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Netflix原创韩剧《莎拉的真伪人生》(下文简称《莎拉》)上线后,在77个国家和地区进入Top10,在35个国家和地区排名第一,全球榜第二,非英语剧集榜第一。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Netflix原创韩剧《莎拉的真伪人生》(下文简称《莎拉》)上线后,在77个国家和地区进入Top10,在35个国家和地区排名第一,全球榜第二,非英语剧集榜第一。
《莎拉》讲述了一个女人如何用无数谎言渗透上流社会,打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奢侈品帝国的故事。剧集把奢侈品的“制造”过程拆解得清清楚楚,从精心编织的品牌故事到名流权贵的争相追捧,每一步都赤裸裸地摆在观众面前。
但《莎拉》最惊人的反转,不是骗局如何被揭穿,而是为了维持这个虚假帝国的名头,莎拉可以付出怎样的代价——丢掉自己的名字,甚至背负杀人罪名。韩国人均奢侈品消费位居世界第一,在这个把名牌包当作“身份证”使用的国度,莎拉的故事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奢侈品狂热背后的悲凉与代价。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从“赝品”到“奢侈品”
故事的开端,一具在下水道的无名女尸被发现。死者面部被严重砸毁,身边却有一只限量版紫色手提包,脚踝处有一行“灿烂的忧郁”的刺青。随着重案组组长朴雾炅(李浚赫 饰)的调查深入,一个名叫“金莎拉”(申惠善 饰)的女人逐渐浮出水面——她是高端时尚品牌“芭朵奥”的亚洲区总裁,是毕业于牛津大学的外籍韩裔,在上流社会拥有极高知名度。
《莎拉的真伪人生》剧照,下同
但朴警官很快发现,“莎拉”是假的,她所谓的学历和家世也都是虚构的。事实上,在成为金莎拉之前,这个女人有过好几重身份。
她最初叫睦佳熙,是百货公司奢侈品专柜的柜姐。因为卖场发生失窃事件,她被迫赔偿5000万韩元,从此坠入债务深渊。为了还债,她开始利用员工内部折扣买入奢侈品,再高价转卖。她PS时尚买手的照片,精心打造社交媒体人设,一度赚够了还债的钱。但欲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借高利贷扩大生意,却碰上卖场限购政策,无力偿还债务,最终欠下5亿韩元。走投无路之下,她写下遗书,偷走橱窗里那只闪闪发光的迪奥戴妃包,跳桥自杀。
但她没有死。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她看着包上散落的字母,看着“Dior”重组为“Boudoir”,一个新品牌的名字在她脑海中诞生——芭朵奥。
此后,她在夜店工作,接近急需肾脏移植的高利贷大佬洪先生,以捐肾为条件换取5亿韩元和两年的婚姻。在这两年里,洪先生为她打造了“金恩才”的身份,以及牛津大学毕业生的虚假履历,教会她上流社会的行事规则。当金恩才如约捐出肾脏、摘下婚戒离开时,她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被债务压垮的柜姐,而是一个可以游刃有余穿梭于富人圈的名媛。
最后,她以金莎拉的身份登场,创立了芭朵奥。莎拉是假的,芭朵奥这个品牌从一开始也是“赝品”。但在短短几个月内,芭朵奥成为韩国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顶级奢侈品。莎拉的几步运作,精准利用了人们对奢侈品的心理认知。
第一步,虚构品牌故事。
莎拉将芭朵奥包装成“百年来,一直向欧洲王室进贡的高端品牌”“只卖给0.1%的顶级富豪”……这是奢侈品叙事的本质:消费者买的从来不只是产品本身,还有产品背后的“价值”。一只成本只有18万韩元的包,一旦有了“欧洲王室御用”的故事加持,就可以卖到上亿韩元,因为它背后还有一段可以讲述的、与王室有关的想象。虽然芭朵奥的这套说辞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也没人真的去查证,上流社会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
