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十六集《趣经女儿国》剧照。女儿国国王(朱琳饰)与唐僧(徐少华饰)从印影亭走出来,一路走到牡丹亭。杨洁导演要求这场戏画面极富美感,王崇秋在拍摄这场戏时还特意在镜头上套了层丝袜,从而让画面更加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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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原著本为百回大书,书中除了主角四人之外,更有许多配角,以绿叶映衬红花,以众星拱卫明月,共同成就了这样一部旷世巨著。
杨洁一行人在筹备《西游记》时就明白打磨剧情和人物才是根本。而其中人物塑造的关键,便在“人情味”三个字上,杨洁后来回忆:
“西行路上所遇到的妖魔鬼怪、君王臣宰,也都各有特性,各有真情。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
十六集《趣经女儿国》剧照。女儿国国王(朱琳饰)与唐僧(徐少华饰)从印影亭走出来,一路走到牡丹亭。杨洁导演要求这场戏画面极富美感,王崇秋在拍摄这场戏时还特意在镜头上套了层丝袜,从而让画面更加柔和
首先被赋予人情味的,便是原著中显得较为刻板的天庭。
神仙本质还是人
《西游记》原著对天庭的刻画,其实颇为成功:在明代以前,中国神仙体系混乱模糊,神仙故事不计其数,真真假假层层叠叠。而吴承恩借鉴人间帝王权威,建起了一个以玉皇大帝为至高统治者的天庭体系,将神仙分为文武两班,立雨、雷诸部,水中辖龙宫,幽冥立地府,硬是将乱了千年的神仙体系堪堪理顺。
在福建武夷山九曲溪,剧组正在拍摄小白龙(王伯昭饰)话别西海龙王(闫怀礼饰)做白马时的场景。由于很多神仙妖怪大多出场只有一两次,电视剧便在“人情味”上对其塑造
但或许是因为设定上的突破过于成功,吴承恩在对天庭人物着墨时就显得有些偷懒。原著中所出现过的诸位神明大多是纯粹的“工具人”,以玉皇大帝为例,原著前六回中降旨发言不下二三十处,然而细看之下却大多是“言之有理”“依卿所奏”这些废话。太白金星说要招安妖猴,他便点头招安;李靖父子要增兵大战,他就下旨派兵,活脱脱一个橡皮图章。
所以,在电视剧中,导演大刀阔斧地对这位天上至尊进行了改造——既然天庭本是效仿人间朝堂构建,那就让这玉皇大帝染上一点人间帝王的臭毛病又有何妨?而其中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当然是第三集片尾中大圣从炼丹炉里脱身而出后打上凌霄宝殿,力战群仙时唬得玉帝钻到桌子下面,冕旒乱颤,伸出左手高喊“快去请如来佛祖”的画面。
第三集《大圣闹天宫》剧照,大圣从炼丹炉里脱身而出后打上凌霄宝殿,力战群仙时唬得玉帝钻到桌子下面。电视剧中,导演大刀阔斧地对这位天上至尊进行了改造—既然天庭本是效仿人间朝堂构建,那就让玉皇大帝染上一点人间帝王的臭毛病
比做加法更考验导演功力的,是如何为配角做减法,观音大士显然是重中之重:菩萨在原著中于第六回出场,之后大小剧情几乎次次不落,俨然成了取经团的编外第一人。电视剧主创团队在让满天神佛更有人情味的同时,却在她的身上大做减法,不仅没有堆砌多余的笔墨,更删去了许多看着热闹、却削弱人物核心气质的情节,以换取人物形象上的统一。
原著三十五回中金角大王与银角大王被制服后,老君自天上降临向孙悟空索要法宝,大圣打趣称老官儿你“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属不严的罪名”。结果老君赶紧为自己开脱,表示此事乃是观音一手运作,“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气得孙悟空大骂“活该她一世无夫”。
这剧情说来好玩,但不能细想——难道观音显了女相,便真要嫁人不成?更可怕的是金角银角两人在巡山捉拿唐僧前曾直言“我们要吃人,哪里不捞几个”,分明是早就跟这一洞的妖怪开了荤。观音追求绩效想要考验取经团队是否虔诚,却为此害下人命,日后因果报应又当如何?
