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缩在廊下,看着手里那把用了三年的旧扫帚,心里沉甸甸的。哥哥在四执库病得快不行了,可我连给他请个大夫的钱都没有。宫里太监的命,比草还贱。
紫禁城的深秋,落叶堆满了碎玉轩的院子。
这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缩在廊下,看着手里那把用了三年的旧扫帚,心里沉甸甸的。哥哥在四执库病得快不行了,可我连给他请个大夫的钱都没有。宫里太监的命,比草还贱。
我叫小允子。
一个在碎玉轩当差的无名小太监。
那时候,碎玉轩的主子是莞常在甄嬛。可她进宫就称病,大半年不见皇上。整个宫里都说,这位小主怕是没指望了。跟着她的奴才,也都成了笑话。
我们这些碎玉轩的人,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
月例银子被克扣是常事,连膳房的饭菜都是冷的。有门路的太监早就找关系调走了,只剩下我们这几个没背景的,在这里熬日子。
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跪在甄嬛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小主,求您开恩,让奴才去看看哥哥吧……他在四执库,快不行了……”
我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
按照宫规,太监私自离岗是要挨板子的。可我想,大不了就是一顿打,总比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强。
甄嬛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人把我拖出去了。
可她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就说是我让你去办差的。”
我愣住了。
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
“谢……谢小主!”
我连滚爬爬地退出去,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主子,跟别人不一样。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似落魄的莞常在,会改变我一生的命运。更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会站在紫禁城的权力中心,成为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从那个寒冷的秋天开始。
从四执库回来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哥哥的病暂时稳住了,甄嬛还私下让槿汐姑姑拿了些银子给我。这在宫里,是天大的恩情。
可我拿什么还呢?
我不过是个粗使太监,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但人得知道感恩。
我开始仔细观察碎玉轩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甄嬛。
我发现,这位小主虽然称病避宠,可每天读书写字从不间断。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认命,而是在等待什么。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甄嬛在院子里散步,看着那架破旧的秋千出神。
“这秋千要是能修好就好了。”她轻声说。
流朱在旁边接话:“内务府那帮人,咱们去请了几次,都说忙,不肯来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了。
“小主,奴才……奴才在家时跟木匠学过几天。要是小主信得过,让奴才试试?”
所有人都看向我。
甄嬛挑了挑眉:“你还会这个?”
“奴才父亲原是木匠,小时候跟着打过下手。”我老实回答。
“那就试试吧。”
三天后,秋千修好了。
不仅结实,我还偷偷在扶手处雕了简单的缠枝花纹。甄嬛坐上去试了试,笑了:“小允子,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那是我进宫后,第一次被人夸。
后来,碎玉轩需要什么小物件,甄嬛都会让我试试。剪纸窗花、修补家具、甚至做些小玩具……我把我那点手艺全用上了。
渐渐地,我在碎玉轩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但真正的考验,在除夕夜来了。
甄嬛倚梅园祈福,回来后便有些心神不宁。紧接着,余莺儿得宠,封了妙音娘子。
宫里开始有流言,说倚梅园那晚,余莺儿冒领了甄嬛的恩宠。
槿汐姑姑把我叫到跟前,表情严肃:“小允子,有件事要你去办。从今晚起,你去翊坤宫外盯着,看余娘子什么时候出入,见了什么人。”
我心头一紧。
翊坤宫是华妃的地盘,守卫森严。被发现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奴才……遵命。”
那晚特别冷。
我躲在翊坤宫对面的假山后面,冻得浑身发抖。手脚都没知觉了,可我不敢动。
从子时到寅时,我在寒风里熬了整整三个时辰。
终于看见余莺儿的轿辇出来,方向是养心殿。
我记下时辰,悄悄退回碎玉轩。
回去时天都快亮了,槿汐姑姑还在等我。我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她点点头:“去歇着吧,今天不用当差了。”
我回到住处,灌了两大碗热水,才缓过劲来。
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晚的事——这是甄嬛第一次交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我完成了,但我也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只是个会手艺的太监了。
我已经踏进了更深的水里。
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淹死。
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很快,一场更大的风波就要来了,而我,将不得不在刀尖上走出第一步。
余莺儿的事还没完。
甄嬛让我盯梢的结果派上了用场,皇上终于知道那晚倚梅园的人是谁。余莺儿被赐死,可她不肯就死,在冷宫闹得厉害。
那天下午,甄嬛把我叫到跟前。
屋里只有她、槿汐和我。
“小允子,”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余氏在冷宫咒我,说我不得好死。你说,该怎么办?”
