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天才的想法:三位女编剧与她们的《三妇志异》

西瓜影视 内地剧 2026-03-15 00:00 2

摘要:白素贞柔声相劝,细数许仙如今拥有的一切:事业、家业、美妻、无需费心家事操持。任凭她和小青如何劝说,许仙也不为所动。他害怕得发抖,大呼早已觉察她和小青不对劲,自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男人,想过简简单单的生活,岂料被一条白蟒蛇用美貌温柔、宝芝堂的营生、盗取的官银财富

忠贞取决于版本

端午过后,因白素贞饮雄黄酒而现蛇形一事,许仙铁了心,决意离开白素贞。

白素贞柔声相劝,细数许仙如今拥有的一切:事业、家业、美妻、无需费心家事操持。任凭她和小青如何劝说,许仙也不为所动。他害怕得发抖,大呼早已觉察她和小青不对劲,自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男人,想过简简单单的生活,岂料被一条白蟒蛇用美貌温柔、宝芝堂的营生、盗取的官银财富诱骗至今,“我还当真以为我医术如此高明!”

“我教你做人,教了三年,还是教不会。”许仙振声道。

白素贞也寒了心,“这三年你随时可以走,没有人拦你。你既然早就觉得我有问题,为什么还在这里?”

许仙一怔,“我、我、我……我以为你是个仙女,”弱下来的声音又灌足了底气,“可哪知道你是个妖精!”

2025年,编剧温方伊重写源自唐代的《白蛇传》。在21世纪的舞台上,温方伊如抽丝剥茧般,一层层剥开这个传颂千年的人妖相恋的故事。两人组建的和美家庭是一个小小的经济单元,在那些被赋予了付出、容忍与牺牲的叙事背后,还藏着多少被饰以爱的利益零件?

温方伊 图/受访者提供

在南京大学读大三时,温方伊就写出了话剧剧本《蒋公的面子》:1943年,蒋介石任国立中央大学校长,邀请中文系三位教授吃年夜饭,三位教授吵了一个下午,就为了要不要给蒋公这个面子。这部诞生于2012年的戏,至今已在剧场上演过六百多场,成为难以复制的现象级话剧。但温方伊心里始终有另一个故事,她从研究生时代就想写、却一直没动笔的故事:一个女妖爱上一个男人后,被他一点点驯化。

她的脑海里有个具体的场景,男人管妖精妻子叫小妖精、小狐狸。“但这个妖精很不满,因为她是来做人的,不想让人继续叫她小妖精。”温方伊说。这对人物关系有点像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在19世纪创作的《玩偶之家》中的娜拉和海尔茂。温方伊想过做聊斋、做狐妖,如果要做市面上通行的大戏,那还缺很多东西,话剧市场也没有对应的篇幅、时长,于是这个场景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直到读了关于《白蛇传》流变的论文,看了大量不同时期的白蛇相关作品,温方伊才意识到,白蛇这个形象在不同年代丰富的发展过程,实际上也是驯化的过程。

“她最早是一个纯粹的妖精,到了后期,由于大家渐渐把同情心转向白蛇,于是想把她塑造成完美的女性,人们把传统观念中的美好品质都赋予她,但她的妖性被极大地削弱,最后变成一个甘心付出、温柔和顺,一心为了许仙的形象。”

“这里有一种有趣、也可以叫残酷的反差,”温方伊说,“大家越想把她变成好女人,她就越失去自主性,越悲惨。”

坐在被许仙称为“蛇精之家”的屋子里,白素贞最终察觉了这满室荒唐。与19世纪的《玩偶之家》不同,娜拉是突然的觉醒,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家中一直扮演着玩偶的角色,而白素贞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扮演——她主动顺应规则,接过那些被饰以美誉的枷锁,一层层套在自己身上。“但她最后会发现,这种扮演没有意义。”温方伊说。在21世纪的舞台上,白素贞看穿了这失真的一切,最后选择放手,不再饰演他人,回到了自己。

《蛇精之家》剧照 图/受访者提供

2024年年底,“话剧九人”(以下简称“九人”)的创始人、编剧和导演朱虹璇,邀请温方伊和编剧、导演、小说家陈思安加入,一起重写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三位编剧从小听着那些牺牲的、忠贞的、英雄的故事长大,有些地方早就觉得奇怪了,有些地方始终好奇,想不明白。

温方伊喜欢《聊斋》,但那些美妻美妾的狐妖故事中,男主人公不是早已成家了吗?