所以主创团队干脆将这些内容统统抹去,不仅孙悟空对观音的吐槽没有了,连菩萨与大圣之间的插科打诨也被删掉:原著中孙悟空一行遇到红孩儿时,孙悟空去请菩萨,那菩萨将净瓶丢入海中,汲足海水后却连大圣也拎不动。本来观音显了神通,拎起净瓶去跟大圣救人便是,结果非要调笑一番:“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物,你假若骗了去,却那有工夫又来寻你”——这略显轻浮的玩笑话,虽然让观音有了人性,却也消解了菩萨救苦救难的神性。最后杨洁导演等人干脆把这段剧情大改了一番,改成观音未卜先知,半路上自己跑来相助,洗去了菩萨身上的市井轻佻之气,反而维护了观音人设的统一。纵观全剧,大士虽为女相,但所体现的却是近乎母性的宏大慈悲,而不是利用女性的身份特征去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这便是取于原著、又高于原著了。
第五集《猴王保唐僧》剧照,观音变身农妇、传授唐僧真言。观音菩萨堪称取经团的编外第一人,电视剧主创团队在原著基础上大做减法,洗去其身上的市井轻佻之气,维护了观音人设的统一
也正是在这样一番加加减减之间,电视剧《西游记》完成了一次颇为精妙的重构:满天神佛身上多了几分人性,却又少了些许市侩,人物形象丰满,却又不流于俗套,既接了地气,又守住了仙气。
不过神仙是这般待遇,那妖怪又当如何呢?
妖怪的命也是命!
《西游记》成书于明代,彼时人妖殊途,书中对妖怪的态度极其明显:只要是妖,那必然害人。所以作者为了凸显妖魔可怖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卷帘大将下凡后“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狮驼岭上“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就连大圣都要现身说法,称自己在花果山做妖魔时若想吃人便“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因此取经路上遇见的妖魔,若能挨上一棍打个脑浆迸裂都是轻的,倒霉的便如车迟国中三位大仙,先要被骗喝尿,再于赌斗中一个身首异处、一个五脏掏空、一个油炸露骨,可谓惨不忍睹。
只是作者如此行文,却经不起推敲:书中孙悟空多次声称自己此前“吃人”,但等到三逢尸魔被唐僧赶走后回到花果山,发现一群猎户正在屠戮自家猴子猴孙,大怒出手,杀掉了这些猎户后却是把尸首“都推在那万丈深潭里”,反而是把死倒的马匹拖来“将肉腌着,慢慢的食用”。可见所谓吃人之说,有时不过是为了让妖魔更加“妖魔化”而已。于是在对原著进行剧作改编时,主创团队妙笔生花,让这些妖魔也分出三六九等,根据剧情需要逐一“量刑定罪”。必死无疑的,是如白骨精那般悖逆天道、注定伏诛的妖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其关键在一个“打”上,旨在彰显正邪不两立、除恶务尽之理,自然留它不得;再如传艺玉华州时,那黄狮精罔顾九灵元圣告诫,执意与孙悟空生死相搏,终不免殒命于金箍棒下,以此引出九灵元圣后续为孙复仇、摄走唐僧的情节——可见妖物之死,亦有其所承载的叙事功用:若能顺应情节推移、深化主题,其死便具承转之重;若仅随意打杀,徒为渲染主角威能,则其亡便失之轻浅,于故事浑如微尘。