我后背冒出冷汗。
这话我不敢接。
槿汐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小主,余氏这是心里有鬼。若是真有个鬼去会会她,说不定……”
我猛地抬头。
甄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小允子,你怕鬼吗?”
“奴……奴才……”我舌头打结。
“我是问你,能扮鬼吗?”
我明白了。
扑通一声跪下:“奴才听小主吩咐。”
那天晚上,我穿上准备好的白衣,脸上涂了厚厚的粉。镜子里的自己,确实像个索命的冤魂。
冷宫的风像刀子。
我躲在暗处,看着余莺儿疯疯癫癫地哭喊。时机到了,我飘然而出——真的是飘,我用了小时候学戏的步法。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的声音飘忽不定。
余莺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后躲。我一步步逼近,在她最恐惧的时候,说出了甄嬛教我的话:“倚梅园……雪夜……你冒名顶替……皇上知道了……”
“啊——!”
余莺儿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就传来消息,余氏在冷宫自尽了。
我回到碎玉轩,甄嬛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槿汐给了我一套新衣裳和十两银子。
可我拿着银子,手一直在抖。
那晚我做了噩梦,梦见余莺儿来找我索命。醒来时浑身是汗,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已经手上沾了人命。
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和我杀的没有区别。
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我或许会在碎玉轩安稳地待下去。
可命运从不按常理出牌。
甄嬛失宠了。
因为纯元皇后的旧衣事件,她被皇上厌弃,生下胧月公主后,自请离宫修行。
碎玉轩的人心散了。
有门路的都在找新主子,没门路的唉声叹气。槿汐姑姑问我:“小允子,你要留下还是跟去?”
我想了一夜。
留下,或许能分到别的宫里,继续当个普通太监。
跟去,那就是苦役,甘露寺的日子比冷宫好不了多少。
天快亮时,我想明白了。
我跪在甄嬛面前:“小主,奴才跟您去。”
甄嬛看着我,眼睛红了:“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奴才想清楚了。”
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哥哥去年病死了,我在世上再无亲人。甄嬛是唯一给过我尊严的主子,我这条命,就押在她身上了。
甘露寺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
劈柴、挑水、洗衣、打扫……从早干到晚。我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
但我没抱怨过一句。
因为我发现,甄嬛也在熬。她那双写字弹琴的手,现在要干粗活,可她从不叫苦。
更让我震惊的是果郡王的出现。
那个雨夜,甄嬛高烧不退,是果郡王闯进禅房,用身体为她降温。我在门外守着,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可我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把秘密烂在肚子里。
后来,甄嬛和果郡王在一起了。
我成了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的人。山间小路,我不知走了多少遍,风雨无阻。有一次遇到野狼,我拿着柴刀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狼退了,我腿软得站不起来。
但我从没误过事。
因为我知道,我守护的不只是爱情,更是甄嬛活下去的希望。
凌云峰的春天,甄嬛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先是高兴,随即心里一沉——果郡王“死”了,这孩子怎么办?
甄嬛的决定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她要回宫。
“小允子,”她看着我,“这次回去,是刀山火海。你若不想去,我可以安排你在宫外……”
“奴才跟小主回去。”
我打断她的话,跪得笔直。
没有退路了。
从余莺儿死的那晚起,从我知道果郡王的秘密起,我就没有退路了。我只能跟着甄嬛,一路走到黑。
回宫的筹备是惊心动魄的。
每一步都不能错。我负责联络旧人,传递消息,还要准备回宫后的一切用度。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脑子里绷着一根弦。
终于,甄嬛以熹妃的身份回宫了。
双生子的秘密,成了悬在我们所有人头上的刀。
我成了守刀的人。
第四折:终极考验——屠龙之夜
很多年后,我还会梦见那个晚上。
养心殿的灯火通明,皇上病重,宁嫔日夜侍疾。
槿汐姑姑深夜来找我,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允子,有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宁嫔娘娘需要有人配合,在皇上的药里加东西。”她声音压得极低,“必须是日常接触药膳、又不会引人注意的人。”
我懂了。
这是弑君。
诛九族的大罪——虽然我早就没有九族可诛了。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今晚子时。”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子时的养心殿,安静得可怕。
我像往常一样,端着温好的药往寝殿走。路上遇到值班的太医,还点头打了个招呼。
手心全是汗,可脸上不能露半分。
寝殿里,宁嫔坐在床边,皇上闭着眼。我把药放在桌上,宁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决绝,也有哀求。
“皇上,该用药了。”
宁嫔扶起皇上,我端起药碗。就在递过去的一瞬间,我的小指在碗边轻轻一抹——那里早就藏好了朱砂粉末,遇热即化。
动作快得肉眼看不见。
皇上喝了药,咳嗽了几声。宁嫔接过碗,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躬身退下。
走出寝殿,穿过长廊,回到值房。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杀人了。
杀的是皇上。
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和余莺儿那次不同——这次,我是清清楚楚知道后果的。我知道那碗药会要了皇上的命,我知道我在参与一场政变。
可我不得不做。
甄嬛走到今天,手上沾了多少血?我走到今天,又经历了多少生死?如果皇上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那一夜格外漫长。
我睁着眼等到天亮,等着养心殿传来丧钟。
当钟声真的响起时,我反而平静了。
走到镜子前,我看着里面的自己——还是那张老实巴交的脸,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后来我常想,为什么我能活到最后?