朱虹璇爱历史。在一些经典影视和文学作品中,故事的主角多是男人,常常有一个妹妹,妹妹被许配给男主角最器重的兄弟,“人均一妹,人均妹夫。”朱虹璇说。

陈思安从小好奇,木兰在全是男人的军营里怎么活,来月经时怎么办?没有人发现过她吗?哪些人发现却饶过了她?在十万人的军营里,还有多少个木兰?

2026年1月,原创话剧《三妇志异》在上海上剧场上演,六个故事、三位编剧,每人重写两个故事。白蛇、王宝钏、木兰、女儿国等经典形象,在温方伊、陈思安、朱虹璇的拆解、改编下有了新版本:《木兰》《蛇精之家》《蹱火》《女人国》《慧眼》《飞光》。

时至今日,观众的观剧互动方式不再是十几年前她们刚入行时的模样。价值观日益丰富,话剧作品面对的价值判断愈发复杂,她们所选择重述的故事类型,也意味着她们的创作要面对更多的审视。“实在要骂你就骂编剧,谁让她们停不下思考。”朱虹璇把想说的写进了开场曲和结尾曲中:

“从前故事已说了太久,驯化我的早已经足够,心中有疑问何不拷问?既已腐朽的让它速朽。”

“忠贞取决于版本,英雄是谁在加工?昨天催生了明天。”朱虹璇在结尾曲中写道。

朱虹璇 图/受访者提供

话筒

镜头中,三位编剧愣住了。摄像机背后,我不知该不该起身。

门外的声音再次盖过了采访声。2026年1月9日,上海上剧场,当晚要演出《三妇志异》。在化妆间的采访中,不时传来舞台试音声和场外休息的工作人员的聊天声——前者已经被朱虹璇举着对讲机解决,后者还在不时响起。我正踌躇等下怎么开口沟通,起身后又想起自己没有剧场的门禁卡。

“我去说。”朱虹璇马上起身。

见我迟疑,她补充道:“没事儿,我去说更有用,不然等下还会响。”

她麻利地出去,又麻利地回来坐下:“好了!诶,刚才那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朱虹璇给人的印象一直都这样高效利落。过去六年,九人已经成为广受市场认可的民营剧团。这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于2012年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9年朱虹璇全职投入后,几乎以一年一部新戏的速度拓展着作品库,从《四张机》《春逝》《双枰记》到《对称性破缺》《庭前》,完成了“民国知识分子五部曲”。最新的作品《翻山海》讲述了1930年代一支女子篮球队的故事。朱虹璇在这个年代重述的理想主义故事,唤起很多人心底的渴望——人不应为追逐那些厚重、明亮的事物而羞愧。

《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

每次拿到话筒,朱虹璇都认真得有些郑重。无论在播客节目,还是话剧演后谈,很少见到艺术从业人士像她这样说话——先拆解分类,再列点逐一陈述,她讲话剧圈的乱象,谈女性写作如何被抑制,条分缕析,言之有物。

在这个许多公众人物放下身段、自嘲自贬展现亲和力的年代,朱虹璇的郑重有时也显得特别。在2025年9月《翻山海》的演后谈中,一位熟识的嘉宾想夸她,为突出反差,引用早前听来的话“听说这个女编剧‘各色(北京话:较真、不好相处)’”。她问清“各色”的意思,先回答完前面的问题,最后回到这个评价,如同领取一份认可:“我觉得人做事认真很好。”

她几乎不为任何评价驻足。在开演前的采访中,她说起与观众的交流:“我觉得跟个人性格有关。其实做戏剧我不是科班出身,我对做表达的忠诚度远远高于对做戏剧的忠诚度。”这个回答让身旁的两位编剧瞪了一下眼睛。“我将来一定会有一天不再做戏剧,但是我一定会继续做表达。不管这个人是坐在观众席里的观众,还是我的一本书、一篇文章的读者,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三人身后的化妆台上,放着刚出版的《话剧九人|民国知识分子系列五部曲》,那是朱虹璇过去几年和编剧叶紫铃写下的故事,台词里是她想说的话。“世人的眼光或许分男女,微小的原子与核子却不会。”

“没有老师,没有战友,没有战壕,你还是要做这件事?”

