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长春宫的偏殿里,富察贵人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的脸——柳叶眉,丹凤眼,肌肤胜雪。贴身宫女秋月小心翼翼地往她发间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声说:“小主,皇上今儿翻了您的牌子,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回了。”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长春宫的偏殿里,富察贵人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的脸——柳叶眉,丹凤眼,肌肤胜雪。贴身宫女秋月小心翼翼地往她发间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声说:“小主,皇上今儿翻了您的牌子,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八回了。”
富察贵人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是啊,自打入宫以来,皇上对她的恩宠就从未断过。内务府的记档上清清楚楚写着:富察贵人,侍寝二百七十三次。这个数字,连最得宠的华妃都比不上。后宫谁不知道,她富察氏是满洲镶黄旗出身,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是太后亲自挑选入宫的。
“秋月,你说本宫何时能怀上龙嗣?”富察贵人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里满是期待。
秋月连忙奉承:“小主福泽深厚,定能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子。到那时,封妃指日可待。”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富察贵人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最娇媚的笑容,盈盈下拜:“臣妾恭迎皇上。”
雍正帝迈步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起来吧。”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温度。富察贵人心里微微一沉,但很快又安慰自己:皇上素来就是这个性子,对谁都是淡淡的。可他每月来自己宫里的次数最多,这总做不得假。
晚膳时,雍正帝吃得很少,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富察贵人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瞧瞧?”
“不必。”雍正帝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入宫几年了?”
“回皇上,三年了。”
“三年……”雍正帝若有所思,“时间过得真快。”
富察贵人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感慨,便娇声道:“是啊,臣妾还记得第一次见皇上时的情景呢。那时在御花园,皇上夸臣妾头上的海棠花好看。”
雍正帝“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殿内的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沉默的影子。富察贵人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今晚的皇上,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但她很快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毕竟,她是侍寝次数最多的嫔妃。毕竟,她的家世摆在那里。毕竟,太后对她青眼有加。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第二天清晨,雍正帝早早起身上朝去了。
富察贵人醒来时,枕边已空。她唤来秋月梳洗,随口问道:“皇上走时可说了什么?”
秋月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回道:“皇上走时吩咐,让小主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后,到寿康宫给太后请个安。”
富察贵人眼睛一亮。
太后召见!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后宫嫔妃无数,能得太后单独召见的,除了皇后和华妃,也就只有她了。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鹅黄色绣缠枝莲的旗装,戴着那支皇上赏的赤金步摇,乘着软轿往寿康宫去。
寿康宫里檀香袅袅。
太后乌雅氏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富察贵人进来,她抬了抬眼,淡淡道:“来了?坐吧。”
富察贵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恭敬地问:“太后娘娘召见臣妾,不知有何吩咐?”
太后不紧不慢地拨着佛珠,半晌才开口:“哀家听说,皇上这个月又去了你那儿八次?”
“是……”富察贵人心里一喜,以为太后要夸她得宠。
谁知太后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三年,二百七十三次。富察氏,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富察贵人愣住了。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是最得宠的嫔妃啊。还能意味着什么?
太后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皇帝子嗣单薄,至今只有三阿哥一个皇子。后宫嫔妃,雨露均沾才是正道。可这三年来,皇上往你宫里去得最勤,却始终不见你有孕。”
富察贵人的脸“唰”地白了。
“臣妾……臣妾……”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太后继续道:“太医每月都给你请平安脉,都说你身子康健,并无不妥。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皇帝每次去你那儿,是真的宠幸你,还是只是……坐坐就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富察贵人心上。
她猛地想起那些夜晚——皇上来了,有时说几句话,有时批会儿折子,然后便歇下了。她一直以为那是皇上劳累,可现在细细想来……
“不,不可能……”富察贵人喃喃道,“皇上若不喜欢臣妾,为何要来这么多次?”
太后摇了摇头,眼神里竟有一丝怜悯:“皇帝的心思,哀家这个做母亲的也猜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若真心想让你有孕,三年二百七十三次,就是石头也该捂热了。”
富察贵人浑浑噩噩地走出寿康宫。
秋月见她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搀扶:“小主,您怎么了?太后娘娘说了什么?”
“回宫。”富察贵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富察贵人坐在轿中,脑子里乱成一团。太后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是真的宠幸你,还是只是坐坐就走?”
