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此番调查,表面看似平常,不过来了五个装束和气质与当时社会上的生意人无异的男子,可若论级别,为首的"谢老板"与永宁寺所在青浦县的上级行政机关苏南行署松江专署公安处一号正职平级。而且,此次调查背后的动静也是罕见的
(文章内容来自不正常人类研究所所长)
十八,"紫猫"回归
3月15日下午,谢正雄带着"606"侦查员江锦君,周存福,陈卫道,刁超昶四人赶到淀山湖畔的永宁寺。
此番调查,表面看似平常,不过来了五个装束和气质与当时社会上的生意人无异的男子,可若论级别,为首的"谢老板"与永宁寺所在青浦县的上级行政机关苏南行署松江专署公安处一号正职平级。而且,此次调查背后的动静也是罕见的
按照"华东八室"甄真主任的安排,松江专署公安处受命负责为谢正雄一行的调查行动提供安全保障和人力物力方面的支持。为此,松江专署公安处作了以下部署:专署公安处与下辖的青浦县公安局组织了一个由十二名侦查员组成的便衣组,其中一半成员驻扎在朱家角镇与永宁寺之间的一个只有十几户农家的小小村庄中,随时准备接受谢正雄的指令:另一半成员随"606"一行同往永宁寺协助调查,同时担负警卫任务。
鉴于青浦县属于典型的湖河江汊密布的江南水乡,松江专署公安处将唯一的一艘汽艇连同驾驶员一并调归谢正雄一行使用,另外,专署公安处还向松江军分区汽车修理厂商借了一辆美制中型吉普车,与谢正雄一行从上海开来的面包车一起停在朱家角镇派出所,随时候命(当时青浦县城的公路只延伸到朱家角镇).
以现在的眼光看,这样的配置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但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公安机关装备落后,经费紧张的情况下,这已经是相当"豪华"的阵容了。
由于"紫猫"案件的高度保密之故,核心案情只限于谢正雄一人清楚,即便前阶段参与调查的"606"侦查员江锦君,刁超昶等人,也只是知晓部分内容。这是"606"的一条工作纪律,谢正雄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十二年。现在也是这样,直到今天上午五名侦查员陆续离开因消防队扑救火灾被折腾得面目全非的五金行之前,谢正雄也没将此行去永宁寺干什么向大伙儿交代一下根据以往的经验,有些任务可能会突然被上级取消,提前告知之举可能导致泄密。
五名侦查员在南京路国际饭店旁边的一个弄堂口会合,上了面包车。一路上,谢正雄没吭声,其他人都知道规矩,没人问东问西。昨天江锦君和刁超昶来过青浦,隐约猜到了此行的目的,但也不能提一个字。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郊区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一行人在朱家角镇下车,换乘松江专署公安处的汽艇。抵达永宁寺后,净悟和尚已经准备了两间屋子作为办公室和休息室。
待众人安顿好,谢正雄方才宣布开会,布置接下来的调查工作:五名侦查员分头跟永宁寺的僧人个别谈话,了解圆清方丈和行修和尚的社会关系,行修和尚的下落以及糕团的产地等情况。
昨天谢正雄离开"华东八室"驻地前,甄真主任特意叮嘱:"为了让永宁寺的僧人们真心支持我们的工作,就要站在人家的角度考虑问题,尽量不给他们造成不便。比如,僧人们的饮食来源,主要靠施主来寺里烧香拜佛的香火钱以及僧人外出化缘,'606'进驻后,烧香,化缘都得暂停,那僧人们的伙食理应由我们给包下来。和尚吃素,我会安排青浦那边给永宁寺送一批米面油过去,另外,你们进驻永宁寺期间,朱家角派出所负责每天给寺里送些副食品,包括蔬菜,豆制品,干菌菇之类。我再想办法给你们送些压缩饼干,罐头食品,到时候也可以赠送僧人。"
