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易兰珠走后的第三个冬天,天山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连续落了七天七夜,石室的门被堵住了大半,云杉林的枝丫压断了许多,连那处易兰珠常坐的崖边,积雪也厚得能埋住人。
一、岁寒
天山不知岁,只知雪落雪融,草青草黄。
易兰珠走后的第三个冬天,天山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连续落了七天七夜,石室的门被堵住了大半,云杉林的枝丫压断了许多,连那处易兰珠常坐的崖边,积雪也厚得能埋住人。
冯瑛清晨起来,拿着扫帚铲雪,一点一点清出一条路来。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力有不逮,而是有意为之。这些年她渐渐明白,扫雪这种事,急不得。就像练剑,就像守山,就像过日子,都得慢慢来。
“姐姐!”
冯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瑛回头,见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她的身后,跟着李治,也端着碗,两人像两只企鹅,一摇一摆地在雪地里挪动。
“姐姐,喝汤。”冯琳把碗递过来,“我熬的,你尝尝。”
冯瑛接过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冯琳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冯瑛想了想,道:“盐放多了。”
冯琳的脸垮下来,转头瞪李治:“都怪你!我说放一勺,你非说放两勺!”
李治委屈地道:“我那不是怕不够味嘛……”
冯瑛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她这一笑,冯琳更恼了:“姐姐你还笑!我好不容易熬回汤!”
冯瑛揽着她的肩,轻声道:“好了好了,多放盐就多放盐,咸有咸的滋味。来,咱们一起喝。”
三人就站在雪地里,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那碗咸得发苦的汤。喝着喝着,冯琳自己先笑了,李治也跟着笑,冯瑛看着他们,也笑了。
笑声在雪地里飘散,惊起几只觅食的雪鸡,扑棱棱飞走了。
唐晓澜从石室里探出头来:“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冯琳扬了扬碗:“唐叔叔,我熬了汤,给你留了一碗!”
唐晓澜走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点点头:“不错。有进步。”
冯琳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唐晓澜面不改色:“真的。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冯琳熬汤,把糖当成盐放了。那锅汤,最后喂了山后的野狼。野狼喝了之后,嚎了半宿。
冯瑛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扫雪。扫着扫着,她忽然停住了,望着远处出神。
冯琳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雪峰之上,云海翻涌,一道金光从云缝中透下来,照在易兰珠的石塔上,将那座小小的石塔镀上了一层金边。
“姐姐,”冯琳轻声道,“你想易前辈了?”
冯瑛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座石塔,久久没有说话。
冯琳走上前,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座石塔。三年了,易兰珠的石塔静静地立在那里,守望着这片她守了一辈子的山。每年的那一天,她们都会去塔前祭拜,带一壶酒,带一炷香,带几样易兰珠爱吃的小菜。可平时,她们很少去。不是忘了,是不敢去。去了,会想她。想了,会难过。
可今天,冯瑛忽然想去看看。
“琳儿,”她道,“我想去塔前坐坐。”
冯琳点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朝崖边走去。李治和唐晓澜对视一眼,也默默跟在后面。
石塔前,积雪很厚。冯瑛跪下来,用手一点一点拂去塔上的雪。她的手冻得通红,却不肯停。冯琳也跪下来,帮她一起拂。
雪拂尽了,露出青色的石面。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小小的雪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花瓣洁白如雪,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冯瑛愣住了。
这株雪莲,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记得三年前来的时候,还没有。去年也没有。今年,却忽然冒了出来。
“姐姐你看!”冯琳惊喜地叫道,“雪莲!在易前辈的塔上!”
冯瑛看着那株雪莲,眼眶忽然湿了。她伸出手,轻轻抚着那洁白的花瓣,轻声道:“前辈,是您吗?是您回来看我们了吗?”
