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律师事务所的空调开得很足,何以琛却觉得手心有些潮湿。他坐在长桌的一侧,看着对面的赵默笙。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签字笔的笔杆。七年了,她还是习惯在紧张时做这个小动作。应晖坐在中间,西装笔挺,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签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事实上,这份离婚协议确实很普通——财产分割清晰,双方无争议,甚至连律师都只需要一位。“赵小姐,请确认一下条款。”何以琛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赵默笙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她点点头,翻开文件最后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何以琛看着她在
《何以笙箫默》应晖在签署离婚协议时,忽然看向何以琛:“何律师,你以为默笙当年去美国,真的只是为了躲开你吗?”
第一章
律师事务所的空调开得很足,何以琛却觉得手心有些潮湿。
他坐在长桌的一侧,看着对面的赵默笙。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签字笔的笔杆。七年了,她还是习惯在紧张时做这个小动作。
应晖坐在中间,西装笔挺,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签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事实上,这份离婚协议确实很普通——财产分割清晰,双方无争议,甚至连律师都只需要一位。
“赵小姐,请确认一下条款。”何以琛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赵默笙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她点点头,翻开文件最后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以琛看着她在签名处写下名字。赵默笙。三个字,一笔一划,和记忆里一样工整。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帮她改论文,她总爱在草稿纸上反复写自己的名字,说这样能带来灵感。
那时候的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何律师。”
应晖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协议已经签好了,三份,整整齐齐摆在那里。应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朝赵默笙伸出手。
“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赵默笙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了握。很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
就在何以琛以为一切结束时,应晖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挑衅,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何以琛心里蓦地一紧。
“何律师。”应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以为默笙当年去美国,真的只是为了躲开你吗?”
空气凝固了。
赵默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看向应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紧紧攥住了桌沿,指节泛白。
何以琛感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目光从应晖脸上移到赵默笙脸上。她在躲避他的视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微微塌陷下去。
“应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何以琛听见自己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应晖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拿起自己的那份协议,朝门口走去。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事挺有意思的。”
门开了又关。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默笙。”何以琛开口。
赵默笙像是被惊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等。”何以琛也站起来,“应晖刚才说的话——”
“他随口说的。”赵默笙打断他,语速很快,“你知道的,他有时候就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别当真。”
她拎起包,几乎是逃一样朝门口走去。
何以琛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七年过去了,她瘦了些,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单薄。但她慌乱时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句“你以为默笙当年去美国,真的只是为了躲开你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带着某种确凿无疑的暗示。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何以琛试着让自己不去想那句话。
他接手了一个新的并购案,卷宗堆满了办公桌。助理小陈进来送咖啡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何律师,您最近没休息好吗?”
何以琛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黑眼圈有点重。”小陈把咖啡放在桌上,“而且您已经盯着同一页文件看了快十分钟了。”
何以琛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确实,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了一片,他根本没看进去。
“可能是最近案子比较多。”他淡淡地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赵默笙。
何以琛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喂。”
“以琛……”电话那头传来赵默笙的声音,有些犹豫,“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忙。”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刻意的自然。
“好。”何以琛说,“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七点,老地方吧。”赵默笙顿了顿,“你知道的,学校旁边那家小馆子。”
何以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老地方。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湘菜馆。店面很小,墙上贴满了学生的涂鸦和照片。老板娘是湖南人,做的剁椒鱼头很地道。
赵默笙以前不能吃辣,每次都辣得眼泪汪汪,却还是忍不住要尝。他就笑着给她递冰水,说“不能吃就别逞强”。她会瞪他一眼,说“你懂什么,这叫痛并快乐着”。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第三章
小馆子还在。
装修变了,墙上换了新的涂鸦,但老板娘还是那个人。她看见何以琛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哎哟,是小何啊!多少年没见了!”
“王阿姨。”何以琛点头打招呼,“生意还好吗?”
“好,好。”王阿姨一边擦桌子一边打量他,“长更俊了。默笙呢?她没一起来?”
话音刚落,门上的风铃响了。赵默笙推门进来,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看见何以琛已经在了,脚步顿了顿。
“说曹操曹操到。”王阿姨笑着迎上去,“小赵也来了!你们俩这是……约好的?”
