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剧集惯于将家庭作为时代变迁的承载体,以血缘共同体的聚散离合映照历史进程,家的情感合法性几乎从不需要被追问,血缘本身即答案。
潮新闻客户端 邵仁焱
在中国年代剧的叙事传统中,家庭始终是历史的容器而非叙事的主体。
剧集惯于将家庭作为时代变迁的承载体,以血缘共同体的聚散离合映照历史进程,家的情感合法性几乎从不需要被追问,血缘本身即答案。
这一创作逻辑的内在局限在于,当家庭被预设为一个以血缘为基础的既成结构时,叙事所能展开的,往往仅限于外部历史力量对其施加的冲击与重塑,而家庭自身作为一种社会关系结构的生成机制与建构过程,则被排除在叙事视野之外。
浙产剧《好好的时光》以重组家庭为叙事核心,将五个异父异母的孩子置于同一家庭结构之中,使得“家庭如何成立”这一被年代剧长期悬置的命题获得正面呈现。
在没有血缘作为先验凭据的前提下,家的情感合法性如何得以建构?
该剧对这一问题的回答,首先建立在对冲突来源的重新定位上。
《好好的时光》并未沿袭家庭伦理剧惯常的道德化叙事路径,而是有意识地将重组家庭内部的张力从人物品性的对立中抽离出来,转而锚定于具体的物质处境与生存条件之中。
传统家庭伦理剧处理继亲关系,惯用的是道德对立,或善良继母对抗恶意子女,或忍辱负重的孩子对抗自私成人,此类冲突的动力来自人物的道德属性,解决方案也往往是道德的感化。
《好好的时光》明确拒绝了这条路。
剧中重组家庭内部的张力,从一开始就被锚定在资源分配的现实困境之中。
庄好好对新家庭成员的抵触,根源不是道德立场,而是“这一进门,多了三张嘴”的生存焦虑。
将冲突的根源从人物的品性转移到生活的物质条件,这一叙事选择本身,已是对年代剧类型惯例的一次实质性校正。
家庭的情感合法性不依赖血缘的先天赋予,而是在共同生活的持续实践中被建构出来。
家庭社会学中关于“选择性家庭”的讨论指出,家庭并非仅由血缘或婚姻所界定,而可以通过持续的情感投入与相互承担而被建构。
在这一视角下,家庭的合法性并非先验赋予,而是在实践中逐步生成。
这一区别直接决定了叙事的重心,即一旦血缘被抽空,家庭能否成立便不再是一个起点,而成了一个必须被回答的过程。
在这一维度上,该剧以三十年的时间跨度建构了五个孩子的情感认同心路。
剧中庄学习与王元媛的关系线,在这一逻辑框架内具有特殊的论证价值。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却因各自父母的再婚而在法律上成了“兄妹”,个人情感与社会规范在此形成最尖锐的撞击。
但剧集并不急于为这一困境提供解法,而是让其悬置,这恰恰形成了对“家需要被实践”这一命题最诚实的呈现,当关系的性质尚未在实践中确定,任何提前给出的答案都面临未知的结局。
当家不再是血缘的既成事实,而是需要被持续创造的关系,它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而言,便意味着更重的承担,也意味着更真实的拥有。
《好好的时光》中两位核心女性形象的书写,构成了对非血缘家庭如何获得合法性的具体阐释。
苏小曼所承受的,并非单纯的个人犹疑,而是特定时代语境中针对再婚女性的结构性规训。
自己拖着两个孩子,不能再耽误别人的自我表述,折射出女性将自身欲望内化为负担的价值逻辑。
这种自我压抑并不是性格层面的软弱,而是社会文化对女性情感权利加以限制的结果。
然而,她最终对自身意愿的确认与对再婚关系的主动选择,使家庭的生成从“被动接受”转向“主体建构”。
与苏小曼的“启动性选择”不同,庄好好的弧线则呈现出另一种实践形态。
她的成长轨迹从未脱离家庭责任的实际重量独立展开,既要维持家庭的情感重心,又要在义务框架的夹缝中为自身的发展争取空间。
从公交售票员到歌舞厅驻唱歌手,这条轨迹说明的不是个人选择的自由度,而是一个非血缘家庭的情感结构如何依赖个体的持续投入才得以稳定。
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不以认同为目的却持续生产着认同的情感劳动中,家庭内部的关系网络得以深化,其情感合法性得以在时间中积累。
两个人物由此构成了对核心命题的具体阐释,非血缘家庭的情感合法性,既需要在起点处被主动选择,也需要在过程中被持续承担,家是在这两种实践的共同作用下,被人一点一点过出来的。
《好好的时光》最终给出的,是一个关于年代剧叙事可能性的重要提示,非血缘家庭同样能够成为年代叙事的有效支点,甚至因其情感合法性必须被建构而非先验给定,反而迫使叙事更诚实地面对家是怎么来的这一问题。
这一视角的转移,其意义不止于类型层面的技术调整,它触及的是年代剧如何理解个体与历史关系这一更根本的问题。
传统年代剧在相当程度上预设了历史的主动性与个体的被动性,家庭是历史力量的承载者,人物的命运由时代的走向所塑造。
该剧的不同在于,它让个体的主动选择与持续承担成为叙事的真正动力,历史处境不再凌驾于人物之上,而是成为人物做出选择时必须面对的真实重量,两者之间是相互塑造的关系,而非单向的决定关系。
由此,年代剧的核心问题从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被悄然推进到那个时代里的人是怎么把日子过成家的。
这两个问题并不互相排斥,但后者的提出,意味着承认家庭叙事的重心始终是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历史,意味着个体在结构性处境中的能动性被真正纳入叙事视野。
在年代剧惯于以宏大叙事收编个体经验的创作语境下,这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方向,也是该剧留给这一类型最有价值的问题。
来源:银幕日常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