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春节档的江湖,向来是各路英雄豪杰的试炼场。今年《镖人》的风起大漠里,最引人瞩目的不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反倒是两位初登大银幕的越剧演员——陈丽君与李云霄。她们携着二十年的戏曲功底从舞台跃入银幕,一招一式都带着戏曲的韵律,却也裹挟着来自另一个表演体系的印记。争议,便从这里开始。编剧汪海林毫不留情地点评:陈丽君仓促上场,准备不充分;文戏表现不足,角色理解与情感表达生硬、不自然,与吴京的对手戏衔接违和;越剧舞台表演方式未完全转化为电影镜头语言,显得夸张、出戏,身为跨界演员未完成影视化适配,未达到商业电影女主的标
汪海林批陈丽君《镖人》演技生硬,戏曲程式化与影视生活化如何融合?
春节档的江湖,向来是各路英雄豪杰的试炼场。今年《镖人》的风起大漠里,最引人瞩目的不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反倒是两位初登大银幕的越剧演员——陈丽君与李云霄。她们携着二十年的戏曲功底从舞台跃入银幕,一招一式都带着戏曲的韵律,却也裹挟着来自另一个表演体系的印记。
争议,便从这里开始。
编剧汪海林毫不留情地点评:陈丽君仓促上场,准备不充分;文戏表现不足,角色理解与情感表达生硬、不自然,与吴京的对手戏衔接违和;越剧舞台表演方式未完全转化为电影镜头语言,显得夸张、出戏,身为跨界演员未完成影视化适配,未达到商业电影女主的标准。
这番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了块石头,激起千层浪。有人怒斥他不懂越剧,有人却说这批评并非无的放矢。两种表演体系的碰撞,在这片大漠之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冲突本质:程式化美学与生活化真实的碰撞
戏曲表演有着自己的基因,那是写意与程式构建的世界。舞台上,演员通过特定的身段、手势、面部表情以及唱念做打来塑造角色形象,一切都遵循着千年锤炼出的美学法则。眼神该怎么流转,水袖该怎么甩动,步伐该怎么迈开,都有着严丝合缝的规定。
这是虚拟化场景中的艺术表达——以鞭代马、以桨代船,观众需要依靠想象来理解剧情背景。戏曲舞台上的场景往往通过演员的虚拟表演来呈现,演员的动作幅度要比现实生活中大一些,音量也要高一些,达到强化和突出的目的。舞台演出受到场地限制,有些无法搬上舞台的道具、场面允许假定性的代替,舞台的假定性决定了戏曲有时只能采用写意或程式化的表演方式。
而影视表演,走的是另一条路。
影视制作在相对真实的环境下拍摄,影视拍摄环境的相对真实和以摄影作为一种重要工具的表现方法,使影视表演不可能也没必要表演得夸张,而要求表演得含蓄、抑制,做到生活化、真实化。影视表演除了在自然环境中要做到逼真之外,还要做到在社会环境中人物行动的真实和生活化。
这背后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哲学。戏曲表演是“表演”,是间离效果的艺术;影视表演是“扮演”,是追求与角色合一的体验。演员在舞台上是要通过一定程度的夸张来达到情感传递的效果,而镜头前,过度用力反倒会成为缺陷。
陈丽君身上那种压场的气势,在越剧舞台上能让整个剧场为之沸腾。她演贾廷,邪魅一笑,甩袖转身,眼神里藏着权谋也藏着脆弱,她把越剧武生的“翎子功”“毯子功”融入角色,让一个反派变得层次分明。观众说她是“玉面修罗”,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倜傥公子”。但这种压场的气势转换到电影语言里,是否过于满溢?
影视表演更侧重于写实,演员通过自然流畅的演技来展现角色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变化。影视作品通常通过实景拍摄来还原故事发生的真实环境,包括自然风光、城市建筑、室内布置等,增强了观众的代入感。镜头会放大一切细节,那些在舞台上恰到好处的情绪放大,在银幕上可能就成了用力过猛。
案例深潜:《镖人》中的高光与争议
陈丽君不是没拿出让观众惊艳的东西。阿育娅咬箭怒吼的那一幕,从错愕到崩溃再到坚定的眼神递进,把角色的破碎感和韧劲展现得十分到位。沙暴中怒吼“我就是大沙暴”,那种从骨子里迸发的力量,是戏曲武生功底的转化。
她将越剧武生二十年的硬核功底转化为银幕力量:射箭时肩臂线条的张力藏着翎子功的韵律,策马奔腾的挺拔身姿融合了小生的优雅与战士的野性。那些动作舒展利落、有韵律有力量,翎子功、板腰功信手拈来,没有一丝戏曲舞台的刻意感,甚至比很多专业动作演员更有武侠气场。
微博大V提到:“她20年越剧武生功底刻进骨子里,马上90度下腰射箭、沙暴中挥刀厮杀,招招干脆利落,袁和平都夸她动作干净狠辣。”
这确实是戏曲演员给影视圈带来的“降维打击”——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控制力,那种一招一式里蕴含的东方美学韵律。陈丽君在影片里的表现格外亮眼,作为越剧演员,她把二十年戏曲功底完美融入打戏,翎子功变成挥鞭的韵律,板腰功支撑她完成马上90度下腰射箭,就连空中转体720度的“马鞭杀”,也全程不用替身。
但问题出在了文戏。
汪海林说得犀利:陈丽君很勤奋,也很努力,扮相也挺出彩的,她的出现确实是《镖人》这个片子的亮点,但她的出现其实和这个片子也是有违和感的。大家仔细看,她和剧组里其他人就是不一样。
这“不一样”,大抵就是两种表演体系没能完全融合留下的缝隙。
