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但御茶膳房里,却总是灯火通明。热气从蒸笼里一股股往外冒,混着炖汤的香气,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墙角,一个穿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色的男人,正捧着个黄铜暖炉,眯着眼,看着手下的小太监们忙活。
紫禁城的冬夜,黑得特别早,也特别沉。
但御茶膳房里,却总是灯火通明。热气从蒸笼里一股股往外冒,混着炖汤的香气,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墙角,一个穿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色的男人,正捧着个黄铜暖炉,眯着眼,看着手下的小太监们忙活。
他就是黄规全。
油光水滑的圆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见人说话,腰先弯三分。宫里人都知道,御茶膳房是顶肥的差事,而这位黄公公,就是这肥差上坐得最稳的人。
“师父,各宫‘加餐’的单子都理出来了。”小太监来喜捧着账簿,凑到跟前。
黄规全“嗯”了一声,没接账簿,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划过纸面。他的手指有些粗短,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翊坤宫,华妃娘娘,夜宵要一道冰糖血燕,记档。”他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来喜赶紧提笔记下。
“碎玉轩,莞贵人,一盏红枣燕窝盅。”黄规全的手指在这里顿了顿,眼睛眯得更细了些,“记下,份例之外,用的……是我私库里那批上等的血燕。料钱,从我账上走。”
来喜一愣,笔尖悬在半空:“师父,这……这不合规矩吧?而且,那位莞贵人如今……”
如今并不算得宠。这话来喜没敢说完。
黄规全撩起眼皮看了徒弟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让来喜脖子一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黄规全收回手,重新拢进袖子里,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师徒二人能听见,“账,分两种。一种是给皇上、给内务府看的明账,一分一厘不能错。另一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后宫连绵的殿宇飞檐,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是记在人心里头的‘暗账’。今儿这盏燕窝,料钱记我头上,这人情……得记在她莞贵人头上。明白吗?”
来喜似懂非懂,只觉得师父这账算得忒复杂。
黄规全也不多解释,只是心里那本无形的账簿,又轻轻翻过一页。在“甄嬛”这个名字下面,他默默添了一笔。
这后宫啊,就像一锅永远在文火慢炖的浓汤。表面看着平静,底下什么山珍海味、穿肠毒药,都在里头滚着呢。而他黄规全,就是那个守着灶台的人。
得看清楚,每一把火是谁添的,每一味料是谁下的。
更得算清楚,今天行的一点“方便”,来日会换来什么;今天省下的一点“麻烦”,日后又会避开什么。
这可不是简单的贪财。
这是刀尖上舔蜜,是万丈深渊边走钢丝。一步算错,就是粉身碎骨。
他黄规全能在这最油滑、也最凶险的位置上,一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心里这本旁人看不见、算不清的“保命账”。
正想着,膳房厚重的棉帘子“唰”地被掀开。
一股寒气卷着雪花扑进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体面、下巴抬得老高的太监,踩着靴子就进来了。那架势,那眼神,黄规全太熟悉了——翊坤宫,华妃娘娘跟前的人。
来喜下意识地往黄规全身后退了半步。
黄规全脸上的笑容,却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瞬间堆得满满的,腰也弯了下去。
“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冷天的,快,给公公上杯热茶!”
那太监却一摆手,眼皮都没怎么抬,径直走到黄规全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倨傲:
“黄公公,借一步说话。我们娘娘……有桩‘小事’,要麻烦您。”
黄规全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笑容不变,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知道,华妃的“小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考验,这就来了。
黄规全把那翊坤宫的太监让到里间,门一关,外头的烟火气和人声立刻被隔开了。
屋里就他们两人。
那太监也不绕弯子,从袖子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锦囊,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声音,里面至少是几十两金子。
“黄公公,明人不说暗话。”太监盯着黄规全,“我们娘娘瞧沈贵人近日‘辛苦’,想给她‘补补’。明日午后,送往咸福宫的那道茯苓糕,需得加一味特别的‘料’。”
他手指蘸了蘸冷透的茶,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黄规全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红”字。宫里隐秘的说法,指的是“红花”,活血化瘀,更是孕妇大忌。沈眉庄当时正得宠,虽未公开有孕,但华妃此举,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黄规全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公公,这茯苓糕是记档的甜点,众目睽睽,万一……”
“没有万一。”太监打断他,手指点了点那袋金子,“娘娘说了,黄公公是聪明人,办法总比困难多。这事成了,往后翊坤宫的份例、年节的赏赐,自然都有您一份。若是不成……”他冷笑一声,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黄规全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华妃的狠辣,宫里谁人不知?拒绝,立刻就是祸事。
他脸上挣扎、恐惧、贪婪的神色轮换,最后,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袋金子,声音干涩:“奴才……奴才尽力而为。”
那太监满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肩:“识时务。”
人一走,黄规全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沉静。他掂了掂那袋金子,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然后,他打开自己紧锁的柜子,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旧册子。
他翻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他在“华妃-威逼-沈眉庄-茯苓糕”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叉,又写了一个“险”字。
“师父,您真要做啊?”来喜溜进来,脸色发白,“那可是……”
“是什么?”黄规全合上账本,眼神锐利地扫过来喜,“你看见什么了?你听见什么了?”