1983年4月5日至8日,在湖南冷水江波月洞拍摄《三打白骨精》的场景。骷髅灯、骷髅座、骷髅墙,加上烟雾制作的“鬼火”,将洞内恐怖的气氛推向极致。洞内的四名女妖由湖南省艺术学校常德分校的卢涛、朱辉、李慧、杨国庆饰演
比如,白骨精被打死之后,侍奉白骨精左右的黑狐精跑去了黄袍怪的碗子山波月洞中。后来在八戒与沙僧二人外出化斋、唐僧四处乱走误入波月洞时,正是黑狐精认出这大唐高僧,为黄袍怪擒下唐僧立下汗马功劳。导演在这个小配角身上颇花了一番心思:她之前在白骨精洞中时,一直以兽首人身的形象服侍白骨精左右,等到了黄袍怪洞府之中,却幻化了人形——其中固然有投黄袍怪所好的意思在其中,但更关键的则是白骨精出场时曾对着水潭梳妆,明显是对自己化形后的容貌颇为在意,所以黑狐精揣摩主子心思,不肯在她面前幻化人形,唯恐触怒这喜怒无常的妖魔,可谓心机深沉。
这份心机在后面果然有了大用:唐僧被擒后黄袍怪扬扬得意,要与夫人分享唐僧,“共吃其肉,偕老百年”,结果被公主以“另选良辰”的借口拖住后,便将唐僧丢给小妖看管。而这黑狐精见四下无人,乘机现身要带走唐僧,与他“做个长久夫妻”,若非长老坚持原则宁死不从,她几乎得手——纵观全剧,以如此微薄的法力单凭心机便差点搞定唐僧的,也不过只有这一个妖怪而已。有趣的是,黑狐精并非吴承恩笔下的角色,而是电视剧里的原创人物:编剧与导演特意让她在白骨精与黄袍怪两段剧情之间穿针引线:先是从白骨岭逃到波月洞投奔新主,而后又在劝诱唐僧时将白骨精三戏唐三藏、离间师徒的往事和盘托出——如此一来,原本各自独立的两段故事便被这妖精一张利嘴给缝合到一起,前后呼应,浑然一体。一个原著中根本不存在的小配角,竟能承担起衔接剧情、勾连前后的重任,堪称“工具妖”中的翘楚了。
更有趣的是,黑狐精从白骨洞到波月洞上蹿下跳,既要帮着黄袍怪抓唐僧,又要趁着四下没人拐长老,俨然一副“事业型”妖怪的做派;相比之下,身为一洞之主的黄袍怪却显得有些“恋爱脑”:在黑狐精还在费尽心机地谋划怎么拐走唐僧时,他想要吃上唐僧肉的最大动机却是为百花羞公主治病,“与夫人偕老百年”。这也是电视剧对原著诸多妖怪的改编里最为成功的几个之一:原著里的黄袍怪乃是天上星宿奎木狼,与披香殿侍香玉女思凡动情下界。不料下界后侍香玉女投胎成了百花羞公主,因为胎中之谜忘了前世约定,被黄袍怪掳走后不情不愿,生了一对孩儿。
于是种种乱象因此而生:你要说那黄袍怪无情无义,他下界却非要寻找侍香玉女转世的公主,与其结为夫妻,就连抓到唐僧后也是公主一句话说放就放;你说他有情有义,可等唐僧走后去宝象国里通报消息、八戒沙僧二人回来解救公主时,他只凭揣测便断定是公主修书求援,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便大骂她“狗心贱妇”、揪住头发把她“捽在地下”“持刀要杀”;你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可他在宝象国里吃多了酒后“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分明是妖魔行径;你说他已经沦为妖魔,可天上一道旨意他便跳出来“随众上界”,最后也不过是被罚了个与老君烧火,“带俸差操”的下场,合着私自下界一番,又是吃人又是杀人,最后却连工资待遇都给保留了!最可怜的是他与百花羞的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在自家母亲口中成了“妖魔之种”,最终被八戒跟沙僧摔死在宝象国白玉阶下,“鲜血迸流,骨骸粉碎”——可既然黄袍怪与百花羞都有去处,这两个孩子又有何罪非死不可呢?