她忽然想起昨晚皇上问的那句“你入宫几年了”,还有那声意味不明的“三年……时间过得真快”。
难道……难道这三年的恩宠,都是一场笑话?
不,她不信!
一定是太后见她得宠,心生嫉妒,故意挑拨离间。对,一定是这样!
富察贵人紧紧攥着手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不能慌,不能乱。她是满洲镶黄旗的贵女,是后宫最得宠的嫔妃,谁也别想动摇她的地位。
可是,心底那个疑问却像毒蛇一样,慢慢啃噬着她的自信。
回到长春宫,她立刻唤来心腹太监小顺子:“去,想办法查查敬事房的记档。本宫要看看,皇上每次来,到底……到底留了多久。”
小顺子面露难色:“小主,这敬事房的记档可是机密,奴才……”
“本宫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富察贵人厉声道,“三日之内,本宫要看到东西!”
小顺子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退下。
等待的三天,对富察贵人来说度日如年。她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太后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皇上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第三天夜里,小顺子终于偷偷摸摸地回来了。
他递上一个薄薄的册子,声音发颤:“小主,奴才花了五十两银子,才从敬事房一个老太监那儿抄来的……您、您看了可别动气。”
富察贵人一把夺过册子,就着烛火急切地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皇上每次临幸嫔妃的时间、地点、时长。她找到自己的名字,一行一行看下去——
“雍正元年三月初五,戌时三刻入长春宫,亥时一刻出。”
“雍正元年三月十二,戌时二刻入,亥时出。”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戌时入,戌时三刻出……”
最短的一次,皇上只待了两刻钟。
两刻钟!除去更衣、洗漱的时间,还能剩下什么?
富察贵人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后翻,越翻心越凉。大多数记录里,皇上在她宫里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时辰。而对比其他嫔妃——华妃那里,皇上常常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就连不得宠的齐妃,皇上偶尔去一次,也会留足一个时辰。
只有她这里,来得多,走得快。
“啪嗒”一声,册子掉在地上。
富察贵人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秋月和小顺子吓得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的“盛宠”,不过是皇上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他每月按时来她宫里“点卯”,却从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二百七十三次侍寝记录,就像一个华丽的笑话,把她钉在了后宫耻辱柱上。
“为什么……”富察贵人喃喃道,“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想起入宫前阿玛的叮嘱:“咱们富察氏是满洲大族,你进宫后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皇上,早日诞下皇子,光耀门楣。”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这三年来,她小心翼翼,曲意逢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皇上身上。可现在才发现,她所谓的“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
“小主,您、您别太难过了……”秋月小心翼翼地劝道,“说不定……说不定皇上只是国事繁忙,所以才……”
“闭嘴!”富察贵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若真忙,为何去别人那儿就能待那么久?唯独来我这儿,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到点就走?”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皇上根本不喜欢我,他娶我,不过是看中富察家的势力。他每月来我这儿,是做给前朝看的,是做给阿玛看的!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宠爱富察家的女儿,好让富察家继续为他卖命!”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三年了,她活在自以为是的宠爱里,沾沾自喜,目中无人。后宫那些嫔妃背地里怎么议论她?华妃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皇后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现在想来,她们早就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啊——”富察贵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秋月和小顺子吓得连连磕头:“小主息怒!小主息怒啊!”
富察贵人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但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冰冷。
“这件事,不许说出去。”她一字一句地说,“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本宫要他的命!”
“是是是,奴才(奴婢)不敢!”
富察贵人挥挥手,让两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烛火摇曳,映着她惨白的脸。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撕碎,扔进炭盆里。
火焰吞噬了那些让她耻辱的记录,却吞噬不了她心里的痛。
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天真得意的富察贵人了。
她要让所有看笑话的人知道,富察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撕碎的记档在炭盆里化为灰烬,就像富察贵人那颗曾经炽热的心。
那一夜,长春宫的烛火亮到天明。
富察贵人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子眼睛红肿,脸色惨白,但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她拿起螺子黛,细细描画眉毛;又沾了点胭脂,在脸颊上晕开。镜中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娇艳,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天真和得意。
“秋月。”她唤道。
守在外间的秋月连忙进来:“小主,您吩咐。”
“去打听打听,今儿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秋月一愣,小心翼翼地说:“小主,您昨儿才侍寝过,皇上今儿应该不会……”
“叫你去就去!”富察贵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秋月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秋月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回小主,皇上今儿……翻了莞贵人的牌子。”
“甄嬛?”富察贵人挑了挑眉,“那个刚入宫不久,住在碎玉轩的汉军旗女子?”