“我还是要做这件事。”

与化妆间一门之隔就是即将上演《三妇志异》的舞台,14米宽、8米长,等候着这天晚上三场故事的演绎。剧场外有面贴纸墙,观众在观演后可将一枚小红花贴在最喜欢的剧目区,《飞光》那栏很快贴满,工作人员续了好几页纸,还是不够。

六个故事中,最能代表九人和朱虹璇以往风格的是《飞光》,这也是九人这些年洗练出的标准:诙谐却不掩理想,浪漫中暗藏机锋,人物有历史背景,有当代表达。在史书的留白处,朱虹璇写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在少年时的相遇。七夕节的长安城,火树银花,暗尘随马。太平公主跟上官婉儿谈论她们既仰望又好奇的武则天:“古往今来的男昏君那么多,多她一个女昏君又如何?”两人惺惺相惜,“千年万岁以后,世人将会如何记录我们呢?”

《飞光》剧照 图/受访者提供

朱虹璇交出的另一个故事,则与以往风格全然不同。《蹱火》是科幻故事,来自一个女性掌权的组织“踵火社”。已经拥有更好未来的李纳(也是后来“成神”的哪吒),在休假时回到她长大的陈塘关,看到没有离开故乡的姐姐的命运,看到荒诞的祭祀女人的仪式。李纳突然被指配婚姻,要嫁给一个陌生男人。舞台上不曾出现的母亲形象串联起一切:“她妈妈是买来的疯女人”“死了再买一个就好了。”

这样一个残酷的底层故事,让许多观众措手不及。演出在上海某商场的五楼,票价数百、空调适宜,699个观众席坐着周末来看戏的文化消费者。以往九人的故事春雨如油、精巧工整,《蹱火》唤起的是人们的公共性记忆和未被叙事消磨的粗粝“痛感”。观众反应不一,有人惊喜,有人反感,一位观众发帖表达自己的困惑,她的生活不错,受过好的教育,家人对她好,她也向往婚姻。坐在剧场里,上演拐卖和婚姻压榨的剧情时响起的掌声,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帖子下,许多观众加入交流。有人对她说,你会有这样的困惑很正常,我们站在某一个光谱中看另一个光谱中的人,都会感受到这样的隔阂,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拓展自己的视野、看到更广大存在的真实。

过年前一天,九人刚结束一年的巡演。电话那头,说起那位观众的评论,朱虹璇声音轻轻的:“她一定过着很幸福的人生,我首先为她感到幸运。”

除了神话传说、历史故事,朱虹璇还听着另一种故事长大。消失的女人、疯掉的女人,还有亲戚怀了女婴后打掉的故事,这些是大人们茶余饭后聊起的玩笑话。小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考完高考、即将离开江西去北京读书,亲戚聚餐时说漏了嘴,她才知道自己原本也是那些故事里的孩子——父母曾有打掉她的念头,但又担心提前了解性别之后打掉孩子会被单位处罚。“我活下来是因为我父母对工作的爱惜。”她在电话中说。

她在《飞光》中写道,“力竭时,也要再进一步”,因为毫无退路。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朱虹璇常被锁在屋里。有次高压锅炸了,邻居跑去通知,父母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孩子。“我妈回来时,看见我趴在镜子前,对着自己说‘不怕了’。”到了中学,父母吵架动手,母亲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爸爸拿菜刀劈门锁,十几岁的她坐在房间里做数学题。“明知道房门外有人拿起了菜刀,我在屋子里,还得想尽办法集中精力,要学习、要做数学题。”

