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太太坐在上头,儿媳妇在旁边站着捧饭,孙媳妇连个座儿都没有,只能在一边端茶递水、布让菜肴。
一顿平常的早饭。
老太太坐在上头,儿媳妇在旁边站着捧饭,孙媳妇连个座儿都没有,只能在一边端茶递水、布让菜肴。
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站了一屋子,连咳嗽声都听不见一声。
大家都笑着,说着家常话。
空气里飘着胭脂和饭菜的香气,和和气气,其乐融融。
没有人在下毒,没有人在互相扇耳光,没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让人流产。
但在这一顿和气的早饭里,谁该站着,谁能坐着,谁吃什么,谁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全在规矩里定得死死的。
真正的权力,从来不需要大声嘶吼。
它只让人乖乖低头。
今天我们打开各种屏幕,看满屏的“宫斗”、“宅斗”,看那些女人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宠爱,或者为了家产,把打胎药下在燕窝里,把针藏在衣服里,互相算计,互相陷害。
最后主角靠着更狠毒的手段,把对手踩在脚下,观众大呼过瘾。
但如果你真的读懂了《红楼梦》,你会觉得现在的这些“斗”,简直像是小流氓在街头抢地盘。
那些靠投毒和陷害来运转的家族,早就被抄家灭族了。
真正庞大、古老、稳固的权力结构,是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的。
曹雪芹用最残酷的笔法,写了一部几乎没有正面“宅斗”的书。
他写的是,权力如何化作日常的呼吸。
在这个大家族里,权力不需要刀剑,它变成了一种叫“礼”的东西。
礼,就是秩序。
就是你在这个庞大机器里的位置。
你看赵姨娘。
她是书里唯一一个试图用现在那种“宅斗”手段来改变命运的人。
她找了个道婆,弄了几个纸人,写上生辰八字,扎上针,想把贾宝玉和王熙凤咒死。
结果呢?
书里对她这种行为,简直是当成笑话来写的。
在那个庞大而精密的权力系统里,赵姨娘的愤怒和反抗,显得那么滑稽,那么无力。
因为贾府的权力分配,不看你的手腕有多黑,看的是出身,是名分,是规矩。
赵姨娘是奴才出身的半个主子,她的儿子贾环是庶出。
就这一条,她这辈子就被钉死了。
她再怎么闹腾,老太太不待见她,王夫人拿捏她,连底下的丫鬟如芳官、芳官的干娘都能指着她的鼻子骂。
当权力结构彻底稳固的时候,底层的互相撕咬,在顶层看来只是一场闹剧。
这就引出了一个核心的问题:
如果不需要阴谋诡计,那这台机器是怎么杀人的?
杀人不见血的,是“剥夺”。
在这个大宅门里,你的一切:你的吃穿、你的体面、你的社交圈,甚至你的生命权,都由这个系统发放。
金钏儿为什么跳井?
她没有犯什么大错。
只是在王夫人午睡的时候,跟宝玉说了两句轻浮的玩笑话。
王夫人醒来,反手一个巴掌,然后就说了一句话:“把你撵出去。”
金钏儿苦苦哀求,说自己在这个家里待了十几年,撵出去就没脸见人了。但王夫人还是把她赶走了。
几天后,金钏儿投了井。
没有人拿刀逼她。
但当系统宣布将你剥除,当你失去了在这个权力网络里的位置,你在那个时代,就等于失去了活着的合法性。
当你离开这张网,你就连呼吸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就好比,你看着那个大观园,花团锦簇,姑娘们吟诗作对。
但那底下垫着的,是无数个被系统轻轻碾碎的生命。
晴雯被赶走,司棋被赶走,四儿被赶走……王夫人只是动了动嘴皮子。
所谓的“主子”,就是拥有随意支配他人命运的合法性。
而且,这种支配是以“道德”、“规矩”和“家风”的名义进行的。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当你把眼光放远一点,看看那些曾经辉煌后来崩塌的帝国,看看那些庞大的老旧组织,你会发现,它们到了晚期,都会出现同样一种症状。
当大盘不再增长的时候,内部的争夺就会变成对规矩的死磕。
贾府其实早就入不敷出了。
王熙凤要在外头放高利贷,要偷偷把老太太的东西拿去当铺换钱,才能发得出下人的月钱。
如果蛋糕还在变大,大家都有得吃,气氛总归是宽容的。
可是当钱越来越少,资源越来越紧张的时候,怎么办?