先前谢正雄一行抵达朱家角镇时,派出所已经把米面油和蔬菜装上汽艇了。因此,净悟等僧人都很高兴。五名侦查员跟他们个别接触了解情况时,僧人们个个踊跃,积极回答侦查员的问题。
这番个别谈话进行到黄昏方才结束。晚饭后,谢正雄将侦查员集中起来,汇总调查获得的情况。
首先是糕团产地。一干僧人都还记得当年圆清,行修转移"紫猫"保险箱返回永宁寺时带回的那些糕团,包括糯米圆子和糯米糕之类,都留下了味道不错的印象。出家人吃素,这些糯米圆子的馅料是甜咸各一,甜的是豆沙,咸的是青菜豆腐干;糯米糕都是甜的,有白糖赤豆糕和红糖糕两种口味。
众僧人记忆中,圆子和糯米糕表面都盖有紫红色印戳,没有字,只有花卉图案,也看不出是什么花。一个出家前学过刻章的和尚说,印戳应是正规刻章店家制作的,至于印戳上只有花纹没有店名,他估计是因为生产糕团的是家庭式小作坊,本就没有字号。至于糕团的外观式样,净悟等僧人也有说法,无论是米糕还是团子,跟青浦境内的同类产品有细微差别。有一个和尚还说,他记得当时吃的咸味菜筋团子的馅料中,豆腐干的颗粒比青浦本地的硬些,有嚼劲,还有一股五香味。
所谓菜筋团子,指的是在糯米粉中混以青菜制作的团子。青浦当地虽有类似做法,但只在清明前后制作,也不是做成团子,而是先在锅里煎一下再下水煮,称为"菜筋塌饼"。如果在馅料里加豆腐干,也没有五香味的。谢正雄寻思,看来明天要派侦查员去淀山湖邻近的乡镇查摸了。
其次是圆清方丈生前的社会关系。圆清是一位佛学高僧,在人品气节这一块是无可挑剔的,否则他也不可能扛住日本人的刑讯逼供。他不仅保守了"紫猫"保险箱的秘密,对自己的经历也是守口如瓶,从不对其他和尚透露。因此,侦查员跟一干僧人个别交谈下来,了解到的情况并不比之前多,其交往稍微密切一些的社会关系无非就是潘寿康,马老先生等人。如此,谢正雄只得等明天去找这二位聊聊了。
第三是行修和尚的相关情况。前面说过,行修和尚是以游方僧人身份来永宁寺落籍的,佛家所说的落籍,相当于社会上普通人的"落户"。按规矩,行修和尚来永宁寺时应将度牒交给圆清方丈过目,做一个登记。圆清生性严谨,当然不会遗漏这个手续。据其弟子净悟反映,当年行修来落籍时,他是亲眼看到行修从怀里掏出度牒呈递给方丈看的,一起掏出来的还有一个信封,那应该是推荐函了。遗憾的是,净悟并未看到度牒上的内容。
好在行修和尚是个佛门中的活跃分子,他在每天例行的念经,劳作之余,喜欢跟其他僧人胡吹海聊,曾经对他劳作时的搭伴智明和尚谈及自己的过往。
他自称是上海市郊七宝镇人,四五岁时父母双亡,由舅舅抚养成人。十四岁时,拜上海徐家汇名厨师史南行为师,十八岁满师后由亲戚荐往松江一家菜馆做了厨师。舅舅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郎中,专攻伤科,因得罪沪郊"天地堂"匪帮头子"一吼惊天地"梁武星而遭灭门之灾。他为报仇,化名加入"天地堂",专门给匪伙烹饪。经过一段时间获得匪伙信任后,过年聚餐时往匪首的饭菜里下毒,将梁武星等几个匪首悉数送往西天。他自己则逃出匪伙老巢,在浦东南山寺削发为僧。
两年后,他在外出采买时与"天地堂"成员遭遇,万幸未被对方认出。他担心连累南山寺,遂向理赞方丈吐露实情。理赞方丈同情他的遭遇,给他写了一封荐书,让他投奔淀山湖畔的永宁寺。不久,"天地堂"发生内讧,一干匪徒作鸟兽散,也就没人再向他寻仇了。
看来这就是当年转移"紫猫"保险箱时,圆清方丈为何将行修和尚作为助手的原因了南山寺理赞方丈的荐书中肯定交代了行修的情况,他知道行修的底细,而行修可以提供藏匿"紫猫"保险箱的安全地点。
那么,行修提供的藏匿地点在哪里呢?谢正雄根据行修的经历作出判断:"此地不在七宝镇,就在松江城。究竟是七宝还是松江,或许眼下就可见分晓!"