山风吹过,雪莲微微颤动,仿佛在回答她。
冯瑛跪在塔前,叩了三个头。冯琳、李治、唐晓澜也跪下来,一起叩头。
叩完了,冯瑛站起身,望着那座石塔,轻声道:“前辈,您放心。天山派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您传下来的剑法,我们日日都在练。您教我们的道理,我们时时都记着。您……您安息吧。”
山风又起,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她的发丝。那株雪莲在风中摇曳,花瓣上的雪屑纷纷飘落,像是易兰珠在轻轻挥手,说:
我知道了。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冯瑛转过身,看着冯琳、李治、唐晓澜,轻声道:“走吧。回去练剑。”
四人转身,踩着积雪,慢慢走回石室。
身后,石塔静静立着。塔上的雪莲,在风中轻轻摇曳。
二、远客
那场大雪之后,天山平静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冯瑛带着冯琳和李治,把易兰珠传下的剑法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些招式,易兰珠当年只使过一次,冯瑛凭记忆复原出来,再和唐晓澜一起琢磨,一点一点补全。有些心法,易兰珠当年只说了一半,冯瑛自己在练剑中体悟,渐渐悟出了另一半。
这一日,冯瑛正在崖边练剑,忽听得山道上有脚步声传来。
她收剑凝神,侧耳细听。那脚步声很轻,却很快,显然是个练家子。而且不止一个人,是三个人。
冯瑛心中一凛,握紧剑柄,朝山道望去。
不多时,三个人影从山道上浮现出来。当先一人,是个中年书生,青衫磊落,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男一女,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举止间透着几分灵秀之气。
冯瑛看见那书生,先是一怔,随即惊喜地叫道:“沈叔叔!”
那书生正是沈在宽。吕四娘的丈夫,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书生剑客”。只是他早已退出江湖,在邙山隐居多年,怎么会突然来天山?
沈在宽看见冯瑛,也露出笑容:“瑛儿,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冯瑛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沈叔叔,您怎么来了?我师父呢?她没跟您一起来?”
沈在宽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你师父……她在家呢。我来天山,是有点事要办。”
冯瑛察言观色,觉得沈在宽的神色有些不对,却没有多问,只道:“沈叔叔快请进。琳儿!琳儿!你看谁来了!”
冯琳从石室里冲出来,看见沈在宽,先是一愣,随即欢呼着扑过来:“沈叔叔!沈叔叔您怎么来了!”
沈在宽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却笑着抚着她的头:“琳儿也长大了。当年见你的时候,你还这么高呢。”他比了比自己的腰。
冯琳笑嘻嘻地道:“那当然,我都十八了!”
沈在宽点点头,又看向身后的两个少年:“这是犬子沈岚,小女沈薇。岚儿,薇儿,快来见过两位师姐。”
两个少年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冯瑛师姐,见过冯琳师姐。”
冯瑛连忙扶起他们,打量着这两个孩子。沈岚眉宇间有几分沈在宽的儒雅,沈薇则眉眼灵动,有点像年轻时的吕四娘。她心中欢喜,拉着他们的手道:“好孩子,快进来暖和暖和。琳儿,快去煮茶。”
众人进了石室,围坐在一起。唐晓澜和李治也闻讯赶来,见了沈在宽,又是一番寒暄。
茶煮好了,冯琳端上来,一人一碗。沈在宽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天山的水,果然不同。”
冯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沈叔叔,您这次来天山,到底有什么事?我师父她……真的没事吗?”
沈在宽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看着冯瑛,目光复杂:“瑛儿,你师父她……病了。”
冯瑛脸色一变:“什么病?”
沈在宽摇摇头:“大夫也说不清。只是日渐消瘦,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她惦记着你们,惦记着天山,却又不愿让我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他顿了顿,“可我看在眼里,实在不忍。所以……所以带岚儿和薇儿来天山,想托付给你们。”
冯瑛心头一震,看着沈在宽,一时说不出话来。
冯琳已经红了眼眶:“沈叔叔,师父她……她怎么会病?她武功那么好……”
沈在宽叹了口气:“再好的武功,也挡不住岁月。你师父今年也六十多了,这些年在邙山,操劳过度,身子早就亏了。再加上……”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冯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问道:“沈叔叔,您把岚儿和薇儿带来,是想让他们留在天山?”