不是运气。
我给自己算过一笔账:
第一,我从没进过慎刑司。一次都没有。宫里太监,但凡有点用的,谁没进去过?可我,连嫌疑都没让人起过。
第二,我执行的任务,从盯梢余莺儿到递那碗药,全部成功。失败一次,就是死。
第三,我什么都会一点。木工、盯梢、传信、演戏、甚至……下毒。我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甄嬛需要一把刀,我就做那把刀。
但她不需要刀的时候,我就要把自己藏进刀鞘里,不露半分锋芒。
皇上驾崩那晚,我其实还有机会反水。如果我跑去告发,也许能活命,还能得赏赐。
可我没有。
因为我早就想明白了:告发,我顶多是个立功的奴才,用完就扔。跟着甄嬛走到黑,赢了,我就是从龙之臣。
我在赌。
用命在赌。
而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新帝登基那天,紫禁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站在寿康宫的廊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身上穿着的是首领太监的崭新袍服,深蓝色的缎面,绣着精细的暗纹。
槿汐姑姑从殿内出来,站在我身边。
“小允子,太后叫你。”
我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走进殿内。
甄嬛——现在是太后了,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暖炉。她比从前更沉稳了,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奴才给太后请安。”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温和,“哀家跟皇上说了,让你总管寿康宫和养心殿两处的太监事务。”
我心里一震。
这是天大的恩典。
总管太监,已经是太监能做到的顶点了。而我,一个碎玉轩出身的粗使太监,如今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奴才……谢太后恩典。”我又跪下了,这次磕了三个头。
“这些年,辛苦你了。”甄嬛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哀家都记得。”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从殿内退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我沿着宫道慢慢走,路过碎玉轩。那里已经空置很久了,门上的锁都生了锈。我站在门口,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我跪在这里求甄嬛让我去看哥哥。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一辈子就是个扫院子的太监。
谁能想到呢?
后来有人问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我总说,是太后恩典。
但夜深人静时,我自己知道答案。
第一,我永远知道自己的位置。
太监就是太监,再得势也是奴才。我从不敢僭越,从不敢得意忘形。该跪的时候跪得干脆,该低头的时候低得彻底。
第二,我让自己变得有用。
手艺、盯梢、传信、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只要主子需要,我就去做。而且做得干净,不留痕迹。
第三,我赌对了人。
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当年碎玉轩那么多太监,为什么只有我跟甄嬛去了甘露寺?因为我看出来了,她不是池中之物。
哪怕她落魄,哪怕她失宠,可她的眼神没变过。
那是一种不肯认命的眼神。
我也有过那种眼神,在我哥哥病重,我跪在碎玉轩院子里的时候。只是我的不肯认命,是求一条活路。她的不肯认命,是要改天换日。
我押上了全部,赌她能赢。
第四,我学会了闭嘴。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我懂。所以果郡王的秘密,双生子的秘密,甚至最后那些事……我全都烂在肚子里。
带到棺材里去。
如今我住在太监值房里最好的屋子,手下管着上百号人。 每月的俸禄够普通人家过一年。宫里的人见了我,都要恭敬地叫一声“允公公”。
可有时候,我会梦见那个寒冷的夜晚,我躲在翊坤宫外的假山后面,冻得浑身发抖。
也会梦见养心殿那碗药,我的手在抖。
更会梦见碎玉轩的秋天,落叶堆满了院子。
我知道,我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多。
我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尊严,甚至失去了做个好人的资格。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但这就是紫禁城。
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我没有选择。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选对了路,跟对了人。 在这场吃人的游戏里,我活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
雪越下越大了。
我转身离开碎玉轩,往寿康宫走去。身后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就像这宫里发生过的一切。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生,有人死。
最后都消失在时间里,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有活着的人知道,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死抉择,那些深夜里的恐惧和颤抖,都是真的。
而我的故事,不过是这深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却也是最真实的一个。
来源:缤纷雪碧Y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