此言一出,另外四名侦查员都是一个愣怔,目光中皆兜着大大的问号。谢正雄微微一笑,对刁超昶说:"辛苦一下,去把苏师傅请过来。"
苏师傅是松江专署公安处的汽艇驾驶员,今年五十出头。这天一大早,他奉命将汽艇从松江开往青浦朱家角镇。"606"侦查员抵达镇派出所后,搭乘其驾驶的汽艇前往永宁寺。途中,谢正雄与其聊过几句,得知他是松江本地人,生有一子二女,儿子十六岁参加新四军,在皖南事变中牺牲,新中国成立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两个女儿均已出嫁,都在松江工作,生活。
行修曾经在松江当过厨子,谢正雄将老苏请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松江当地的糕团特点。老苏听了侦查员描述的"青菜豆腐干馅料",当即给出答案:"这是松江的团子!"
"那么,七宝那边做不做这样的咸团子呢?"
苏师傅曾经开过小火轮,跑的就是松江到上海的航线,往返途中都要在七宝镇停靠上下客,他时常从码头上提着篮子叫卖的小贩那里买些糕团充饥。他告诉侦查员,七宝的咸团子跟松江不同,春季一般用荠菜,马兰头做馅,冬天则是雪里蕻豆腐干或者梅干菜豆腐干,也有萝卜丝馅的,但从来不用青菜做馅,因为青菜水分大,加工起来比较费工夫。
老苏离开后,谢正雄脸露喜色,看了看手表:"现在是3月16日凌晨2点,大家休息三个小时,5点整全体出动,坐汽艇去松江!"
但谢正雄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用密码写了一份简略的汇报,指派松江专署公安处临时调派给谢正雄指挥的便衣之一小韩送往朱家角镇派出所。根据之前的约定,派出所刘所长是谢正雄与"华东八室"甄真主任之间的联络人,他只需拨通电话,把谢正雄写的那串密码读给对面的接听者就可以了。甄真收到谢正雄的报告,随即起草了一份电报,以华东公安部的名义拍发给松江专署公安处的王元昌处长。
3月16日中午,谢正雄一行(包括"606"的五名侦查员和松江专署公安处临时调派给谢正雄指挥的三名便衣)乘坐汽艇抵达专署公安处后门的河岸边,王元昌处长已经等候多时。
王处长自然是知晓"华东八室"这个特别部门的,当然,他不可能知道"华东八室"正在侦查什么案子,甄真发给他的电报中更不可能透露,只说若干小时后"华东八室"侦查员即将抵达松江,要求松江方面按照来人的要求提供协助。当下,谢正雄告诉王处长,"华东八室"正在调查的案件中有一个有关松江本地制作的糕团的情况需要核实。
王元昌是山东邹平人氏,自1920年出生到1949年5月解放上海的战役,近三十年间没出过山东。上海解放后,他先任嘉定县县长,不久调任松江专署公安处处长。由此可以猜到,王处长平时的伙食应该是以面食和杂粮为主,对江南糕团不会感兴趣。果然,他听谢正雄这么一说,不由得连连摇头:"我来江南不到一年,先后在丹阳,嘉定和松江待过,都是吃面食,糕团倒是也见过,但从未品尝过。惭愧啊!对于松江本地的糕团情况,我是一无所知。这样吧,我马上跟松江县工商联联系,让他们派专人过来,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他们就是。"
这里有必要作个交代。上海解放前,由于郊区诸县商铺数量有限,一向不设同业公会,九个县清一色设立商会,各行各业的事务均由商会出面管理,协调。1949年5月上海解放后,九县陆续建立新政权,依旧不设同业公会,原先的商会则一律予以取消,但也没有组建工商局,而是在政府的主导下成立县工商业联合会,简称"工商联"。该组织的领导由县政府任命,其职能相当于后来的工商局与行业公会的糅合。稍后,工商局(县级地区称工商所,下设分所及特派员)成立,工商联的相关职能被剥离,行业公会的职能也随着公私合营的开展而停止。至于行业协会,则是改革开放后的产物了。
"华东八室"调查"紫猫"一案的时候,松江县商业经营的主管部门是县工商联。当下,王处长让秘书给松江县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请县局出面通知县工商联,立刻物色若干位饮食业的"老法师"前往专署公安处开座谈会。
一会儿,来了七位"老法师"."606"以谢正雄为首的五名侦查员齐集专署公安处小会议室等候,桌上摆着茶水和谢正雄让刁超昶去外面购买的香烟糖果瓜子,以便气氛显得轻松些。
谢正雄主持座谈会,出席者一一作了自我介绍后,他开门见山提了两个问题,请这些松江本地饮食业的老板,厨师或点心师给予指点。这两个问题是——
其一,30年代前期,松江县城城厢镇上是否有某家饭馆聘用过一位青年厨师,此人是沪上本帮菜知名大厨史南行的徒弟;
其二,大约十二年前,松江本地的糕团店家抑或作坊中,是否有一家在生产出售的糕团上盖着紫红色,仅有花卉图案但无字号的印戳?