来喜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没……”
“记着,”黄规全一字一句道,“在这宫里,有时候,‘看见’和‘做’,是两回事。”
第二天午后,御茶膳房照例准备各宫点心。黄规全亲自盯着那笼茯苓糕出锅,色泽莹润,香气扑鼻。他什么也没加。但在装盒交给小太监送往咸福宫的路上,他安排了一个“意外”——一个平日里毛手毛脚的小太监,“恰好”在转角与送点心的人撞了个满怀。
食盒打翻,精致的茯苓糕滚了一地,沾满灰尘。
消息传到翊坤宫,华妃勃然大怒,打发人来将黄规全好一顿申饬,骂他办事不力,还罚了他三个月月例。
黄规全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满脸惶恐,嘴里不住告罪。
等人走了,来喜扶他起来,又是心疼那罚没的月例,又是不解:“师父,您何必呢?既然不打算做,干嘛还接那金子?现在金子退了,还挨骂受罚……”
黄规全揉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脸上哪还有半点惶恐。他望着翊坤宫的方向,低声道:“金子?那金子烫手,沾着人命,迟早是催命符。退了干净。至于挨骂受罚……这顿骂,这顿罚,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来喜更糊涂了。
黄规全却没再多说。他损失了眼前的钱财,挨了训斥,却保住了底线,更在华妃那里留下一个“贪财却无能胆小”的绝佳印象。一个“无能”的人,下次再有这种要命的事,就不会是首选了。
这笔“亏本买卖”,在他心里那本账上,却是大大地记了一笔“盈利”。
经此一事,黄规全更加清楚,光会做菜算账不行。他得有“耳朵”,得有“眼睛”。
他开始有意识地用御膳房的“便利”织网。哪个宫的娘娘脾胃不和,他“恰好”有对症的温和食疗方子;哪个宫的小主受了委屈,他“碰巧”送去一份精致的、不合份例却合心意的小点心;就连各宫有头有脸的大太监、管事宫女,他也常借着商议饮食的机会,送些外面难寻的干货、好茶。
他不打听机密,只聊闲篇,听抱怨,记喜好。碎玉轩的浣碧姑娘最近常去御花园哪个角落;永寿宫的槿汐姑姑似乎和苏培盛公公颇有渊源;就连甄嬛被贬甘露寺后,承乾宫(原碎玉轩)的旧人似乎并未完全离散……
这些零碎的消息,像散落的珠子,被他一一捡起,在心里那本越来越厚的“暗账”上,串成一条条若隐若现的线。
尤其是关于那个已离宫的甄嬛。黄规全在账本上,为她单开了一页。上面记录着:胧月公主备受皇上怜爱;崔槿汐地位稳固;苏培盛态度暧昧;皇帝似乎……偶有怀念。
他在“甄嬛”这一页的页眉,用极小的字写下四个字:
“潜龙在渊”。
他隐隐觉得,这局棋,远没到终盘。而这位看似出局的莞贵人,或许才是那把最关键的、尚未落下的棋子。
他得耐心,得更小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更大的考验,很快伴随着皇后娘娘“关切”的问候,再次降临到御茶膳房的头上。这一次,手段更加隐秘,杀机更加凛冽。
皇后的手段,确实比华妃高了不止一筹。
没有赤裸裸的威胁,没有沉甸甸的黄金。来的只是景仁宫一位面目和善的掌事姑姑,说是皇后体恤后宫姐妹,尤其关心有孕的妃嫔,特意吩咐下来,要御茶膳房根据太医的方子,为几位有孕的娘娘特制“安胎滋补汤”。
方子递到黄规全手里,是几味常见的滋补药材:黄芪、当归、枸杞、红枣,配以老母鸡,文火慢炖。
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黄规全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心里却冒出了汗。他太熟悉这些食材了,二十年跟锅碗瓢盆、药材香料打交道,哪些东西相生,哪些东西相克,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这方子单独看,每一味都是好的。可若与某位娘娘日常服用的药物、或是常吃的某些食物相遇……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皇后这是要借刀杀人,而且这把“刀”,要经过他黄规全的手递出去!事后追查,最多是御膳房配伍不当,他黄规全就是那个顶罪的“蠢材”!