“我这样的性格,这种课题分离的能力,可能就是从小在那个环境里养成的。”她说。

16岁那年,她以江西省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北京大学,在那里结识了志趣相投、真心待她的朋友。毕业后,她进入知名的互联网公司,做着收入丰厚的工作。后来,她攒了钱,全职投身于她相信的话剧事业。她成了艺术创作者,住在北京,有了新的家人。但在情感深处,那根痛觉神经依然根植于过去的生活。

每一次看到相关的社会新闻,她都全身发麻。女硕士走失被“收留”案某涉案人员被作出不起诉决定后,她在检察院的官网提交群众意见。阿富汗女性被禁止上学的新闻出来后,她四处找捐款渠道,给好几个人写邮件联系。得知书籍《一个阿富汗女人的来信》的部分收入会捐给阿富汗女性,她买了很多本送朋友,“除了普通公民都能做的事之外,我的职业还能做什么?我的本职工作是讲故事。我要把它写下来,让大家不要忘记这些事。”

这次写《蹱火》,不是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声音的能量,“最直接的原因可能就是太痛了。”她说,“只要这类事情还在世界上发生,我们这些看似生活在安全地带的女性就都是幸存者。”

在《蹱火》中,她没有让主人公李纳抽身而去。舞台上,李纳已经成长为能拯救自己和姐姐的人,但她没有立刻拔断自己的根系,而是把自己种在故乡陈塘关养莲藕的泥浆里,请来新盟友一起改变这片土地。故事还不到完结时候,也没到休息时候,还有许多要做的事。

剧场里,近700人,从头到尾,都沉浸在她讲的故事中。

《踵火》剧照 图/受访者提供

做事,有没有另一种方式?

2022年年底,新冠疫情的防控政策转向全面解封。我在北京看了朱虹璇的话剧《双枰记》:一百年前,原本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世事剧变前分道扬镳。次年开春,我在北京看到陈思安的话剧《凡人之梦》,这部戏讲述疫情期间环京地区的双城通勤故事,她为此在疫情期间访谈了40组环京双城生活的人。戏中有一幕,一个小女孩把自己晾在撑衣杆,随风飘扬,那是属于想象力的自由。

“我有一个想法。”2024年初秋,朱虹璇在一次九人的头脑风暴中说,她告诉九人的制作人任慧岩,想请温方伊和陈思安一起创作。

2024年也被称为“女性创作者元年”,电影领域有了《出走的决心》《热辣滚烫》《好东西》这些高票房或高口碑的女性故事,观众看到了更多未被讲述的故事,女主创的作品获得了更多关注——同时也伴随着更多的讨论和争议。冒头的女性创作者常被拿来比较。哪怕是出于维护或善意,这些比较也包含着“位置有限”的隐形前提,所以要争出高低。

2019年,朱虹璇的民国知识分子话剧《四张机》破圈走红,一时间常被拿来与温方伊的《蒋公的面子》比较。有观众点评:“温方伊的《蒋公的面子》是一碗牛肉面,又有肉又有面;朱虹璇的《四张机》是西红柿蛋花汤,没有西红柿也没有蛋。”各式各样的观众评论和他人转述听多了,温方伊也起了好奇。她买了高铁票和门票,一个人从南京乘车到北京看戏。她看完很喜欢,也被九人的专业运营打动。演出结束,她在剧场等了半个多小时,只为面对面告诉朱虹璇:“这个戏非常好,我很喜欢你的作品。”

2024年年底,三人开启合作。温方伊回到久违的原创领域,为早前想的故事想到了合适的小戏模式。作为编剧,温方伊十分习惯“交完剧本就不管”,给了作为导演的朱虹璇和陈思安完全的自由,她与朱虹璇“非常熟悉彼此在剧作中的优缺点”,对初次合作、偏实验性风格的陈思安也不框定风格。但陈思安买了高铁票,一个人从北京到南京去找温方伊,请她读她剧本里的台词。

读完一个角色的台词,陈思安又请她读另一个角色的台词。“我这才意识到,她是想看我读每一个角色时的状态,看我对角色的诠释和理解。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温方伊说。