赵默笙点点头,有些局促地在何以琛对面坐下。
“还是老样子?”王阿姨问。
两人异口同声:“剁椒鱼头,少辣。”
说完都愣了一下。王阿姨笑了:“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呢。行,等着啊,马上就好。”
她转身进了后厨。小小的空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墙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隔壁桌坐着几个学生,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笑声一阵阵传来。
“这里一点没变。”赵默笙先开口,声音很轻。
“老板娘没换。”何以琛说,“味道应该也没变。”
沉默又蔓延开来。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七年没见的两个人,坐在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手续都办妥了。”赵默笙忽然说,“谢谢你帮忙。”
“分内的事。”
“我知道你收费很贵。”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所以这顿饭算是……聊表心意?”
何以琛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说话时,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水杯的杯壁。
“默笙。”他开口,“应晖那天说的话——”
“菜来啦!”王阿姨端着热气腾腾的鱼头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话,“慢用啊,不够再点。”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赵默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拿起筷子。
“尝尝看,是不是还是原来的味道。”
何以琛看着她低头吃菜的样子,那些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谈。他看得出来。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逃走。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除了必要的交谈,几乎没有人说话。赵默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何以琛也没什么胃口,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看着她。
结账时,王阿姨拉着他们说了会儿话。问赵默笙在美国怎么样,问何以琛现在在哪儿工作。都是些寻常的寒暄,却让气氛缓和了些。
走出餐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何以琛说。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上车吧。”
赵默笙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车厢里很安静。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何以琛专注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赵默笙侧头看着窗外,街景一幕幕掠过。
“你住哪儿?”何以琛问。
赵默笙报了一个地址。是城东的一个小区,不算新,但环境安静。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赵默笙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
“默笙。”何以琛叫住她。
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何以琛看着她的眼睛,“关于当年的事。关于你为什么走。”
赵默笙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她摇摇头。
“都过去了。以琛,真的都过去了。”
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小区,一次也没有回头。
何以琛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车厢里缓缓升腾,模糊了视线。
手机震动起来,是小陈发来的消息:“何律师,明天上午十点要和客户开会。”
他回了个“好”,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车重新启动,驶入夜色中。电台换了一首歌,还是那个女声,这次唱的是离别。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何以琛的手机震动了。他本来没打算接,但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是他父亲生前的主治医生,李主任。
他对客户说了声抱歉,起身走到会议室外面。
“李主任?”
“小何啊,没打扰你工作吧?”李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是这样,我们医院最近在整理旧档案,发现了一些东西……和你父亲当年的治疗记录有关。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医院一趟?”
何以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主任顿了顿,“是一些财务方面的记录。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财务记录。
何以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应晖那句话,想起赵默笙苍白的脸。
“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会议室里传来客户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回到会议室,继续把会开完。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都很平静,该说话时说话,该点头时点头。没有人看得出来,他的脑子里全是各种纷乱的念头。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医院。李主任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坐。”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说起来,这些档案早该处理了。但你知道的,医院的流程……”
“是什么记录?”何以琛开门见山。
李主任把档案袋推到他面前。“你父亲当年的医疗费用结算单。我们核对时发现,最后一笔大额费用的支付方式……有些特别。”
何以琛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他翻到最后几页,目光定格在付款凭证上。
时间:2008年10月23日。
金额:四十七万八千元。
付款方式:银行转账。
付款人:空白。
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第三方匿名代付,款项来源请咨询财务处。
2008年10月23日。
何以琛记得这个日期。那天他接到医院的电话,说父亲的医药费已经结清,可以安排手术了。他当时正到处筹钱,接到电话时以为是哪个亲戚帮了忙。可是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不是。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的恢复并不理想,半年后还是走了。处理完后事,他曾经试图找出那个匿名付款的人,想当面道谢。可是医院方面表示,对方要求保密,他们也无能为力。
久而久之,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一个未解的结。
“这个‘第三方’……”何以琛抬起头,“医院一点信息都没有?”