第二步,植入上流社会的“口碑”。
莎拉利用“男友”姜某——她在夜店认识的帅气体贴的男公关,将芭朵奥的包带入牛郎圈子。姜某把包给其他男公关用,再由这些男公关推荐给阔太金主,声称权贵都在用,“芭朵奥的包才是如今鉴定富豪的标准”。名流权贵争相使用后,芭朵奥的口碑迅速积攒,知名度就此扩散。
一个品牌是不是真奢侈品,不只取决于它自己怎么说,还取决于谁在用。当足够多“有品味”“有地位”的人开始使用,品牌就自动获得了合法性。莎拉不需要花钱打广告,她只需让“正确”的人在“正确”的场合背上芭朵奥,舆论就会替她完成剩下的工作。
第三步,制造稀缺性。
莎拉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芭朵奥开店之初,她就要求店员拒绝看起来寒酸的客人进店,店员还担心这样会把店做黄了,但事实证明莎拉是对的——越是买不到,人们越想买。每个换季时节,莎拉还会把那些未能售出的过季产品集中起来烧掉,她宁愿让那些包化成灰烬,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用“便宜”的价格买到芭朵奥。
这是奢侈品赖以维生的稀缺性逻辑:它从来不是为了满足多数人的需求,正好相反,奢侈品的价值建立在“大多数人无法拥有”的前提之上——你有而别人没有,你才显得与众不同。芭朵奥越是不容易买到,奢侈品爱好者对它就会越狂热。
甚至,莎拉做了一件在传统商业逻辑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她故意制造芭朵奥的假货,投放到市场流通。因为市场上出现赝品,人们反而需要通过专柜购买记录、通过会员身份、通过与销售顾问的关系来证明自己所拥有的是真的。这刺激了更多正品消费,而一整套认证系统也是奢侈品品牌维护核心客户忠诚度的手段。假货不仅没有伤害芭朵奥,而是让它更“真”了。
第四步,获得主流渠道的认可。
莎拉的目标始终是让芭朵奥入驻韩国顶级大财阀崔董的百货公司,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精心设局。只要芭朵奥最终入驻顶级百货公司,它便完成了从传说中的奢品到主流奢侈品牌的最后一跃。从此,没有人再怀疑芭朵奥的身份——它已经是“真正的”奢侈品了。
回顾芭朵奥的崛起之路,虽然它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莎拉对它的每一步操作,都与真正的奢侈品品牌营销策略别无二致。品牌故事、名人效应、稀缺性、假货共生、渠道背书——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芭朵奥的“神圣光环”。一旦这种品牌认同建立起来,它便是“奢侈品”。虽然《莎拉》开篇声称纯属虚构,但芭朵奥还是让人联想到2006年韩国真实发生的“Vincent & Co.”诈骗案,二者几乎如出一辙——嫌疑人将韩国小工厂制造的手表送往瑞士装配螺丝后进口,便宣称是欧洲皇室御用品牌,吸引了众多名流追捧,直到最后东窗事发。
当然,《莎拉》的立意并非彻底消解“奢侈品”的存在本身。现实生活中那些真正存活了上百年的品牌,自有它们的厚重之处,比如工匠精神、严苛的选材标准和时间的沉淀,等等。但《莎拉》至少让我们看清了奢侈品运行逻辑中那些被人为建构的部分,也许能让我们在决定是否买单时多了一份清醒——当我们为一个包付出超出其物料成本数十倍的价格时,我们付的究竟是什么?
身份幻觉下的走火入魔
如果《莎拉》只是一部讲述如何用谎言打造奢侈品帝国的剧集,它不会这般震撼。剧集最惊人的反转是,当莎拉卷入命案,她宁愿背负杀人罪名,也要保住芭朵奥。
原来,下水道里的女尸叫金美静,一名在地下工厂为莎拉制作皮包的“无籍者”。在日复一日对莎拉的模仿中,她逐渐分不清自己和莎拉的界限,身份迷失的她想要毁掉莎拉,取而代之。争执中,莎拉失手杀死了金美静。而当警方追查到莎拉时,她宁愿以金美静的身份认罪,也不让外界知道“莎拉”是个杀人犯——因为一旦“莎拉”倒下,芭朵奥也就完了。她可以坐牢,可以丢掉自己的名字,但那个她一手打造的帝国必须活下去。
为什么一个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的女人,偏偏对这个谎言如此执着?