戏曲演员常年生活在程式化的世界里,眼神该怎么动,语调该怎么起伏,都有着固定的模式。而这些模式,在需要生活化细腻表达的影视表演中,就可能显得生硬。陈丽君开场的几个镜头有点用力过猛,眼神和微表情还沉浸在戏曲表演当中。再加上镜头怼这么近,她可能有点紧张,后面慢慢习惯就变自然了。
影视表演中是没有观众的,除了几个现场工作人员和导演之外,演员面对的只是摄影机。观众缺席使影视表演只对导演负责,导演是惟一的观众,在拍制过程中他评价、决定着演员的表演。这种从面对千百观众到面对冰冷镜头的转变,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破局之道:表演体系的融合与转换
前辈们早就蹚过这条路。何赛飞从越剧舞台走到影视荧幕,靠着戏曲功底傍身,完成了华丽的转身。1983年,她调入浙江小百花越剧团,1984年迎来越剧事业的高光时刻,在越剧电影《五女拜寿》中饰演翠云。何赛飞凭借细腻入微的表演,将翠云的善良、聪慧与坚韧展现得淋漓尽致。
1991年,张艺谋执导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向她抛出橄榄枝,邀请她饰演三太太梅珊。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毫无京剧基础的何赛飞从零开始学京剧,每天顶着烈日到老师家学习数小时,将戏曲功底巧妙融入影视表演。她把梅珊的泼辣、任性、对自由的渴望诠释得入木三分,让观众看到了她在影视表演上的无限潜力,也标志着她正式从越剧演员向影视演员转型。
何赛飞的成功给出了启示:跨界不是简单地抛弃戏曲,也不是生硬地套用影视,而是找到两种体系可以融合的交点。
戏曲表演的体验具有一种特殊性,但离不开体验的本质,要借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在体验中的从生活出发,体验角色内心建立内心视像,演员对于情绪记忆的运用。影视表演则更强调“真听、真看、真感受”的原则,提取生活中典型的人物特点,塑造可信的形象。
年轻演员要完成这种转换,需要方法论上的调整。首先得通过体验生活来消解程式的惯性——戏曲演员常年生活在相对封闭的舞台世界里,对外部现实生活的感知可能不如影视演员那样敏锐。陈丽君多年来一直在剧中演的是“小生”,男性角色,突然间现在和男性搭戏演女人,这样的角色切换,短时间内是很难适应的。
其次,要利用戏曲功底强化角色独特性,而不是让它成为表演的枷锁。陈丽君把越剧武生功底转化为电影动作的东方韵律,完美契合“大漠女战神”角色内核,这种跨界成功促使资方重新审视演员与角色的适配性。但同样需要认识到,那些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表演技巧,在镜头前可能需要更内敛的表达。
导演与编剧在跨界合作中也承担着适配责任。当传统戏曲演员11天拍32场动作戏,职业跨界如何重塑影视行业的选角逻辑?这不仅仅是演员个人的功课,也是整个创作团队需要思考的问题。陈丽君临危受命暴露行业风险漏洞,倒逼资方建立系统性防控,这背后是对跨界演员特殊性认识的不足。
跨界不是选择题,而是融合题
戏曲的“魂”与影视的“真”,从来就不该是二选一的单选题。
戏曲作为时空艺术高度结合的综合门类,以分场、虚拟的舞台方法为基础,通过唱、念、做、打构建独特的艺术魅力,其核心特征可概括为综合性、虚拟性与程式性。电影诞生于19世纪法国,历经无声到有声、黑白到彩色的发展,融合文学、绘画、音乐等多门类艺术,却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形成了自身的创作逻辑。
戏曲电影作为两种艺术形式融合的产物,既需遵循电影的镜头语言、视听逻辑与剪辑规律,又要保留戏曲的程式性与传统韵味。它在实践中形成了独特的叙事方式与艺术表达,兼具记录戏曲舞台艺术与进行再创作的双重功能。
陈丽君和李云霄的出现,暴露了当前戏曲电影面临表现形式单一、节奏缓慢、受众群体狭小等问题,其中演员镜头前表演的处理,始终是导演与演员将戏曲剧目搬上银幕时无法回避的核心挑战。但她们也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传统戏曲的千年积淀,可以为现代影视注入独特的东方美学。
这场跨界需要行业的包容,也需要演员自我的迭代。汪海林的批评或许刺耳,但问题并非无的放矢。陈丽君的演技是从越剧舞台上淬炼而成,忠实于武生的动作美学;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表演就必须停留在动作,不能转化为电影镜头里的情绪表达。
陈丽君不是陈道明,也不是刘晓庆这样的老戏骨,她从来没有演过电影,她的悟性也不是那么高。她怎么可能如某些人所言“精准诠释角色的刚毅与柔情,成功实现从越剧小生到武侠女战神的华丽转身”?但同样,她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素人。她靠着《新龙门客栈》里贾廷90度下腰射箭的镜头攒足了观众缘,戏院里她笑着握手的画面被定格在红毯上,一举成了顶流。
跨界演员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两种体系的碰撞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点。陈丽君在《镖人》中的表现,或许有生硬之处,但也有惊艳之笔。重要的是,这场尝试开启了一扇门——戏曲的千年美学,是否可以与当代影视产生更深度的化学反应?
戏曲的“魂”与影视的“真”,在你看来该如何平衡?陈丽君们在下一部作品中又该往哪个方向调整?
来源:荧屏咖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