,为后世研究中国古代礼制、建筑、思想史提供珍贵史料。
来源:影视文化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