在这个过程里,“金莎拉”不再只是一个伪装的身份,而是她真正想要成为的那个人——那个被人仰望、被人谈论、被人记住的传奇。哪怕最后必须以金美静的身份去坐牢也无妨,只要芭朵奥还在,只要“莎拉”这个名字还在上流社会流传,她便感觉自己赢了。
但恰恰在这里,莎拉的选择暴露了更深的悲剧:她已经彻底迷失在自己编织的身份里。
剧集的结尾,朴警官来到监狱探望莎拉,并问她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的名字是什么?”是啊,她叫什么呢?在身份的迷宫里穿梭太久,在无数个名字之间切换太多次,那个最初的自己早已被遗落在某个角落。在这个层面上,莎拉是一种为了身份标识而走火入魔的典型。她从一个因为没有身份而被世界践踏的人,变成了一个为了虚幻的身份以及身份认同可以牺牲一切、乃至自我的人。
在韩国的语境下,这个结局尤其让人唏嘘,也尤其让人警醒。
根据摩根士丹利的报告,2022年韩国人在个人奢侈品上的总支出达到168亿美元,人均消费325美元,远超中国(55美元)和美国(280美元),位居全球榜首。乐天百货数据显示,韩国二三十岁群体在百货商店奢侈品销售额中所占比例从2018年的38.2%上升到2019年的41.4%,再到2020年上升到44.9%,比例正在不断扩大。30多岁消费者在新世界百货商店2020年奢侈品销售额中所占比例也达到39.8%,表现最为积极。
甚至,韩国奢侈品消费潮波及儿童。韩国《亚洲经济》2024年7月的一个报道援引了欧睿的数据,韩国儿童奢侈品市场在过去五年内年均增长超过5%,盟可睐的冬季羽绒服已经成为韩国十几岁青少年的“校服”。
为什么韩国人对奢侈品如此执着?
一个原因是韩国社会特有的文化和价值观——韩国是一个极度重视外貌与身份的国家。根据麦肯锡的调查,韩国是对奢侈品最友好的市场,只有5%的韩国人表示对自己在高端产品上的花费感到内疚,远低于欧盟(15%)、中国、美国、日本(10~14%)消费者。韩国人当中只有22%认为炫耀名牌是低俗取向,远低于日本(45%)、中国(38%)、欧盟(27%)、美国(27%)。在韩国,通过奢侈品来展示个人财富和成就,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甚至值得鼓励的行为。
但更深层的原因,藏在韩国社会的结构性困境中。
韩国《中央日报》援引分析指出,房价上升带来的“相对被剥夺感”也是带动韩国奢侈品狂热的一大因素。面对不断攀升的高房价只能望洋兴叹、放弃买房念头的二三十岁年轻人也加入了奢侈品消费大军。
报道中一位34岁的受访者李某的说法很具代表性:“2017年结婚时轻信政府会稳定房价的承诺没有买房,三年后房价已经涨破天,我们干脆放弃了买房的念头……现在只想两个人挣着工资想买什么买什么,尽情品尝美食、享受生活。”
这就是“YOLO”文化在韩国非常盛行的原因。You Only Live Once,人生只有一次,尽情享受当下。既然未来不可预测,既然努力不一定有回报,既然阶层流动越来越难,那不如抓住眼前的快乐,不如用能买到的东西来填补那些买不到的遗憾。奢侈品成为一种替代性满足,获得了心理上的补偿与身份上的幻觉——背上它,你就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背上它,你就暂时跻身于另一个阶层;背上它,你就有了“身份”。
莎拉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体会过“没有身份”意味着什么。在百货公司上班时,员工不得使用顾客的卫生间,而专供员工使用的七万八绕、电梯每层一停,她憋了一天跑去上了趟洗手间,但这个空档,有人行窃,她需要赔偿百货公司5000万韩元。她声泪俱下哀求主管,“去趟卫生间太难了……”主管不为所动。莎拉的人生从此急转直下。莎拉曾经很好奇,富人到底是怎么变富的?后来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富人不是变成的,而是天生的。”
在这个意义上,莎拉不只是极端个案,也是一种隐喻。她代表着那些在阶层固化的社会中,拼命想要往上爬、想要被看见、想要拥有“身份”的人们。他们努力过后发现,有些门槛不是靠汗水就能跨过去的,久而久之,他们接受了这个现实,或者说,被打败了,认命了。既然无法改变社会地位,至少我可以改变我身上的标签;既然我无法拥有真正意义上的“身份”,至少我可以拥有一个被认可的“名牌”。奢侈品成了这种认命之后的一点补偿。
问题是,这些方式真的能解决问题吗?这种慰藉能持续多久?当奢侈品成为年轻人身份认同的主要渠道甚至唯一渠道,我们是否正在把自己变成另一个莎拉,丢失了自我、泯灭了自我?
诚然,要改变这种状况,根本上需要社会结构本身的改变——要让年轻人有渠道通过努力奋斗实现自我认同,要让上升的通道重新打开;但如果这个过程过于缓慢,慢到可能赶不上一代人的青春,在等待改变的过程中,年轻人应该依靠什么建立身份的认同?
可以确定的是,奢侈品从来不是长久之计。即便莎拉曾经拥有芭朵奥,拥有“莎拉”这个被上流社会追捧的名字,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身份标识,但当她坐在探视间里,被问起“你的名字是什么”的那一刻,所有这些都成了虚无。莎拉面对的只有四面墙壁,和一个如此简单她却回答不了的问题。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