最初,朱虹璇找陈思安一起导戏,陈思安拒绝了。比起导演工作,她更享受剧本创作。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两个月要完成六个戏的排练与合成,任务实在太重,一人很难扛下来。最后她还是接下了一半的导演工作。

“如果不是朱虹璇找我,我确实很长时间都不太想再做导演。”陈思安说。她最初做导演,只是为了排演出自己的剧本。但在以往的工作中,她始终不太适应剧组的权力架构 ,但要在短时间里高效完成工作,又需要有人去强力推动。这些困惑一直没解决,加上不喜欢逼迫别人,这种不适感让她一度回避做导演。

“如果不用那样强力的方式去工作,有没有可能也完成得很好?”她还在想。

在剧场工作,有句话总能引起各组人员心领神会的微笑:“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是在等什么?”早年她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导演自己没想明白,喊剧组全员到场,一起等“感觉”。“我最讨厌这个。”朱虹璇说,她听过太多剧场的老师抱怨:说好10点结束,最后耗到凌晨3点,不光是剧组工作人员,门卫也得一起等。她理解有些节奏必须到现场才能找到,但决策者要把工夫做在前面。“越是坐在权力的高位,越要替他人考虑,对方的体力和脑力花得值不值得。”

在北京合成《三妇志异》时,技术难度远超预期,以至于团队加了班,九人的制作团队给大家付了加班费。到巡演的首站时,制作人团队与剧场协商多要了一天装台时间,保证大家该下班就下班,不让团队硬扛。一到饭点,朱虹璇就开始在对讲机里喊:“饭点了,大家该吃饭了。”晚上9点55,她在对讲里喊:“所有人注意,还有5分钟就断电了,准备下班。”

在合作中,三人加深着对彼此的了解,温方伊和陈思安听了朱虹璇的建议,下载了某办公共享软件并注册账号。她们惊讶于朱虹璇的精力——一个月写完《明堂夜雪》的剧本,这期间九人的其他戏还在演出。但其实朱虹璇也很惊讶,陈思安说自己体弱,但一直连轴转地干活,遇到缺人时麻利地四处扛东西搬东西。温方伊的踩点交稿能力让另外两人吃惊,排练前一夜,她在刚入住的酒店写完了第二天要用的转场。她们和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在一年内完成了写作、编排,上演了《三妇志异》。三个人在合作中互相欣赏。2025年7月,她们在一场沙龙上感叹:啊,难道我真的是个天才吗?

陈思安 图/受访者提供

“我们是非常不一样的人,生活、性格、感兴趣的议题、语言、导演的风格,都很不一样。但我们珍视和尊重彼此的不同。”陈思安说。她们在剧本上有不同的喜好,有的观众为差异带来的丰富而欣喜,也有观众更眷恋九人的一贯风格。“所有声音都会有。”陈思安说,朱虹璇作为“老板”,在合作中承受的压力更大。

在朱虹璇看来,作品有两类,一种在阳光下漂亮地开花结果,一种在黑暗中找根系、朝地基突破。《三妇志异》是后者,“你要一寸一寸地尝试,去寻找自己能做什么。”几年前,朱虹璇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九人退场,会留下什么?“留下一个民国知识分子五部曲,然后就结束了吗?我希望我们培育过一方水土、拓宽过一些边界、表达过一些前人没敢表达的东西。”

“三个人走到今天,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在创作。”朱虹璇说。温方伊因《蒋公的面子》被熟知,但她一直关注着剧团里更年轻、更多样的创作者。陈思安一直在关注不被主流描绘的边缘人群,无论是《凡人之梦》还是《请问最近的无障碍厕所在哪里》。

2018年,陈思安用小说影视改编的版权费,搭建了戏剧创作孵化平台“声嚣”,通过剧本朗读和工作坊,鼓励直面当下的原创写作,让尚未成熟的剧本有机会与观众见面。孵化项目不好做,剧院更依赖经过市场检验的文本。温方伊也做过孵化计划的评审,亲眼看到了年轻创作者有多难。“剧院会判断市场想要什么。如果觉得市场无法接受,他们承担不了孵化的代价,就不会有后续。”