“姑姑放心,皇后娘娘的吩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黄规全脸上堆着感激的笑,腰弯得很低。
送走景仁宫的人,他立刻关起门,对着那张方子,翻出自己私藏的药材典籍,又回想各宫娘娘近期的饮食记录。冷汗,一层层湿透了他的内衣。
他发现了问题。这汤若给其中一位体热、且正在服用某种太医院秘制丸药的娘娘服用,短期内无事,长期却可能造成气血紊乱,胎动不安,甚至……后果不堪设想。而那位娘娘,恰好与皇后不睦。
这是阳谋。他黄规全要么成为皇后手中的刀,沾染上永远洗不掉的罪孽;要么违抗皇后命令,立刻就会因为“办事不力”甚至“别有用心”被处置。
怎么办?
直接拒绝是死路一条。照做是慢性自杀,迟早事发也是个死。
黄规全在屋里踱步,像一头困兽。他翻开自己那本厚厚的“暗账”,手指划过上面一个个名字,一桩桩记录。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苏培盛”三个字上,以及旁边标注的、与“崔槿汐”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
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他决定,再赌一次。赌苏培盛对槿汐的情分,赌苏培盛能看懂他的暗示,更赌那位远在甘露寺的“潜龙”,仍有翻云覆雨的能量!
他严格按照皇后的方子准备了药材,但在炖汤的前一刻,他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他调换了其中最关键的一味药材,用另一种性质温和、绝无相克风险的药材替代。外观、气味,几乎一模一样,不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绝难分辨。
然后,他亲自守着那锅汤炖好,当着众人的面分装、密封,交由各宫太监取走。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无比正常,甚至比以往更谨慎。
但就在汤送出去的同时,他做了一件更隐秘的事。他亲手做了一道苏培盛最爱吃的、做法极其繁琐的核桃酥。这道点心,他每年只在苏培盛寿辰时,才会私下做一份送去,味道二十年不变。苏培盛曾笑言,就馋他这一口。
这次,不是寿辰。黄规全却做得格外精心。在点心的最底层,他藏进了一张薄如蝉翼、用米汤写就的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几个奇怪的符号,和他账本上记录皇后方子异常的那一页,页码与标记,完全一致。
他知道苏培盛一定能看懂。这不是告密,这是求救,更是投诚。
点心以“感念苏公公平日照拂”的名义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黄规全度日如年。他密切关注着各宫动静,尤其是那位体热娘娘的宫中。风平浪静。皇后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可能赌对了第一步。苏培盛收到了信息,并且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让那位娘娘避开了风险。
但他知道,皇后一击不中,绝不会罢休。而他黄规全,已经彻底站在了皇后的对立面,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只是皇后行事周密,暂时找不到由头。
风暴在积聚,只等一个最猛烈的时机爆发。
这个时机,很快来了。
甄嬛以熹妃的身份,风光无限地回宫了。不仅回来了,还很快再度有孕,圣眷隆渥,直接威胁到皇后的地位。
皇后一党的恐慌和疯狂,达到了顶点。他们决定铤而走险,在甄嬛生产之后,身体最虚弱、防范也可能松懈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目标,直指甄嬛的产后滋补汤。
这一次,他们不再绕弯子,也不再掩饰。直接找上了黄规全。
来的是个生面孔,眼神阴鸷,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脏活的。他带来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小包无色无味的粉末,和一个黄规全无法拒绝、也无法承受的条件。
“黄公公,明说了吧。这事,您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那人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冰冷,“做了,这是五万两银票的定金,事成之后,保您坐上内务府副总管的位子,享不尽的富贵。不做……”
他凑近一步,气息喷在黄规全脸上:“您,您那在宫外养老的侄子一家,还有您偷偷安置的那个对食宫女……明天太阳落山前,都会从这世上消失。您自己,也会因为‘谋害皇嗣’,被凌迟处死。”
黄规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软肋,竟被对方摸得一清二楚!金钱、权势、威胁、灭门……所有压力,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那人把药粉和银票放在桌上,冷冷道:“熹贵妃产后第三日,卯时三刻,第一道滋补汤。东西下在汤里。您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我等您的好消息。”
人走了很久,黄规全还僵在那里。桌上的银票,数额大得吓人,足够他十辈子挥霍。那包药粉,却轻得像羽毛,又重得像泰山。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跟随他二十年的“暗账”。账页哗哗翻过,上面记录着他每一次心惊肉跳的抉择,每一次看似吃亏的“投资”,对甄嬛每一次雪中送炭或锦上添花的记录……还有,他偷偷画下的,侄子一家和那个苦命宫女简陋的画像。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滔天富贵和全家死绝的 immediate 威胁。
另一边,是多年对甄嬛的“投资”,以及心底那条“不沾人命”的、越来越模糊的底线。
他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这一次,真的无路可逃了吗?