“是。听说皇上最近常去她那儿,还赏了不少东西。”
富察贵人冷笑一声。
甄嬛。她记得那个女子,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听说还读过些书,会弹琴下棋。可那又怎样?一个汉军旗出身的,家世普通,凭什么跟她争?
但转念一想,皇上去甄嬛那儿,是真的喜欢她,还是……也像对自己一样,只是做戏?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不,不可能。皇上若对谁都是做戏,那这后宫还有什么意思?总该有一个人,是他真心喜欢的吧?
“备轿。”富察贵人站起身,“本宫要去碎玉轩。”
秋月大惊:“小主,这……这不合规矩啊。莞贵人正在侍寝,您这时候去……”
“本宫只是路过,顺便看看。”富察贵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怎么,本宫连在后宫走动的自由都没有了?”
秋月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
软轿晃晃悠悠地往碎玉轩方向去。富察贵人坐在轿中,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皇上在别的嫔妃宫里,是什么样子。
碎玉轩离长春宫不远,很快就到了。
富察贵人让轿夫停在宫墙外的拐角处,自己悄悄下了轿,走到一丛竹子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碎玉轩正殿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皇上坐着,甄嬛站在他身后,似乎在为他揉肩。两人靠得很近,甄嬛微微低头,皇上侧过脸跟她说话。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亲昵的氛围,隔着一层窗纸都能感受到。
富察贵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在长春宫侍寝三年,皇上从未让她做过这些。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皇上来了,更衣,歇息,天不亮就走。像完成任务,像例行公事。
可在这里,在碎玉轩,皇上和甄嬛就像寻常夫妻。
窗影里,甄嬛不知说了句什么,皇上笑了起来。虽然只是侧影,但富察贵人能看出,那是真心的笑,不是在她面前那种敷衍的、淡淡的笑。
原来皇上也会这样笑。
原来皇上不是对谁都冷淡。
他只是……对她冷淡。
富察贵人觉得浑身发冷,即使裹着厚厚的斗篷,也止不住地颤抖。她死死盯着那扇窗,盯着那对亲密的人影,直到眼睛发酸,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窗内的烛火熄了。
富察贵人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回到轿中。
“回宫。”她的声音沙哑。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刚入宫时的样子,穿着粉色的旗装,头上簪着海棠花,在御花园里扑蝴蝶。皇上远远走来,她害羞地低下头。皇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摘下发间的一片花瓣,轻声道:“这花衬你。”
然后画面一转,她跪在寿康宫,太后冷冷地看着她:“二百七十三次,一次都没成。富察氏,你这肚子是石头做的吗?”
后宫所有嫔妃都来了,华妃、皇后、齐妃、敬妃……她们围着她,指指点点,哈哈大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侍寝最多又怎样?还不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皇上根本不喜欢她,去她那儿就是走个过场!”
“真可怜,还以为自己多得宠呢!”
富察贵人在梦中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她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挽回自己的尊严,挽回富察家的颜面。
第二天,富察贵人病倒了。
说是病倒,其实是心病。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太医来看过几次,都说“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些安神疏肝的药,但没什么用。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皇后亲自来探望,坐在床边温言劝慰:“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本宫为你做主。”
富察贵人看着皇后那张端庄温和的脸,忽然想起太后的话——后宫这些人,个个都知道真相,个个都在看她笑话。
“臣妾没事,只是偶感风寒,劳娘娘挂心了。”她勉强扯出一丝笑。
皇后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缺什么尽管说。”又嘱咐秋月好好照顾,这才离开。
皇后前脚刚走,华妃后脚就来了。
华妃年世兰,是后宫最跋扈的妃子,仗着哥哥年羹尧的权势,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她今日穿着大红织金牡丹旗装,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红宝石头面,一进来就把整个屋子衬得黯淡无光。
“哟,这不是咱们最得宠的富察贵人吗?怎么病成这样了?”华妃在床边坐下,语气里满是讥诮。
富察贵人闭着眼,不想理她。
华妃却不依不饶:“本宫听说,皇上这个月都没来你这儿了?也是,侍寝了三年都没动静,皇上怕是也腻了。这后宫啊,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新人。你看那个莞贵人,入宫才几个月,就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的。”
句句戳心。
富察贵人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华妃:“娘娘今日来,就是来说这些风凉话的?”