谢正雄一边提问,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在座七位"老法师"。他留意到,当他提出第一个问题时,这七人脸上不约而同都显出异样的表情,紧接着,其中六人的目光一致投向那个年过半百,被称为"祁老板"的男子身上。
谢正雄马上意识到有戏,正待开腔发问,祁老板起身拱手:"这位同志,不知您打听的那个厨师姓甚名谁?"
"原本叫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他后来出家了,法号行修。"
祁老板有点儿忐忑:"不敢动问,他犯了什么事?"
"我们打听的人,不一定都是犯了事儿的。"
祁老板松了口气:"他是我的连襟。"
谢正雄决定全体出动来松江调查,自是对这次行动寄予了很大期望。但期望与现实是有距离的,他多年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经历过无数次期望与失望,对此深有体会。此番前往松江,他也不敢有笃定的念头。可眼前这一幕表明,他之前的判断正确,行修和尚的线索就在松江!
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用平静的语气对祁老板说:"我们还是个别聊几句吧。"说罢,朝坐在旁边的侦查员陈卫道丢了个眼色。
陈卫道心领神会,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朝祁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去了隔壁的一间空办公室,祁老板把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一道来。
祁老板名叫祁有福,松江本地人氏,系坐落于城隍庙前的江南菜馆的老板,今年五十挂零,其妻章玉芳系松江当地擎天木材行老板的大女儿。祁有福早年拜松江名厨隋德义为师,满师后就在隋德义开的饭馆里打工。
1922年,隋德义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死亡,隋家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均已出嫁,隋妻遂作主将亡夫遗下的饭馆托付祁有福经营,言明属于赎买性质,即祁有福须在约定的年限内,逐年将饭馆所得的利润作为转让饭馆的费用支付给隋家,待最后一笔费用结清,这个饭馆就彻底姓祁了。
祁有福接手后,改名江南菜馆,不断推出自己精心研制开发的新菜肴,很快就成为松江城里生意最为红火的一家饭店,连上海市区以及周边金山,青浦等地也经常有人特地赶来松江品尝江南菜馆的菜肴。其间,祁有福数次从上海市区的各大饭馆挖厨师来自己的馆子里掌勺,以保持菜肴的制作水平,同时还便于产生品牌效应。其中,就有个名叫端木顺的年轻厨师。
这个端木顺,就是后来的行修和尚了。祁有福告诉侦查员,端木顺是沪上名厨师史南行的徒弟,按说他是不会接纳的,哪怕这个年轻人的厨艺再好也不行。
侦查员不解,祁有福莫非跟史南行有仇?祁有福笑答:"那倒不是,不但无仇,逢年过节如果见到史大厨的面,按照老规矩,我还要跪下磕头哩!"
为什么?因为史大厨乃是他师父隋德义的师父,也就是他的师爷。而这位端木顺,尽管比祁有福小十来岁,按辈分算的话,却是祁有福的师叔。试想,比祁有福小十来岁的师叔到他的饭馆里打工,这让祁老板今后如何管理?