沈在宽点点头:“你师父的意思,是想让两个孩子跟着你们学剑。她说,天山派的剑法,不能断了传承。瑛儿你是易师姐亲传的掌门,把岚儿薇儿交给你,她放心。”
冯瑛看着沈岚和沈薇,两个孩子正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她心中一软,点了点头:“沈叔叔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他们。”
沈在宽松了口气,起身朝冯瑛深深一揖:“瑛儿,多谢你。”
冯瑛连忙扶住他:“沈叔叔这是做什么?我从小被师父收养,恩同再造。她的孩子,就是我的亲弟亲妹。我照顾他们,是应该的。”
沈在宽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你师父说得没错,你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冯瑛安排了沈岚和沈薇的住处,又让冯琳陪着他们说说话。她自己却一个人走到崖边,坐在易兰珠常坐的那块青石上,望着远处的雪峰出神。
唐晓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轻声道:“瑛儿,想什么呢?”
冯瑛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唐叔叔,我想下山。”
唐晓澜一怔:“下山?去哪儿?”
冯瑛道:“去邙山。去看看师父。”
唐晓澜沉默了一会儿,道:“应该的。只是这天山……”
冯瑛转过头,看着他:“唐叔叔,天山有您,有琳儿,有李治。岚儿和薇儿刚来,也需要人照顾。我一个人下山,快去快回,应该没事。”
唐晓澜想了想,点点头:“也好。你师父那边,确实该去看看。只是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及时传信回来。”
冯瑛点点头,站起身,望着远处的雪峰,轻声道:“易前辈,您保佑我师父平安。我很快就回来。”
夜风吹过,带着雪山的凛冽。远处,易兰珠的石塔静静立着,塔上的雪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三、下山
第二日天色微明,冯瑛便收拾好行装,准备下山。
冯琳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姐姐,你早点回来。我……我会好好练剑,好好照顾岚儿和薇儿的。”
冯瑛摸摸她的头,笑道:“知道了。你是姐姐,当然要照顾弟弟妹妹。”
冯琳噘着嘴:“我才不是姐姐,我是你妹妹。”
冯瑛笑了,笑得很温柔:“好,你是妹妹。那妹妹在家乖乖的,姐姐很快就回来。”
李治走上前,郑重地道:“冯师姐放心,我会照顾好琳儿的。”
冯瑛看着他,点点头:“李治,你是个好孩子。琳儿交给你,我放心。”
李治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她。
唐晓澜走过来,把一个包袱递给冯瑛:“路上小心。这里面有些干粮和银两,还有几瓶伤药,万一用得着。”
冯瑛接过包袱,朝唐晓澜深深一拜:“唐叔叔,天山就拜托您了。”
唐晓澜扶起她,点点头:“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冯瑛又看了一眼石室,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岚和沈薇,看了一眼冯琳和李治,看了一眼唐晓澜。然后转身,朝山道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对冯琳道:“琳儿,别忘了每天去易前辈塔前看看。那株雪莲,要好好照顾。”
冯琳点点头:“知道了,姐姐。”
冯瑛笑了笑,转身走进风雪之中。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消失在茫茫雪雾里。冯琳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李治轻轻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唐晓澜叹了口气,转身走回石室。沈岚和沈薇跟在后面,眼中满是好奇和敬畏——这位冯瑛师姐,就是天山派的新掌门?看起来好年轻,可那份沉稳,那份坚定,又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风雪越来越大,将冯瑛的脚印一点点抹去。等雪停了,山道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可冯琳知道,姐姐走了。姐姐下山去看师父了。姐姐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她握紧拳头,转身对李治道:“走,练剑去。”
李治一怔:“现在?”
冯琳点点头:“现在。姐姐不在,我要替她守着天山。我得变得更厉害才行。”
李治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好。我陪你。”
两人走进风雪,走到崖边的空地上,拔出剑,一招一式地练起来。
剑光在雪雾中闪烁,像两道银蛇,在白色的天地间游走。
远处,易兰珠的石塔静静立着。塔上的雪莲,在风雪中轻轻摇曳。
四、邙山
冯瑛日夜兼程,十日后,终于到了邙山。
邙山不高,却清幽。山脚下有个小镇,镇上的人都知道,山上住着一位老尼姑,武功高强,待人却极和气。镇上的人有个三灾六难,求到她门上,没有不帮忙的。
冯瑛沿着山道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座小小的草堂。草堂掩映在竹林之中,清幽雅致,门口种着几株梅花,此时正含苞待放。
冯瑛站在草堂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和善,看见冯瑛,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道:“是瑛儿?是瑛儿回来了!”
