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说是遗言,其实就是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边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洇开了,看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被什么水渍打湿过。
费霓是在一个下午看到父亲那份遗言的。
说是遗言,其实就是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边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洇开了,看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被什么水渍打湿过。
她爹费明德躺在医院里,还没醒过来,身上插满了管子,旁边的心电图机器时不时滴一声。费霓攥着那几张纸,手指头捏得发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纸上好几个字都给砸模糊了。
她一边哭一边看,心里头那团堵了快一个月的疙瘩,总算是解开了,可这解开的代价,也太大了点。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头捋。
费霓家不富裕,住的是那种老旧的平房,她哥费霆眼瞅着要娶媳妇,对象林梅是个好姑娘,不嫌贫爱富,可林梅家里头不好对付,张口就要这要那。
家里就那点儿底子,费明德跟他老伴儿吴宝英商量来商量去,把存了多年的积蓄分成两份,一份给费霓当嫁妆,一份留着给费霆娶媳妇用。
老两口没那些重男轻女的歪心思,对闺女儿子一样疼,这在那个年代的街坊邻居里头,算是顶开明的了。
费霓这丫头也争气,心里头有主意,一心想考大学改变命运。可考大学得有指标,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她在制帽厂当女工,厂里头的领导许红旗,还有那些个同事,像叶峰、凌漪他们,明里暗里都觉得费霓就是个普通小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谁能想到,这丫头的运气在后头呢。
方穆扬是费霓的初中同学,后来因为家里头出了变故,成了下乡知青。小伙子长得精神,还会画画,骨子里头带着一股跟那个粗糙年代不太一样的气质。
后来他因为救人受了伤,脑袋撞坏了,失了忆,腿也不利索了,被安排回城,在厂里干点儿轻省活儿。外头人都管他叫“傻子”,可费霓不这么看。她照顾过他,慢慢发现这“傻子”眼睛里头的光是干净的、暖的。
俩人结婚,说起来也挺有意思。那时候厂里要分房子,优先照顾双职工家庭。费霓为了帮哥哥腾出家里的房子结婚,也为了自己能有个安静地方复习考大学,脑子一热,就跟方穆扬提出了“假结婚”的建议。
俩人约法三章:分开睡,各花各的钱,等费霓考上大学就离婚。方穆扬那时候傻乎乎的,费霓说什么他都点头,就那么稀里糊涂地领了证,搬进了那间八平米的小屋,把双人床改成了上下铺,中间还划了道“三八线”。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着。费霓白天上班,晚上点灯熬油地复习。方穆扬看着傻,心里头却细得很,他把好吃的省给费霓,偷偷给她买复习要用的书,帮她抄资料,晚上费霓看书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也不说话。
费霓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日久生情,慢慢的,那“假结婚”的味道就变了,俩人是真有了感情。
后来费霓才知道,方穆扬那失忆,其实是装的。他早就喜欢她了,从初中那会儿就喜欢,借着失忆的机会,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这事儿说开了,俩人的心反倒贴得更紧了。
那段时间,是费霓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方穆扬虽然话不多,但对她的好都落在实处。费明德老两口一开始还因为知道他们是假结婚而揪心,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闺女,后来看小两口你侬我侬的,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落了地,整天乐呵呵的,觉得闺女总算是熬出头了,找着了个知冷知热的好人。
可这好日子,就跟那春天的天似的,说变就变。
方穆扬突然提出离婚。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费霓整个人都懵了。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可是没有,方穆扬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头的情绪复杂得很,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费霓看不懂的坚决。
费霓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就反复念叨着“离了吧,对你我都好”。费霓不信,她了解方穆扬,他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可无论她怎么问,方穆扬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那之后,方穆扬就搬走了。费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班也不爱上,书也看不进去,天天魂不守舍的。费明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闺女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什么时候见过她这副模样?他知道,这事儿里头肯定有蹊跷。方穆扬那孩子他看着长大,心眼实诚,对费霓的好那是装不出来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费明德坐不住了。他没跟费霓多说,自己个儿打听清楚方家的住处,找上了门。
这一去,才算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弄明白了。
原来,是方穆扬的爹妈回来了。方家以前是有来头的家庭,后来因为一些事儿被诬陷,家道中落,方穆扬跟他姐姐方穆静才被迫下乡吃苦。现在事情平反了,方家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方穆扬的爹妈官复原职,自然也就回来了。
当父母的,哪个不心疼孩子?尤其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孩子的。他们看着方穆扬现在的处境,心里头不是滋味。再看看方穆扬娶的这个媳妇费霓,虽说是个好姑娘,可那家庭背景,跟他们方家实在是没法比。
在那个年代,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比泰山还重。方穆扬的父母也不例外。他们虽然没明着说费霓不好,但那态度、那眼神,话里话外的意思,方穆扬能不懂吗?