不过,祁老板已经答应了介绍人的推荐,就不好回绝了。史南行是沪上本帮菜的前辈大腕,当年辛亥革命推翻满清统治,孙中山从海外回国准备出任大总统时,是在上海登陆的,沪上各界名流设下欢迎宴席,厨师长就是史南行。据说孙中山在宴会结束前还特为敬了史大厨一杯酒,跟他合影留念,可见其在上海餐饮界的地位。
史南行的脾气不大和顺也是出了名的,非常计较业内晚辈对他的态度,如若哪位不小心得罪他了,那对不起,他只消咳嗽一声丢个眼色,手下众多徒子徒孙就会争着组团前往胆敢得罪老前辈的那位经营或者掌勺的饭馆"请教".
厨界的"请教"不似武林,有"切磋武艺"或者来个踢馆什么的,而是如同寻常食客一般,进了店堂落座点菜,待一道道菜端上桌,这才开始"象牙筷上板散丝"(沪上俗语,散丝指竹木表皮的裂纹或倒刺,比喻无事生非刻意找茬儿的行为),以高级大厨的见识对每道菜肴一一点评,可以贬得一文不值。店家如若不承认,来人就会提出由其当场照样烧一道菜,请旁边的吃瓜群众现场评判。找事者是有备而来,在这种情况下,吃亏的多半是店家。这种事若是传扬开来,今后哪还有生意做?
有了这份顾虑,即使借给祁有福一口水缸做胆子,他也不敢拒绝接收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端木师叔,以免史南行误会。话又说回来,三百六十行里没有规定师叔不能到师侄经营的商号去打工的。
好在这位年轻师叔不但没有架子,还颇懂江湖规矩。头天登门,口称"祁先生"行晚辈之礼,说此事已禀报史老首肯,他来江南菜馆打工期间,一切听从祁老板的安排,请祁老板千万不要有任何顾虑。说罢,奉上一幅其师史南行亲笔书写的条幅,上曰:江南菜馆,水乡一绝。
史南行出身寒门,只上过三年私塾,晚年赋闲在家闲得慌,方才练练字,其书法水平不敢恭维,但是,对于江南地区的本帮菜馆子来说,谁家店堂里挂得这么一幅书法,准保常年顾客盈门。
端木顺在松江待了两年,与祁老板结下了深厚情谊。后来他为舅舅一家报仇,从此销声匿迹,祁有福一连数年多方托人打听其下落,却是音信皆无。他寻思在这战火纷飞,匪盗遍野的乱世,端木师叔只怕已经遭遇不测。正跟妻子商量,准备造一座衣冠冢留个念想,1938年10月下旬一天的午前,忽有一个小乞丐给祁老板捎来一张字条。他一看之下,顿时又惊又喜!纸条上是端木顺的笔迹,请祁老板速去东门外三里湾那株松江人人皆知的千年古银杏树下见面。
祁老板放下手头的活计,骑了一辆自行车前往三里湾。到得那里,千年古树下却是空无一人,正愣怔间,河边泊着的那条木船上有人招呼,听声音分明是久违的小师叔!
祁有福上得船去,与已是僧人身份的行修和尚见面(当时圆清方丈没在船上,出于安全考虑,他上岸回避了)。行修一脸焦灼,说他落籍的寺庙遇到大难,特地前来向祁先生求助,想把一口寺庙秘藏的保险箱转移到松江,请祁有福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代为保管。祁有福一迭声答应"没问题".
那么,藏在哪里稳妥呢?祁有福建议,不如藏到他岳丈开的擎天木材行去。行修在松江待了两年,跟祁有福的关系处得如同亲兄弟,逢年过节经常随祁有福去木材行喝酒,与祁的岳丈章大彪很熟,知道这老头儿在松江地面上乃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
章大彪是直隶人氏,据说早年是太行山匪伙的小头目,后来金盆洗手赴天津定居,开了家旅馆。闹义和团时,他是津门有名的活跃分子,曾带领一帮弟兄赴京攻打洋人使馆。义和团运动很快失败,章大彪算是命大,得以逃出北京。还没回到天津他就得到消息,他的旅馆已经被与洋人沆瀣一气的官府抄没,天津城各个城门口张贴的通缉令上就有他的尊容。
如此,章大彪只能亡命天涯了。一路南下,最后到了松江,开了一家木材行。最初比较低调,起了个字号叫"微尘木材店"。
十年经营下来,挣了不少钱钞,于是扩展店面。正逢辛亥革命爆发推翻了清王朝,顺势更名为"擎天木材行".