李主任摇摇头。“当时负责这件事的财务人员已经退休了。我找过她,她说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年轻姑娘来办的,说是受人之托。”
年轻姑娘。
何以琛感到喉咙发干。“什么时候?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倒是有记录。”李主任翻到另一页,“10月21日下午三点左右。”
2008年10月21日。
赵默笙离开的日子,是2008年10月22日。
时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盯着那些数字,眼前一阵发黑。
“小何?你没事吧?”李主任关切地问。
何以琛摇摇头,把文件装回档案袋。“这些我能带走吗?”
“按规定不行,但……”李主任叹了口气,“你拍个照吧。我知道你一直想弄清楚这件事。”
何以琛拿出手机,一页页拍下那些文件。闪光灯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次次亮起,照亮了泛黄的纸页,也照亮了那个冰冷的日期。
走出医院时,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何以琛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他拿出手机,看着相册里那些照片。
四十七万八千。
对当时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当时的赵默笙呢?
他记得她家里的条件不错,父亲是做生意的。但具体做什么,她很少提。他见过她父亲一次,是在大学门口,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那天她父亲来给她送东西,看见何以琛,还笑着打了招呼。
“我爸爸是做外贸的。”她曾经这样轻描淡写地说。
仅此而已。
何以琛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年轻姑娘。10月21日下午三点。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
那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在付了这笔钱之后,第二天就离开?为什么要在信里写那么绝情的话?为什么七年来音讯全无?
应晖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以为默笙当年去美国,真的只是为了躲开你吗?
他启动车子,驶入车流。雨终于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要找到答案。
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何以琛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
他是律师,这些年积累的人脉不少。银行、会计师事务所、甚至一些信息咨询公司,他都打了招呼。他要查两件事:一是2008年10月21日前后,赵默笙的个人账户有没有大额支出;二是她父亲公司的经营状况,特别是2008年前后。
第一个消息先来了。
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私下告诉他:2008年10月20日,赵默笙的个人账户确实有一笔五十万的转出记录。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开户行在上海。
“那个公司我查了一下,”朋友在电话里说,“是个空壳公司,早就注销了。钱进去之后,当天就转走了,分成了好几笔,去向不明。”
“能查到最终去向吗?”
“难。过去太久了,而且当时的监管没现在这么严。”朋友顿了顿,“以琛,你为什么突然查这个?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何以琛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五十万。
赵默笙哪来这么多钱?
第二个消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一个做企业征信的朋友发来一份简单的报告:赵默笙父亲的公司,在2008年第三季度出现了严重的资金链断裂,负债累累。2008年11月,公司正式申请破产。同月,他们家住的房子被法院查封。
报告的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赵默笙家以前的别墅,门口贴着封条。拍摄日期是2008年11月15日。
她离开后的第二十三天。
何以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栋房子他去过一次,是大三的暑假。赵默笙过生日,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去家里玩。房子很大,装修得很温馨。她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做了很多菜。她父亲笑着招呼大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在花园里烧烤。赵默笙把烤焦的鸡翅递给他,笑嘻嘻地说“这个最香”。他接过来,真的吃完了。
后来他们坐在秋千上,看星星。她说:“以后我们也要有一个这样的家。”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未来很长,一切都来得及。
手机震动了。是赵默笙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咖啡馆。
何以琛到的时候,赵默笙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已经喝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看起来有些憔悴。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何以琛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赵默笙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喝什么?”
“美式。”
点完单,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服务员端来咖啡,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何以琛看着赵默笙,她在搅拌自己的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找我什么事?”他先开口。
赵默笙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是这样的……我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把他接来这边住,方便照顾。但是他的医保关系还在老家,办理转移需要一些手续。我听朋友说,你在医疗纠纷方面很有经验,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人可以帮忙?”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事先演练过。
何以琛看着她。“你父亲现在在哪?”
“在苏州,跟我姑姑住。”赵默笙说,“他心脏一直不好,去年还做过一次搭桥手术。我想着,接过来离我近些,万一有什么事……”
她没再说下去。
“我可以帮你问问。”何以琛说,“不过,默笙,你父亲的公司……”
他故意停在这里,观察她的反应。
赵默笙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咖啡杯的把手。她的脸色更白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公司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何以琛移开视线,“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去你家,觉得你父亲生意做得很大。”
“都是过去的事了。”赵默笙低下头,“后来……后来生意不好做,公司就关了。”
“什么时候关的?”