冯瑛认出她是当年伺候师父的仆妇张妈,连忙行礼:“张妈,我师父呢?”
张妈眼圈一红,朝里间努了努嘴:“在里头躺着呢。这些日子,一天比一天差。姑娘快进去看看吧。”
冯瑛心中一紧,快步走进草堂。
草堂里,光线昏暗。一张木榻上,躺着一个瘦削的人。冯瑛走近,看清那人的面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吕四娘吗?
她记忆中的师父,英姿飒爽,眉宇间总有几分傲气。可眼前这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吕四娘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见冯瑛,她的眼睛亮了。
“瑛儿……是你?”
冯瑛扑到榻前,跪倒在地,握住师父的手,哽咽道:“师父,是我。我来看您了。”
吕四娘伸手抚着她的脸,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孩子,你怎么来了?你沈叔叔告诉你的?”
冯瑛点点头:“沈叔叔去了天山。他把岚儿和薇儿也带来了。”
吕四娘叹了口气:“这个老沈,就是不听话。我说了不让你知道,他还是……”
“师父!”冯瑛打断她,“您病了,怎么能不告诉我?我是您徒弟,您有徒弟不使唤,还使唤谁?”
吕四娘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好孩子。你长大了,懂事了。”
冯瑛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师父,您放心。岚儿和薇儿,我会好好照顾的。他们的剑法,我也会好好教。您就安心养病,等您好起来,咱们一起回天山,去看看易前辈的石塔,去看看那株雪莲。”
吕四娘听着,眼眶也湿了。她点点头,轻声道:“好。等好了,咱们一起去。”
那天夜里,冯瑛守在师父榻前,一夜未眠。她给师父喂药,给师父擦身,给师父讲天山上的事,讲冯琳和李治的事,讲唐晓澜的事,讲沈岚和沈薇刚来时的模样。吕四娘听着,时而微笑,时而叹息,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在天山的日子。
天快亮的时候,吕四娘睡着了。冯瑛坐在榻边,望着师父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师父老了。真的老了。
可她记得,当年师父带她们上邙山,教她们剑法,给她们讲故事,陪她们练功到深夜的模样。那时候的师父,多么年轻,多么有力,多么……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师父的手上。
吕四娘忽然睁开眼,看着她,轻声道:“瑛儿,别哭。”
冯瑛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师父,我没哭。您睡吧。”
吕四娘摇摇头:“睡不着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冯瑛点点头,扶她坐起来,给她披上衣裳。吕四娘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瑛儿,你知道我这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冯瑛想了想,道:“是您创立的邙山派?”
吕四娘摇摇头。
“是您当年刺杀雍正,为民除害?”
吕四娘还是摇摇头。
冯瑛猜不出了,看着她。
吕四娘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是你和琳儿。还有沈郎,还有岚儿薇儿。是你们这些人。”
冯瑛怔住了。
吕四娘继续道:“我年轻时,一心想着报仇,想着行侠仗义,想着在江湖上闯出个名堂。后来遇见了你师父独臂神尼,学了武功,杀了雍正,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可后来我才明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了你们。”
她伸出手,握住冯瑛的手,轻声道:“瑛儿,你记住。一个人武功再高,名声再大,到头来都是空的。真正能留下的,是你帮过的人,你爱过的人,你传下去的东西。”
冯瑛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点点头,哽咽道:“师父,我记住了。”
吕四娘笑了,笑得很安详。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瑛儿,你给我唱首歌吧。小时候你常唱的那首。”
冯瑛想了想,轻轻唱起来——
“天山高,天山远,天山有雪莲。雪莲开,雪莲谢,雪莲年年见。见不到的人啊,在心里面。心里的雪莲啊,开得正艳……”
吕四娘听着,渐渐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带着笑意,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冯瑛唱完最后一句,低头看着师父。师父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却已经没有了温度。
冯瑛跪在榻前,轻轻叩了三个头。
“师父,您走好。岚儿和薇儿,我会照顾好的。天山派,我会传承下去的。您放心。”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一阵夜鸟的啼鸣,又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五、归途
冯瑛在邙山停留了七天。
这七天里,她操办了师父的后事,将师父安葬在草堂后面的山坡上。沈在宽从山下赶回来,看见的只是一座新坟。他没有哭,只是跪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
冯瑛陪着他,也跪了很久很久。
“沈叔叔,”她轻声道,“您跟我回天山吧。”
沈在宽摇摇头:“不了。我在这儿陪着她。”
冯瑛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沈叔叔是不会离开邙山的。这里有他和师父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草堂,有他们种下的梅花,有他们走过的每一条小路。这里有师父的气息,有师父的回忆。他舍不得走。
“那岚儿和薇儿……”
沈在宽转过头,看着她:“他们跟你去天山。你师父说过,天山派的剑法,不能断了传承。他们跟着你,学剑,做人,将来也好有个出息。”
冯瑛点点头:“沈叔叔放心,我一定把他们当亲弟弟亲妹妹看待。”
沈在宽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瑛儿,多谢你。”
冯瑛摇摇头:“沈叔叔别这么说。师父养我长大,教我武功,恩重如山。我为她做这点事,算什么?”