华妃笑了,那笑容美艳却冰冷:“本宫是来提醒你,别以为自己侍寝次数多就了不起了。在这后宫,恩宠就像天上的云,今天飘到你头上,明天就飘走了。你得有点真本事,才能站得住脚。”
“什么真本事?”富察贵人下意识地问。
华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比如……怀上龙嗣。”
富察贵人的心狠狠一抽。
华妃继续道:“本宫知道你急,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可光急有什么用?得想办法。”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宫里,想要孩子的不止你一个。有些人啊,为了怀上龙嗣,什么法子都敢试。”
“什么……什么意思?”
华妃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本宫言尽于此,妹妹好自为之吧。”说完,袅袅婷婷地走了。
富察贵人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华妃的话。
“有些人啊,为了怀上龙嗣,什么法子都敢试。”
什么法子?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小太监们嚼舌根,说宫外有些“秘方”,专门给久不怀孕的妇人用,用了就能怀上。只是那些方子大多虎狼之药,伤身得很,宫里是严禁使用的。
但……如果真能怀上皇子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是啊,只要她能怀上孩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皇上会重新重视她,后宫那些人再也不敢笑话她,富察家也会因为她而更加荣耀。
至于风险……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秋月。”她唤道。
秋月连忙过来:“小主。”
“你去,想办法联系宫外的人,找……找那种方子。”富察贵人压低声音,“记住,要悄悄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秋月吓得脸都白了:“小主,这、这可是犯禁的啊!万一被发现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富察贵人盯着她,“秋月,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待你不薄。这件事办成了,本宫重重有赏。要是办不成……”她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知道后果。”
秋月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奴、奴婢一定办好!”
接下来的几天,富察贵人一边“养病”,一边焦急地等待。
她知道自己这是在铤而走险,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三年二百七十三次的侍寝记录,就像一个巨大的耻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必须用更耀眼的东西来掩盖它——比如,一个皇子。
第七天,秋月终于带来了消息。
“小主,东西……东西找到了。”秋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手都在发抖,“是奴婢托娘家哥哥从京郊一个老郎中那儿弄来的,说是祖传的秘方,用了就能怀上男胎。”
富察贵人接过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些褐色的药粉,闻起来有股刺鼻的味道。
“怎么用?”
“老郎中说,每次侍寝前用黄酒送服一勺,连用三个月,必能成孕。”秋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他也说了,这药性烈,很伤身子,万一……”
“没有万一。”富察贵人打断她,“本宫必须怀上孩子。”
她把纸包重新包好,藏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
现在,就等皇上来了。
可皇上好像把她忘了。
整整一个月,皇上没踏进长春宫一步。内务府的记档上,富察贵人的名字后面一片空白。而后宫的新宠,莞贵人甄嬛,侍寝的次数越来越多,赏赐也越来越多。
碎玉轩夜夜笙歌,长春宫门可罗雀。
这种对比,让富察贵人几乎发疯。
她开始频繁地去御花园“偶遇”皇上,去养心殿送点心,去太后宫里请安——只要有一丝可能见到皇上的机会,她都不放过。
可皇上对她,总是淡淡的。
“富察贵人身子可大好了?”
“谢皇上关心,臣妾已经好了。”
“那就好。朕还有折子要批,你先回去吧。”
每次都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富察贵人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不能再等了。
她决定主动出击。
这天晚上,她精心打扮,穿着皇上曾经夸过好看的藕荷色旗装,亲自提着一盅参汤去了养心殿。
苏培盛守在殿外,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富察小主,皇上正在批折子呢,吩咐了谁也不见。”
“苏公公,本宫就进去送个汤,说两句话就走。”富察贵人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苏培盛掂了掂,面露难色:“这……不是奴才不通融,实在是皇上今儿心情不太好,刚才还发了一通火。小主您这时候进去,怕是……”
“本宫不怕。”富察贵人说着,就要往里闯。
苏培盛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正为难时,殿内传来雍正帝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富察贵人心中一喜,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端着参汤走了进去。
养心殿里烛火通明,雍正帝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高高的奏折。他抬头看了富察贵人一眼,淡淡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臣妾见皇上日夜操劳,特意炖了参汤来。”富察贵人盈盈下拜,将汤盅放在案上,“皇上趁热喝了吧。”
雍正帝“嗯”了一声,却没动那汤,继续低头看奏折。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富察贵人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开口:“皇上……已经一个月没来长春宫了。”
雍正帝笔尖一顿,抬起头来:“朕最近忙。”
“臣妾知道皇上忙,可是……”富察贵人眼圈一红,“臣妾很想皇上。”
这话说得直白而大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雍正帝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他放下笔,叹了口气:“富察氏,你入宫三年了。”
“是,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雍正帝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了。你可知道,朕为何每月都去你那儿?”