做?那就是万劫不复,就算事成,皇后真会留他活口?只怕死得更快更惨。而且,甄嬛若死,苏培盛会如何?皇帝会如何?他黄规全必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千刀万剐的替罪羊!
不做?亲人立刻惨死,自己也难逃毒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本算尽机关的“保命账”,在绝对的力量和狠毒面前,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整整一天一夜,黄规全水米未进,盯着那包药粉和银票,眼睛布满血丝。他仿佛老了十岁。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那一刻,他混浊的眼睛里,却突然闪过一道近乎疯狂的光芒。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自杀、却又可能绝处逢生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要做一个局。一个把自己也彻底赌进去的局!
他叫来了最信任、却也最“单纯”的徒弟来喜。
“来喜,”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师父待你如何?”
来喜看着师父憔悴的模样,红了眼圈:“师父恩重如山!”
“好。”黄规全死死盯着他,“师父现在要你做一件事。这件事,你可能因此受罚,甚至可能丢命。但你若不做,师父和师父的家人,现在就得死。你做不做?”
来喜吓得扑通跪下,磕头道:“师父!弟子万死不辞!您吩咐!”
黄规全扶起他,附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交代了许久。来喜的脸色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种豁出去的决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熹贵妃产后第三日,御茶膳房天不亮就开始忙碌。黄规全亲自监督着那锅产后滋补汤,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
汤快熬好时,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来喜帮忙。他颤抖着手,拿出了那包药粉。来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就在黄规全似乎要将药粉倒入汤中的瞬间——按照计划,来喜应该“恰好”在这个时候,因为“紧张”而“失手”打翻一旁滚烫的辅料锅,制造混乱,从而“意外”地撞到黄规全的手,让药粉撒落在地,无法使用。
然而,就在来喜准备动作的前一刹那!
黄规全的手腕猛地一翻!那包药粉,并没有倒向汤锅,而是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全部倒进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装着废弃油脂的小陶罐里!同时,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包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粉末(实则是他提前用面粉和少许香料调制的),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在来喜“撞”过来的瞬间,让这包假药粉脱手飞了出去,正好撒在灶台边明晃晃的火焰上!
“嗤啦”一声轻响,一股略带焦糊的怪异气味冒出。
“啊!药!药!”黄规全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脸色惨白,仿佛天塌了一般,“快!快灭火!这……这怎么回事?!”
来喜完全懵了!师父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跟着大喊大叫,打水灭火,弄得膳房内一片鸡飞狗跳。
真正的毒药,早已混在油脂里,被黄规全迅速藏匿。而撒在火里的“假药”和此刻弥漫的怪味,加上黄规全逼真的表演,坐实了“有人企图在贵妃汤中下毒,但因意外暴露”的惊天事实!
事情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后宫。
皇帝震怒!熹贵妃(甄嬛)刚刚生产,就有人敢在汤食中下毒,这简直是挑衅皇权,恶毒至极!
皇后一党惊骇万分,他们万万没想到,黄规全这个看似贪生怕死的蠢货,竟然敢用这种“自爆”的方式,把下毒之事捅到了明面上!他们立刻想撇清关系,处理掉那个送药的人。
但已经晚了。
早在“事发”前一夜,黄规全已经通过另一条绝对隐秘的渠道——利用每日向苏培盛书房送清水(苏培盛不喝茶叶,只喝特定泉水)的小太监,将真正的毒药样本、以及皇后党羽几次与他接触的详细时间、人物特征(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用同样的米汤密写方式,藏在了水桶的夹层里。
苏培盛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就拿到了这些铁证。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皇帝下令彻查,苏培盛“恰好”提供了关键线索。送药人被抓获,严刑之下,供出了皇后身边的亲信。虽然皇后最终凭借多年根基和皇帝对纯元皇后的情分,没有立刻被废,但剪除了羽翼,彻底失势,已是不争的事实。
而黄规全呢?