行修知道章大彪为人仗义,遇事颇有主意。再说一个在三十八年前就杀过洋鬼子的硬汉,如今面对日本鬼子意欲掠夺千年古寺秘藏的国宝,料想是愿意提供帮助的。
祁有福当即返回城里,去木材行跟岳丈一说,章大彪果然一口答应,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这个"绿林大学"出身的老头儿江湖经验丰富,对"紫猫"保险箱的来龙去脉没有任何好奇心,一个字也不打听,只管与女婿筹划如何把保险箱安全地从城外运进城内的木材行。
这的确是个难题夜间船只无法进城,因为日军会将水城门关闭;但白天进城也不保险,恐怕遭到值守水城门的日伪军的搜检。但这难不倒章大彪,他很快就制订了一个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擎天木材行在城外乡下何家村有一个专用于贮藏兼保养木材的水上仓库。说仓库其实是有点儿抬举了,那里原是一片与河流连通,面积达数亩的低洼池塘,章大彪会搞经营,将这个池塘购买下来,水里养鱼,水面放木排。木头浸在水里,可以保持内部木质结构稳定,不开裂不变形,等浸到一定程度,拉上岸阴干,就是盖房造屋的理想木材了。届时,水下的鱼也长大了,捕捞起来出售,也是一笔收人。
章大彪的打算是,从这个水上仓库里选出若干根木材,扎成木排后撑到东门外三里湾,再把木排拆散,把木材装到圆清,行修的那条木船上,由木材行的伙计驾船进城,佯称运货,应该能瞒过守卫城门的日伪军。进城后,木船停泊在擎天木材行后门外的河埠,先不卸货,等夜间邻居都休息了,由伙计将木材和保险箱一并抬上岸。至于行动时产生的动静,那倒不用担心会惊动四邻八舍,他们多年来已经习惯木材行深夜装卸货物了,不会产生什么好奇心的。
商量定当,祁有福再次出东门奔三里湾。这回,圆清方丈露面了。听了祁有福的回音,圆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感谢祁先生,章大侠仗义相助!"
接下来顺利实施,与章老爷子的计划严丝合缝。当晚,木材行伙计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在后院堆放木材的料场正中挖了一个两米深的大坑,先放入一口七石缸,底部铺一层石灰,然后用粗木料搭起一个非常结实的架子,中间用钢丝绳挂上一个"神仙葫芦"(即简易滑轮起重装置)。章大彪生怕拽动链条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响惊扰四邻八舍,命伙计采取两项消声措施:一是将链条先在菜油里浸过,二是取了两套厚棉絮,从上到下将"神仙葫芦"连同链条严密裹住,以达到消音的目的。
一干人将保险箱吊入七石缸,在缸内的空隙里塞满大大小小的块状石灰,用寸厚的木板盖住缸口,再以油布包裹,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紧紧扎住,最后覆以泥土。
上述藏匿"紫猫"保险箱的过程,圆清,行修始终在场。结束后,两僧方才去了章大彪安排的客房,由于旅途劳顿,两人一直睡到次日中午。祁有福特意从江南饭庄叫来一名厨师,到木材行为两僧准备素斋。
圆清,行修原打算吃过素斋就回返的,可巧章大彪得知明天松江电灯厂(相当于后来的供电局,旧时属于私企)要把日前在擎天木材行购买的制作电线杆的木料运往青浦朱家角镇进行施工,遂挽留二僧再住一宿,说可以让电灯厂租借的小火轮顺便把他们摇来的这条木船拖回去,省得又得辛苦一番。圆清想想也是,与行修又在木材行过了一夜。
次日,圆清,行修上路前,章大彪,祁有福让伙计将预先订购的米面,食用油,糕团等上百斤食品搬上船。祁有福又取出两封银洋相赠,圆清再三推辞,但架不住祁有福的热情,无奈让行修接受了十枚。
上述情况,得到了业已还俗成家,成为祁有福连襟的端木顺的证实稍后侦查员就找到了他。
却说圆清,行修顺利转移"紫猫"保险箱回到永宁寺的第二天,便衣特务就上门来探头探脑了。圆清对此已有心理准备,在搭乘松江电灯厂租用的小火轮回来的路上,就对行修说了自己的预感,表示他已经有了死于日寇之手的觉悟。
行修没想到还有如此严重的后果,当下急得跳脚:"干脆别回去了,您跟着我到松江隐居吧!"