富察贵人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臣妾……不知。”
雍正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是富察家的女儿,镶黄旗出身,太后亲自挑选入宫的。朕对你,有责任。”
责任。
不是喜欢,不是宠爱,是责任。
富察贵人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可是富察氏,”雍正帝转过身,目光如炬,“三年了,你该明白的道理,似乎还没明白。”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后宫嫔妃,当以贤德为本,以子嗣为重。”雍正帝一字一句地说,“朕每月去你那儿,是给你机会,也是给富察家体面。可你呢?除了争宠吃醋,还会什么?”
富察贵人的脸“唰”地白了。
“臣妾没有……”
“没有?”雍正帝冷笑,“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去碎玉轩外偷看,去御花园堵朕,去太后那儿哭诉。富察氏,你是满洲贵女,该有的体面呢?该有的矜持呢?”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富察贵人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臣妾只是……只是太想皇上了。皇上一个月都不来看臣妾,臣妾害怕……”
“害怕什么?”雍正帝打断她,“害怕失宠?害怕被人笑话?富察氏,你若真怕这些,就该好好想想,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嫔妃,而不是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
富察贵人心头一凛。
难道……皇上知道了药方的事?
不,不可能。她做得那么隐秘,连秋月都是瞒着的。
“皇上,臣妾冤枉……”她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雍正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厌恶:“罢了,你回去吧。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这是逐客令。
富察贵人知道,再待下去只会惹皇上更厌烦。她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苏培盛站在廊下,见她出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小主,回吧。夜里凉。”
富察贵人失魂落魄地回到长春宫。
秋月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小主,您……”
“滚!都给我滚出去!”富察贵人忽然爆发,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富察贵人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片,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三年了,她像个傻子一样,活在别人编织的谎言里。皇上对她没有爱,只有责任;太后对她没有疼惜,只有利用;后宫那些人对她没有羡慕,只有嘲笑。
而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最得宠的那个。
多可笑啊。
多可悲啊。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格,拿出那个纸包。
褐色的药粉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老郎中说,用了就能怀上男胎。
用了,就能挽回一切。
富察贵人盯着那包药,眼神从迷茫,到挣扎,最后变得决绝。
她倒了一杯黄酒,舀了一勺药粉,和着酒,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有停。
一连七天,她每晚都喝。
第七天晚上,皇上终于来了。
不是翻牌子,是突然驾临。富察贵人正在喝药,听到通报声,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把东西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衫,出去迎驾。
雍正帝的脸色比上次更冷。
他走进来,在正殿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富察贵人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今儿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儿?”
“朕听说,你最近在吃一些……不该吃的东西。”雍正帝缓缓开口。
富察贵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臣妾……臣妾没有……”
“没有?”雍正帝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扔在地上——正是她藏在暗格里的那个,“这是什么?”
富察贵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皇上,臣妾冤枉!这不是臣妾的东西!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她哭着爬过去,想抱住皇上的腿。
雍正帝一脚踢开她,眼神冰冷:“富察氏,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上,您听臣妾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弄来这虎狼之药?解释你怎么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怀上龙嗣?”雍正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知不知道,这药若是真让你怀上了,生下来的会是什么?是个怪物!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富察贵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朕原本还想给你留点体面。”雍正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你冥顽不灵,一错再错。富察氏,从今日起,你就在长春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这是禁足。
富察贵人猛地抬头:“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开恩!”
“开恩?”雍正帝冷笑,“朕对你开的恩还不够多吗?三年二百七十三次侍寝,朕给足了你和富察家体面。可你呢?你回报朕的是什么?是猜忌,是算计,是这些肮脏手段!”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件垃圾。
“富察氏,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大步离去。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富察贵人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纸包,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这间她住了三年、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宫殿。
一切都完了。
恩宠,体面,尊严,希望……
养心殿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也关上了富察贵人最后一丝希望。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惨白的脸。那个装着药粉的纸包就躺在她脚边,像一条毒蛇,嘲笑着她的愚蠢和贪婪。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二百七十三次侍寝记录,曾经是她最骄傲的资本,如今却成了最刺眼的耻辱。后宫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看那个自以为最得宠的富察贵人,如何一夜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小主……”秋月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失魂落魄的主子,吓得又跪下了,“您、您没事吧?”