声嚣即将举办2026年的新一季孵化活动。这些年,声嚣的运行有时能找到合作方,但主要是靠陈思安的个人收入补贴,“我后来赔出了惯性,赔出了精神的领悟。市场的试错成本太高了,但年轻的创作者要成长,必须经历试错。这件事总该有人来做。”九人在2025年开始参与原创项目的孵化支持,“希望能有一些比较友好的观众,愿意看年轻创作者的东西,给予高质量的反馈。而不是把这些作品丢到路人盘的大众市场,那可能只有商业轻喜剧才会被注意到。这就是我们三个没有家业的人能想出来的唯一方式。”朱虹璇说。

在陈思安看来,绝大多数编剧和导演都需要五到八年的成长期,“这个过程需要师友帮助、观众交流。”她们也是这样历练出来的。“年轻创作者的一个剧本,可能完成度有问题,但藏着作者以后再也写不出来的东西。我现在回头看二十多岁时写的东西,有些再也写不出来了。”

在近期出版的中篇小说集《穿行》中,陈思安写了一个话剧女演员的故事,这位一直扮演奥菲莉亚的女演员,在四十多岁时,终于可以出演哈姆雷特,“二十多岁时,她为哈姆雷特发狂、赴死太多次。三十多岁时,她甚至想不清楚这股子怒火从何而来,只是再念出完全相同的台词时,支配她的不再是绝望的爱,而是被操纵、被损害却无从发泄的激怒。”

陈思安《穿行》

时间不是我们的敌人

一个人,如果不用扮演任何人,那会是什么姿态?陈思安写《木兰》时,细细地想,将军百战死,漫长的12年里,木兰害怕吗、后悔吗?第一次杀人时,她会盯住将死之人的眼睛吗?当终于能在军营和沙场从容应对时,她也被这一切改变了吗?一场战争结束后,还有另一场战争吗?世上最光彩耀眼的争夺游戏,木兰,你真的想参与吗?

独幕剧也是她与木兰的对话。壮士十年归,木兰不用回到原来的家中扮演一个好女人,也不用再强力厮杀、扮演一个好男人。从应接不暇的任务中腾出了双手,不再为了牺牲、抵抗或接应而活,木兰,你想做什么?

温方伊在南京大学教授舞台剧写作,她觉得每个年代的人对经典作品都有不同的解读。艺术作品有时代性,道德也是。如今的创作者面对着海量、高情感浓度的实时反馈。观众在剧场中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但人性依然是沟通古今与人我的引线。

接下来的一年,三位编剧还将为《三妇志异》各添一个新故事。朱虹璇在电话中告诉我,她想加入2025年10月已在乌镇戏剧节上演的《明堂夜雪》。这是不同时期的武则天与自己的对话,她不断有新的困惑,百世千载里却只能问自己。做剧团,做事的时候朱虹璇常常感到困惑。“大家可能对女性管理者,有远远高于男性管理者的预期。你不仅要在有限的资源中打胜仗,还要如沐春风,要关怀别人面面俱到。要赢,还要用一种在效能和道德上都高于平均水平的方式赢。”

在《明堂夜雪》中,中年武则天被上官婉儿投毒时非常愤怒,她愤恨于上官婉儿的背叛。年纪更大的武则天却说,你要原谅她,她不是你的敌人,她是你的盟友。“做千秋万岁之事,不要对今天抱有期待。”“时间不是敌人,它是我们最后的盟友。”朱虹璇在剧本中写下这些台词。

“剧本写的这些,你是什么时候从生活里领悟的?”

“我现在并没有做到。只能说目前在努力说服自己挺住,在努力‘灾后重建’,不被伤害击垮。但此刻的‘灾后重建’,会不会被下一次伤害击垮,很难说。”电话那头,朱虹璇恢复了平日里的坚定,“我所有的困惑在反复的过程中,都仍然存在着。”

她的声音又扬起了乐观:“你可以一年后再问我这个问题,我盼望在接下来的一年,探索出新的方法。”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责编 周建平

来源:一只翼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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