你不能承认是自己无能,不能承认是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败了。
你只能开始“抓作风问题”。
于是有了著名的“抄检大观园”。
一个绣有春宫图的香囊被人捡到了。
这算多大的事?
在过去有钱有势的时候,这不过是主子们风流的谈资。
但现在不行了,王夫人觉得天塌了,必须彻查。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进那些十几岁女孩子的房间,翻箱倒柜。
名义上,是查伤风败俗的东西。实际上呢?
实际上,借着这次运动,王夫人清除了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
更关键的是,紧接着这件事之后,贾府开始了大规模的“裁员”。
小戏子们被赶走,丫鬟被削减。
把经济上的破产,包装成道德上的整顿。
用清洗异己的方式,来完成削减开支的目的。
这种手法,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当资源枯竭时,人们做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抢占道德制高点,然后把身边的人推下去。
这才是《红楼梦》最残酷的时代隐喻。
它没有写两军对垒的厮杀,也没有写朝堂之上的党伐。
它只写了一群亲戚,一群每天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看他们吃螃蟹。
湘云张罗请客,但掏钱的是宝钗。
最好的螃蟹端上去,贾母吃两口,薛姨妈吃两口,剩下的给王夫人、凤姐。
少爷们坐在另一桌。
丫鬟们只能在底下吃主子赏下来的残羹冷炙。
表面上是诗意盎然的聚会,底下铺陈的全是等级、人情、资源的交换,和小心翼翼的逢迎。
在这个局里,没有人是自由的。
王熙凤大权在握,够风光了吧?
但她每天要算计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要在婆婆和老祖宗之间走钢丝,生病了还要强撑着管事,最后活活把自己耗死。
贾政是名义上的当家人,但他只能端着封建大家长那副虚伪的架子,看着儿女受苦,看着家族烂掉,自己却毫无办法,只能一次次地去打宝玉,仿佛打儿子就能掩盖他面对整个时代崩塌时的无能为力。
在这个名为“规矩”的磨盘里,不论是底层的丫鬟,还是顶层的主子,全都被磨成了粉末。
为什么我们现在爱看那种爽文模式的“宅斗”?
我就能把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
那是一种对个人能力的极致迷信。
但曹雪芹不给你这种幻觉。
他摊开一本账簿告诉你:
桌子是铁打的。
规则是写好的。
权力系统一旦开始运转,所有的人都只是零件。
你不可能斗赢这个系统。
如果你觉得你赢了,那只是因为系统暂时还需要你。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不是因为哪个人特别坏。
不是因为王夫人心狠手辣,也不是因为王熙凤贪得无厌。
是因为那个赖以生存的基础:
那个依靠土地收租、依靠世袭罔替、依靠压榨成百上千个奴仆来维持体面的系统,已经转不动了。
它老了。
它在发烂。
但身在其中的人,不肯承认,也不能承认。
他们只能更加用力地维持表面的体面,更加苛刻地要求别人遵守规矩,用越来越残酷的内部倾轧,来掩盖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三百年前的大观园,早在一场大雪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但那些吃人的规矩,那些不见血的剥夺,那些在资源萎缩时互相挥舞的道德大棒,真的随着那个时代一起消失了吗?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今天我们再翻开这本书,看到某个清晨那和和气气的一顿早饭时,依然会觉得后背发凉的原因。
故事先说到这里。
历史长河里的事情,本就不是一次能说得尽的。
有些线头,我们留着以后慢慢抽。
来源:李文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