富察贵人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皇上走了?”
“走了。”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苏公公传了旨,长春宫即日起闭宫,任何人不得进出。御膳房的膳食从明天起只送最基础的份例,内务府的东西也停了……”
闭宫。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富察贵人最后一点幻想。
在紫禁城,嫔妃被禁足不稀奇,但“闭宫”是另一回事。禁足只是不许出门,闭宫却是连宫门都封了,等同于打入冷宫的前奏。
“还有呢?”她的声音嘶哑。
秋月低下头,不敢看她:“苏公公还说……说皇上吩咐,撤了您的绿头牌。”
绿头牌撤了。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可能侍寝了。那二百七十三次的记录,将永远定格,再也不会增加。
富察贵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凄厉,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小主,您别这样……”秋月爬过来,想扶她起来。
富察贵人一把推开她,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散乱,妆容花掉,眼睛红肿,哪里还有半点满洲贵女的样子?
她拿起那支皇上赏的赤金点翠步摇。
这支步摇,是她第一次侍寝后皇上赏的。那时候她多高兴啊,以为这是宠爱的开始,以为往后会有更多更好的赏赐。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皇上赏她东西,就像主人赏给听话的狗一块骨头。狗摇尾乞怜,主人心情好了就给一点,心情不好就一脚踢开。
而她,就是那条狗。
“啪”的一声,步摇被狠狠摔在地上。
赤金打造的簪身弯了,点翠的羽毛碎了。就像她的人生,曾经光鲜亮丽,如今支离破碎。
“烧了。”富察贵人指着地上的步摇,声音平静得可怕,“把皇上赏的所有东西,都找出来,烧了。”
秋月大惊:“小主,这、这可使不得!万一皇上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富察贵人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他还会来责罚我吗?还会来长春宫吗?秋月,你还没明白吗?我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秋月哭了:“小主,您别这么说……说不定、说不定过些日子皇上气消了,就会……”
“不会了。”富察贵人打断她,“皇上对我,从来就没有气。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一个人怎么会对不在意的人生气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远处,碎玉轩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还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那是甄嬛在承欢。
富察贵人靠在窗框上,静静地听着。
曾几何时,长春宫也夜夜笙歌。皇上每月都来,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至少来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得宠的。
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皇上履行对富察家的“责任”。
责任履行完了,她就没用了。
就像一件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秋月。”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前朝……富察家最近怎么样了。”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后宫嫔妃的荣辱,从来都和前朝的家族命运紧紧相连。皇上突然对富察贵人翻脸,很可能意味着富察家在前朝也出了问题。
“奴婢这就去。”秋月擦擦眼泪,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富察贵人一个人。
她走到炭盆边,捡起那些没有烧完的记档碎片。纸片边缘焦黑,上面的字迹还隐约可见:“雍正元年三月初五……戌时三刻入……亥时一刻出……”
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扔进炭盆。
火焰吞噬了那些记录,也吞噬了她三年的青春和痴心妄想。
第二天,秋月带来了消息。
“小主,不好了……”秋月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奴婢托人打听到,老爷……老爷在前朝被御史参了,说是在户部账目上动了手脚。皇上已经下令彻查,老爷现在停职在家,等候发落。”
富察贵人的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果然。
皇上对她翻脸,不是因为那包药——那只是个借口。真正的理由,是富察家在前朝失势了。
她忽然想起阿玛送她入宫时说的话:“咱们富察氏是满洲大族,你进宫后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皇上。你在后宫得宠,阿玛在前朝才能站稳脚跟。咱们父女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现在,富察家在前朝倒了,她在后宫也就完了。
多讽刺啊。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得宠才让富察家荣耀。现在才知道,是富察家的权势才让她“得宠”。一旦家族失势,她的恩宠就像沙堆的城堡,潮水一来,轰然倒塌。
“小主,现在怎么办啊?”秋月哭着问。
富察贵人没有回答。
她走到梳妆台前,重新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铜镜里的女子,才二十出头,可眼神却像老了十岁。
“秋月,你去把衣柜里那件藕荷色的旗装拿来。”她平静地说。
秋月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那件藕荷色旗装,是皇上曾经夸过好看的。富察贵人仔细地穿上,对着镜子整理衣襟、袖口,又拿起胭脂水粉,细细地上妆。
眉毛要画得弯弯的,像柳叶。
嘴唇要涂得红红的,像樱桃。
脸颊要扑得粉粉的,像桃花。
妆化好了,她又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支素银簪子,插在发间。没有赤金,没有点翠,没有宝石,只是一支最简单的银簪。
“小主,您这是……”秋月疑惑地看着她。
富察贵人对着镜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美,却美得没有生气,像一朵纸扎的花。
“秋月,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是……”