作为御茶膳房总管,在贵妃汤中查出毒物(尽管未遂),乃是滔天大罪。尤其皇后党羽在崩溃前,反咬一口,声称是黄规全自己下毒陷害,意图搅乱后宫。
黄规全被剥去总管服色,打入慎刑司,严刑拷问。
他咬紧牙关,只反复说一句话:“奴才失察,奴才该死!但奴才绝无谋害贵妃之心!那药粉是有人逼奴才下的,奴才害怕,本想偷偷处理掉,谁知意外暴露……” 他绝口不提皇后,只说自己被不明身份的人威胁。
慎刑司的刑罚,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黄规全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他心里那本账,却异常清晰:他必须扛住,必须把“被逼无奈、胆小坏事”的形象演到底。招出皇后,他立刻会“暴毙”;不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为真正的赢家——甄嬛和苏培盛,需要他这个“活口”来坐实皇后的罪行,也需要他“胆小坏事”反而“立功”的结局,来彰显“天理昭昭”。
他在赌,赌甄嬛和苏培盛会救他。
几天后,判决下来了。证据显示,黄规全确有失察之罪,且私藏毒药(指那包假药暴露的部分),但念其最终未让毒汤呈上,且在严刑下未攀诬他人(这点很重要),更兼其多年伺候并无大错……
皇帝朱笔一挥:“御茶膳房总管太监黄规全,玩忽职守,罪责难逃。然念其年老,且未酿成大祸,着革去一切职司,贬至寿康宫,伺候太妃饮食,非诏不得出。钦此。”
当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的黄规全被拖出慎刑司,扔到寿康宫冰冷的偏殿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赌赢了,虽然代价惨重。
直到苏培盛亲自前来宣旨,并“顺便”查看他的情况。
宣旨完毕,众人退下。苏培盛走到瘫倒在地的黄规全身边,弯下腰,仿佛要扶他起来。
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距离,苏培盛用他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黄公公,受累了。您送来的那罐‘油’,还有那道……核桃酥,娘娘和咱家,都尝过了。”
“味道,二十年都没变。”
黄规全猛地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培盛。
苏培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拍了拍黄规全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黄规全呆坐在冰冷的地上,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他明白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赌注,所有的“意外”和“表演”……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苏培盛知道,甄嬛也知道。他们默许了他的“表演”,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让他的“自爆”效果达到最佳,一举扳倒皇后党羽。
他们救他,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也不是因为他“胆小坏事”反而立功。
是因为他黄规全,在最关键的时刻,守住了底线(换了真药),并且选择了站在他们这边(递出证据),更因为他足够“聪明”和“有用”(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掀开了盖子)。
他们留他一命,给他一个干净的余生,是奖赏,也是……封口。
他输掉了经营二十年的权势、财富、地位,受尽了皮肉之苦。
但他换来的,是真正赢家的“记得”,和一条远离所有纷争、足以安稳终老的退路。
这笔账,到底值不值?
黄规全看着寿康宫古朴的屋檐,和窗外一小片宁静的天空,擦干了眼泪。
他心里那本写了二十年的“保命账”,终于,可以合上了。
寿康宫的日子,和御茶膳房是天壤之别。
这里没有半夜升起的灶火,没有各宫太监颐指气使的催促,也没有那时刻萦绕在心头的、对毒药与阴谋的恐惧。有的只是几位年迈体衰、早已不问世事的太妃,和日复一日、简单到近乎单调的饮食准备。
黄规全的伤慢慢养好了。没了总管太监的油滑气度,他穿着普通的灰布太监服,腰背甚至比年轻时更佝偻了些,脸上常带着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他话很少,只是每日仔细地挑选食材,为太妃们熬煮软烂易消化的粥羹,手艺依旧精湛,却再也没了那些精巧繁复的花样。
昔日的徒弟来喜,如今也已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小管事了,偶尔会偷偷溜来看他,带些宫里的新鲜点心或消息。
“师父,您听说了吗?皇后娘娘如今在景仁宫,形同幽禁了。”来喜一边帮黄规全摘菜,一边压低声音说。
黄规全“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神都没动一下。
“还有,皇上如今最宠爱的,是熹贵妃……哦,现在是熹贵妃娘娘了。六阿哥聪明伶俐,皇上喜欢得紧呢。”来喜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仿佛师父当年的“投资”眼光,也有他一份功劳。
黄规全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来喜一眼,淡淡道:“慎言。主子们的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
来喜讪讪地住了口,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师父,您……后悔吗?要是当初……”
“没有当初。”黄规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宫里,路都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也别后悔。”
他把摘好的菜放进盆里,舀起清水慢慢冲洗。水声哗哗,衬得这偏殿小院更加安静。
“来喜啊,”黄规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知道师父这辈子,经手过多少山珍海味,多少金银珠宝吗?”