沈在宽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好了,你该回去了。琳儿他们在天山等你呢。”
冯瑛点点头,朝沈在宽深深一拜,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望着那座新坟,轻声道:“师父,我走了。以后每年,我都来看您。”
山风吹过,吹动坟前的纸钱,飘飘扬扬,像是师父在挥手告别。
冯瑛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十日后,冯瑛回到了天山。
冯琳远远看见她,欢呼着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冯瑛抱着妹妹,眼眶湿了。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在路上,心里一直惦记着天山,惦记着妹妹。如今终于回来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冯琳松开她,朝她身后看了看:“姐姐,师父呢?”
冯瑛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师父走了。”
冯琳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李治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冯琳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冯瑛没有劝她,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陪着。
哭了好久,冯琳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姐姐:“姐姐,师父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冯瑛想了想,道:“师父说,她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杀了雍正,不是创立了邙山派,而是有了我们。”
冯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笑了:“师父真是的,都走了还让人哭。”
冯瑛揽着她的肩,轻声道:“走吧,回去。岚儿和薇儿还在等我们呢。”
两人转身,朝石室走去。身后,夕阳西下,将天山的雪峰染成一片金黄。
石室里,沈岚和沈薇正在练剑。看见冯瑛回来,两人连忙迎上来,眼中满是期待和敬畏。
冯瑛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两个孩子,就是师父留下的。她要把师父的剑法传给他们,把师父的道理传给他们,把师父对江湖、对天山、对这片土地的爱传给他们。
“岚儿,薇儿,”她轻声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天山派的正式弟子了。以后跟着我,好好练剑,好好做人。”
沈岚和沈薇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叩了三个头:“是,师姐!”
冯瑛扶起他们,笑了。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云海。远处,易兰珠的石塔静静立着,塔上的雪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冯瑛望着那座石塔,心中默默道:“前辈,师父也来了。你们在天上,可以一起喝酒了。”
山风吹过,带着雪莲的清香。
石室里,剑光闪烁,笑声阵阵。
天山的新一代,正在长大。
尾声
那一年冬天,天山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停之后,冯瑛带着冯琳、李治、唐晓澜,还有沈岚和沈薇,一起去了易兰珠的石塔前。
石塔上,那株雪莲已经开了三朵。洁白的花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冯瑛在塔前摆上酒菜,点上一炷香,跪下来,叩了三个头。
“前辈,师父,我们来看你们了。”
冯琳也跪下来,叩了三个头。李治、唐晓澜、沈岚、沈薇,依次叩头。
叩完了,冯瑛站起身,望着那座石塔,望着远处的雪峰,望着云海翻涌的天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易前辈守了天山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最后等到了他们。
师父闯荡江湖一辈子,行侠仗义一辈子,最后留下了他们。
而她们,也会守在这里,等在这里,把这一切传下去。
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就像这天山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就像这石塔上的雪莲,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冯瑛转过身,看着身边的这些人——冯琳、李治、唐晓澜、沈岚、沈薇。他们都在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和期待。
她笑了,笑得温暖而从容。
“走吧,”她轻声道,“回去练剑。”
众人转身,踩着积雪,慢慢走回石室。
远处,雪峰巍峨,云海翻涌。
天山雪满,天山月明,天山人未老。
来源:伊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