“去吧。”
秋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富禁贵人站起身,在殿内慢慢踱步。
她走过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皇上曾在这里歇过二百七十三次。
她走过那张黄花梨木圆桌——皇上曾在这里用过几次晚膳。
她走过那扇紫檀木屏风——皇上曾在这里换过衣服。
每一个角落,都有皇上的影子。
可那些影子,都是假的。
就像她这三年的恩宠,都是假的。
她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中,紫禁城的轮廓渐渐清晰。红墙黄瓦,飞檐斗拱,这座宫殿还是那么巍峨壮丽,就像三年前她刚入宫时一样。
可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富察家大小姐了。
她是富察贵人。
一个侍寝二百七十三次却没有怀孕的贵人。
一个被皇上闭宫禁足的贵人。
一个家族失势、前途尽毁的贵人。
晨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清香。富察贵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想起入宫前的那个春天。
阿玛带她去郊外骑马。她穿着红色的骑装,在草地上纵马奔驰,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原野。那时候多自由啊,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风是暖的,未来是光明的。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入宫,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虽然不会有皇妃的尊荣,但至少能得一份真心,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可惜,没有如果。
紫禁城就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她飞进来了,就再也飞不出去了。
“咚——咚——咚——”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闷而悠长,一声声敲在心上。
该起身了。
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富察贵人睁开眼睛,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
镜中的女子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就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典礼。
她转身,走到殿门前,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从外面锁上了。
是啊,闭宫了。她出不去了。
富察贵人站在门后,手还按在门板上。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泪水冲花了妆容,在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殿内烛火将尽,光线越来越暗。
在最后一点光亮中,富察贵人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她想起太后的话:“二百七十三次,一次都没成。富察氏,你这肚子是石头做的吗?”
想起华妃的讥笑:“侍寝最多又怎样?还不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想起皇上的冷漠:“富察氏,你太让朕失望了。”
想起阿玛的叮嘱:“咱们父女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
“啊——”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那声音不大,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吼完了,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累了。
真的累了。
这三年,她活得太累太累了。每天戴着面具,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就为了讨好那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现在面具碎了,戏演完了,她也该退场了。
富察贵人慢慢爬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
镜中的女子看着她,她也看着镜中的女子。
“富察氏,”她轻声说,“你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话音落下,她举起铜镜,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
铜镜碎了,碎片四溅。
就像她的人生,再也拼不回去了。
殿外传来秋月惊慌的声音:“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富察贵人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映出她破碎的倒影。
她看着那片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放下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帐幔垂下,遮住了外面的光,也遮住了她脸上的泪。
从今天起,长春宫多了一个活死人。
富察贵人还活着,但那个曾经骄傲、得意、以为自己是后宫最得宠嫔妃的富察贵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二百七十三次虚假的恩宠里。
死在家族失势的阴影里。
死在自己愚蠢的执念里。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宫还是那个后宫,皇上还是那个皇上,嫔妃们还是那些嫔妃。
只是少了一个富察贵人。
不,她还在。
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侍寝二百七十三次。
就像没有人记得,紫禁城的砖缝里,埋过多少红颜的白骨。
后记
富察贵人的故事,是后宫无数女子的缩影。她们把一生的荣辱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的恩宠里。可帝王之心深似海,今日的宠爱,可能就是明日的毒药。那二百七十三次的侍寝记录,不是荣耀的勋章,而是讽刺的烙印——烙印着一个女子最天真也最可悲的痴心妄想。
在深宫里,有时候活得明白,比活得风光更重要。可惜,富察贵人明白得太晚了。
来源:缤纷雪碧Y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