圆清摇头道:"出家无家,以寺为家。老衲是永宁寺方丈,寺在理应人在,不能弃寺而遁,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我没有辜负孙先生的重托,虽死无憾!"稍停,又说,"老衲可死,但你不可死。如若我被日寇抓走,你只管离开永宁寺就是。从此以后,那口保险箱的下落就只在你心里了。天下终有太平日,届时孙先生找到你,就等于找到了那口保险箱。依老衲之见,你也不必再做和尚了,还俗就是,可以去投奔木材行的章大侠,他是个仗义牢靠之人。你在木材行看守那口保险箱,老僧也就能瞑目心安了。"
行修问:"如果我还俗了,孙先生还能找到我吗?"
"能!凭孙先生的大智慧,他肯定能找到你的!即使孙先生自己不来,也会派绝对可靠之人跟你联系。"
"如果孙先生派人来联系我,我如何确认他是孙先生派来的呢?"
"我跟孙先生有约定,他派来的人,会带上两件信物,你听好了......"
事态的发展诚如圆清所料,日寇在永宁寺一无所获,将圆清抓捕。行修牢记圆清方丈的嘱咐,当晚就离开了永宁寺。另外还有六名僧人自行离开,各奔东西。
行修依圆清之言去了松江,抵达后先去见祁有福,再由祁陪同前往擎天木材行。他向章大彪泣告以上一应情况后,老爷子对其投奔木材行表示欢迎。行修遂脱离佛门,这个法号也就成了他人生旅途中的一段历史。章大彪疏通关系上下打点,为他办理了户口,使用的是他出家前的名字端木顺。
章大彪给端木顺安排的活计是他的老本行,负责木材行一应员工及章氏全家共二十来人的伙食。以端木顺那手名师传授的出色厨艺,这个活计对于他来说实属小菜一碟。章大彪就让端木顺空闲时跟账房凌先生学做账。两年后,凌先生回苏州老家养老,端木顺就身兼账房,厨师两职,竟然也是游刃有余。
章大彪二十出头的小女儿章玉珠是小学老师,对烹饪颇有兴趣,就经常去厨房转悠。先是瞅个好奇,渐渐就问长问短,然后主动提出拜师。端木顺说拜师不必,你若要学,我可以教你。一段时间下来,两个年轻人渐渐暗生情愫,章大彪夫妇见之,商量说干脆将小伙子招为女婿吧,就委托祁有福出面说合。端木顺,章玉珠原本已有那份意思,自是双双点头。
1943年春节,端木顺,章玉珠成婚。端木顺,祁有福自此就新增了一份连襟关系。一年后,章大彪无疾而终,临终留下遗嘱,把擎天木材行交给端木顺打理。
当天夜间,谢正雄率领一众侦查员及军方派出的一个工兵班的战士前往擎天木材行,一番操作后,将深埋于地下的"紫猫"保险箱起出。由于埋藏时的周详安排,"紫猫"保险箱未曾受到江南潮湿气候的影响,完好如初。
保险箱连夜运往上海虹口海南路"华东八室"驻地,甄真主任电告北京:"猫已觅得,未作验证"。后四字其实是请示中社部是否需要开启"紫猫"保险箱。
李克农的回电是:"甚喜甚慰!宜运北京。尚君即飞沪主持。"
看来上级的意思是不必打开保险箱,甄真对谢正雄说:"如此最好,咱们的活儿结束了。"
当晚,当初在江湾机场以中社部特使身份向甄真主任交代寻找"紫猫"保险箱任务的老尚飞抵上海。一天后,老尚带着军方派出的一个由二十名精干战士组成的警卫组,将"紫猫"保险箱装上列车,一路护送,平安抵京。
对于"华东八室"侦查员谢正雄而言,这个案件就算告一段落了。至于"紫猫"保险箱里装的是什么,这些东西将发挥怎样的作用,都不是谢正雄应该考虑的。
两年多后,甄真在赴京出差期间偶然听说,外交部在与某邻国进行边界谈判时,动用了北洋时期的外交档案资料作为证据,取得了有利于我方的谈判结果,不由得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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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米萝湾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