他们不满意这个儿媳妇,不满意费家的门第。他们觉得,以方家现在的地位,方穆扬应该能娶个更好的,对他以后的前途也有帮助。
方穆扬孝顺,但他更爱费霓。他太清楚自己父母的脾气了,如果他们真要挑费霓的毛病,真要给费霓难堪,费霓那丫头性子又倔,肯定受不了那个气。
到时候,婆媳关系处不好,夹在中间最难做的是他,最受伤的还是费霓。他想了又想,与其让费霓嫁过来受那些明里暗里的委屈,被他父母挑剔、看不起,不如……不如就先离了。
他想的是,先顺着父母的意思把婚离了,表面上断了关系,这样父母就不会再针对费霓。
然后他在慢慢做父母的工作,让他们看到费霓的好,等什么时候父母真心接受了费霓,他再去把费霓追回来。他知道这样做对费霓不公平,也知道费霓会恨他,可他觉得,这是保护费霓不受伤害的唯一办法。他宁愿自己背着骂名,也不想让费霓在他父母那儿受一丁点儿气。
费明德听完方穆扬的这番话,心里头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他心疼方穆扬这孩子的一片苦心,更心疼自家闺女的命苦。他拍着方穆扬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扭头就往家赶。
他得赶紧告诉费霓,让她别恨方穆扬,那孩子心里头有她,比谁都有她。
可谁能想到,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
费明德心里头装着事儿,脚步就急,过马路的时候没留意,被一辆车给刮倒了。人当时就昏了过去,被路人送到医院,一直就没醒过来。费霓接到信儿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爹已经躺在抢救室里了。
她妈吴宝英在旁边哭得快背过气去,她哥费霆也红着眼圈。费霓那时候,只觉得天都塌了。方穆扬走了,她爹又躺下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就在她收拾她爹换下来的衣裳时,从口袋里翻出了那几张纸。
是费明德在清醒的最后时刻,强撑着写下来的。他知道自己岁数大了,这一下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有些话,他必须得给闺女说明白。
费霓就那么站着,把那几张纸看了又看。她看到父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他去找了方穆扬,知道了那孩子为什么要离婚。那孩子不是不想要她了,是太想要她了,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儿委屈,才想出这么个傻法子。那孩子的初心一直没变过,他心里头装的,全是怎么护着她。
费霓看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这一个月的委屈、不解、怨恨,全化成了眼泪。她恨自己傻,恨自己居然怀疑方穆扬对她的感情。她也恨方穆扬傻,天大的事儿不能两个人一起扛吗?非要自己一个人去扛,扛出这么大个误会来。
好在,老天爷这回没再继续狠心。费明德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最后还是挺过来了。费霓守在病床边,看着她爹慢慢睁开眼睛,眼泪又下来了。她知道,她爹给她留下的,不光是这份遗言,更是把她丢了的那份希望,又给找回来了。
后来,方穆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费明德出事儿的消息,疯了一样跑到医院。在病房门口,他看见瘦了一圈的费霓,两个人都愣在那儿。
费霓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那几张纸,递给了他。
方穆扬看完,眼眶也红了。他抬起头,看着费霓,嘴张了又张,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费霓走过去,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哑哑地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得告诉我。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你一个人扛要好。你要是再敢自己拿主意把我往外推,我就真跟你离,离了再也不见你。”
方穆扬紧紧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使劲点了点头。
外头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费明德躺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虽然扯得脸上的皱纹都疼,但他心里头,总算是踏实了。
来源:故事乌托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