所以编剧与导演在黄袍怪这个人物身上颇下了一番苦功,前后大改数次,直到文学剧本定稿,导演在拍摄时又做了一番改动,终于让人物合理起来:首先导演在百花羞公主身上做了加法,让她有了一个“心痛”的老毛病,时时发作,所以黄袍怪要为她求医问药,见到唐僧之后欣喜不已——老婆的病终于有治了;而在黄袍怪身上则大做减法,先是去掉了他吃人的剧情,再删掉他跟百花羞公主的两个孩子,将人物性格集中到自傲自大与痴心爱妻上面,一下子让这个妖怪的形象变得鲜明立体起来:他抓来唐僧,是要用唐僧肉治好妻子身上的宿疾,好让她也长生不老,与自己做长久夫妻;他放走唐僧,是因为百花羞公主声称自己昔日许下心愿,若能招得驸马则必然还愿,结果有了黄袍怪后多年未曾还愿,梦中神人责怪才有了这心痛的老毛病。可既然这病并非血肉之痛,却是因果之报,那么唐僧肉吃掉之后恐怕于事无补,反而更容易引来神人责怪,当然不如放走那和尚。
这样一番改编下来,观众倒是对黄袍怪的印象好了不少:堂堂一个占山为王的妖魔、偷偷下凡的星君,在自家洞府里被媳妇几句话折腾得团团乱转:抓到唐僧时要将其洗净吃肉,媳妇说声“另选良辰”,他便满口应承“依了夫人”;在外面与猪八戒沙僧激战正酣时,听小妖说媳妇“心脏病犯了”,便马上收兵回洞府为媳妇医治;甚至在听到黑狐精说唐僧乃是媳妇亲手放走后,也只不过是听到自家媳妇“还愿”的谎言后,便立时将此事轻轻揭过。如此一来,这黄袍怪身上那股凶恶嗜血的妖魔气息,倒是尽数被那“耙耳朵”的憨态所取代,让这妖怪瞧着非但没有那么可恶,反倒多了几分人情味来。
在黄袍怪被洗白的同时,编剧妙笔一挥,干脆让那黑狐精成了万恶之源:剧中黄袍怪唯一一次对公主横眉冷对、持刀相向,正是由于那黑狐精挑拨离间,声称夫人放走唐僧写信求援,等到黄袍怪被沙僧与公主哄好,想要息事宁人时,她又轻飘飘地递过来一句“难道就这样算了”开始拱火。再联想到她于白骨精洞中一直以兽首示人,到了波月洞却幻化为美貌舞女,其中难保没有取百花羞而代之的野心。这么一看,这小妖当真是心机深沉、居心叵测:在白骨洞中助纣为虐,搜寻血食供主子享用;于波月洞里挑拨离间,拱火生事要拆人夫妻,在内则觊觎主母之位、在外则贪恋长老皮囊。当她在乱战里被八戒一耙打死时,观众不仅没有半分怜悯之情,反倒觉得这妖死得大快人心,半点不冤。
第二十一集《错坠盘丝洞》剧照。“蜘蛛精”在丛林里捉迷藏,电视剧对原著中的妖怪都进行了改造,妖怪们少了许多罪孽,再添上几分人情味
对于那些被大圣随手打死,本身却又可杀可不杀的妖怪,剧组则大多给留了下来:原著中盘丝洞里七个蜘蛛精被“尽情打烂,却似七个劖肉布袋儿,脓血淋淋”,然而在电视剧中一番磕头告饶,最终被毗蓝婆菩萨收下打扫庭院去了。只是想要被这般宽大处理,多少也要经过一番改造:盘丝洞中的蜘蛛精姐妹虽然口口声声要吃唐僧肉,却并没有其他吃人的镜头,那唐僧在盘丝洞中心惊胆战,摸到的不过是蜘蛛躯壳,见到的无非是毒蛇吐信,妖怪们端上来的“斋饭”也只是毒虫毒蛇,并非原著中的“人油炒炼,人肉煎熬”,因此虽然同为女妖,白骨精、黑狐精与蜘蛛精的下场却截然不同。
如此处理倒也不是导演偏心,主要还是由改编思路所决定:电视剧《西游记》本来定位就是老少咸宜的合家欢作品,在忠于原著、慎于翻新的基础上,对原著中那些吃人的血腥场面做了大幅度删改——可既然吃人的情节被删掉了,那妖怪们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罪孽,又何必赶尽杀绝?说到底,这正是“脱形取神”的题中应有之义:原著里的血腥杀戮是“形”,打杀妖怪自然也是“形”,而惩恶扬善的精神才是“神”。
玉帝有了脾气,妖怪有了分寸。这些在原著中或是工具,或为符号,或成点缀的配角,在电视剧《西游记》中各自鲜活,最终给天上添了人间烟火,让妖精分了善恶忠奸,为人间留了一段牵念。转眼间四十年弹指而过,而《西游记》电视剧依然让人念念不忘,靠的正是取经路上这一片绿叶的枝繁叶茂。它们虽不及师徒四人那般夺目,却也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韵味。毕竟红花再好,若无绿叶相衬,终究是孤芳自赏;唯有满园春色,方成一代经典。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