来喜想了想,摇摇头:“那肯定数不清,海了去了。”
黄规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啊,海了去了。可你现在让师父想,师父一样都想不起来具体模样了。那些燕窝是什么形状,那些金子有多沉……都忘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可有些东西,忘不了。比如,第一次被人拿全家性命威胁时,这里跳得有多快;比如,把那包真药倒进油罐里时,手抖得有多厉害;再比如……在慎刑司,咬着牙扛着的时候,心里头一遍遍算的那本账。”
来喜似懂非懂:“师父,您是说……您心里那本账?”
“账本早就烧了。”黄规全平静地说,“那些明账暗账,人情账风险账,在来寿康宫的那天晚上,我就一把火烧了,灰都扬了。”
他看着来喜惊讶的眼神,缓缓道:“烧了,才干净。但是啊,来喜,账能烧,这儿,”他又指了指心口,“这儿不能脏。这儿要是脏了,东西就永远在那儿了,烧不掉,洗不净,跟着你一辈子,让你夜里睡不着,吃什么都尝不出味儿。”
他拿起一个干净的萝卜,慢慢切成均匀的薄片,刀工依旧稳健。“师父这辈子,可能贪过财,可能怕过死,也耍过不少小心思。但师父最庆幸的是,没让这儿沾上人命,没为了那些烧得掉的东西,把这儿弄脏了。”
来喜怔怔地听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师父。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雍正皇帝驾崩,乾隆皇帝即位。宫廷再次改换门庭,新人换旧人。
有一日,乾隆皇帝不知怎的,忽然怀念起幼时吃过的一道点心味道,隐约记得与一位御膳房的老太监有关。底下人一番查问,才知还有黄规全这么个人,在寿康宫伺候太妃。
皇帝便召他前来。
垂垂老矣的黄规全,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太监服,颤巍巍地跪在新帝面前,头埋得很低。
“朕听闻,你从前在御茶膳房当差,手艺不错。朕记得小时候,似乎吃过一道特别的核桃酥?”乾隆皇帝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探究。
黄规全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回皇上,奴才愚钝,手艺粗陋,恐污了圣忆。奴才只是按规矩办事,不敢居功。如今奴才在寿康宫,只知尽心伺候太妃们饮食,让太妃们克享天年,便是奴才的本分。”
他绝口不提过往,不提任何人与事,只强调自己现在“本分”。
乾隆皇帝看着他低垂的白头,和那双布满老年斑、却稳稳放在地上的手,沉默了片刻。他也许知道一些前朝旧事,也许不知道。但眼前这个老太监的恭谨、平静和“无用”,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稳妥。
“嗯,是个知道本分的。”乾隆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回去,好生伺候太妃吧。赐绢十匹,银百两,安度晚年。”
“奴才,谢皇上隆恩。”黄规全再次深深叩首。
没有激动,没有波澜。仿佛这赏赐,和每日的粗茶淡饭,并无区别。
他回到寿康宫那间小小的偏殿,将赏赐的绢帛银两仔细收好,锁进箱子,钥匙扔进了井里。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太妃们傍晚的清淡粥菜。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佝偻的背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窗外,高高的宫墙依旧,将这片小小的天地与外面那个风云变幻的权力世界隔绝开来。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赌注,没有惊心动魄的抉择。
只有一日三餐,四季轮回。
和一个老人,终于得以安放的、干干净净的余生。
他知道,自己那本算了半辈子的“保命账”,最终的结余,既不是滔天的富贵,也不是显赫的权位。
而是此刻,这洒满夕阳的、无人打扰的宁静。
是夜里,能睡得着的踏实。
是心里头,那片从未被玷污的、小小的干净地方。
这,大概就是他这个紫禁城最“贪”的小人物,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来源:缤纷雪碧Y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