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下了。赵默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何以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毕竟是你家的事。”
“2008年。”赵默笙说,声音很平静,“金融危机,很多公司都倒了。”
2008年。她离开的那一年。
“那时候你应该在美国。”何以琛说,“家里出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默笙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能拿出几百万来填窟窿吗?”
这话说得很重。何以琛感觉到心口被刺了一下。
“至少我可以陪着你。”
“陪我一起发愁?陪我一起睡不着觉?”赵默笙摇摇头,“以琛,那时候你自己也很难。你妈妈刚走,你爸爸又病着。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何以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默笙,我们那时候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赵默笙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正是因为相信你,我才不能拖累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都过去了。”她又说了一遍,“现在这样挺好的。我爸爸身体虽然不好,但至少人还在。我也……我也回来了。”
“默笙。”何以琛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她很快地把手缩了回去。
“咖啡要凉了。”她说,端起杯子,却不喝,只是捧着,像是要从那点温度里汲取一些力量。
何以琛收回手。他知道,她又在逃避了。每次触及核心问题,她都会这样。用一句“都过去了”来搪塞,用沉默来筑起一道墙。
“医药费的事,我会帮你问。”他最终说。
“谢谢。”赵默笙低声说。
买单时,两人争了一下,最后还是何以琛付了钱。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送你回去?”何以琛问。
“不用了,我坐地铁。”赵默笙说,“今天……谢谢你。”
她转身要走,何以琛叫住了她。
“默笙。”
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那笔钱,”何以琛说,“五十万。你当年转出去的那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默笙的背影僵住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很久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在颤抖。
“你查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失望。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赵默笙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赶。
何以琛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
那句“不知道比知道好”,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
第七章
周末,何以琛回了趟老家。
父亲的老房子还在,一直空着。他每年会回来一两次,打扫一下,住上一两天。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还保持着父亲在世时的样子。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他刚上大学,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有些腼腆。
他坐在沙发上,翻看以前的相册。母亲的照片不多,她不喜欢拍照。父亲倒是拍了不少,大多是工作照。翻到最后几页,是他和赵默笙的合影。
有一张是在学校图书馆门口拍的。她穿着白裙子,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照片背面是她写的字:“2007年5月20日,和以琛在一起的第100天。”
那时候多好啊。以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手机响了。是大学时的班长打来的。
“以琛,下个月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看情况吧,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呀,大律师再忙也得休息。对了,赵默笙回来了你知道吗?有人看见她了。你说你们俩当年那么好,怎么后来就……”
“班长,”何以琛打断他,“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哎等等!”班长急忙说,“还有个事。我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一张老照片。是你和默笙的吧?在我这儿放好多年了,一直忘了给你。”
“什么照片?”
“就你们俩在医院的。好像是……对,你爸住院那次。你趴在床边睡着了,默笙在旁边给你盖衣服。我那时候正好去看你,顺手拍了张。”
何以琛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爸手术前啊。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段时间。”班长想了想,“照片我还存着,要不我发给你?”
“好。现在发。”
挂了电话,何以琛握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几秒钟后,微信提示音响起。班长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画质很模糊,应该是用旧手机拍的。但能清楚地看到,医院病房里,他趴在病床边缘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而赵默笙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她的手还停在外套上,像是刚给他盖好。照片的角度恰好捕捉到她的侧脸,那表情……何以琛的心揪紧了。
那不是她平时笑嘻嘻的样子。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盛满了心疼,还有某种深重的、他当时看不懂的情绪。现在他看懂了。
那是担忧。是无助。是做了某个重大决定后的决绝。
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拍摄时间:2008年10月20日。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她离开的前两天。
何以琛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确实在病房陪夜。父亲的情况不好,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可是手术费还没凑齐。他到处打电话借钱,打到手机发烫,也只借到几万块。
后来他太累了,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外套,他以为是护士盖的。父亲告诉他,默笙来过,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然后第二天,她账户里的五十万转了出去。
第三天,她离开了。
所有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开始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让他不敢深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默笙。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以琛。”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
“你在哪?”
“在你事务所楼下。”
第八章
何以琛赶到事务所时,赵默笙正站在大厅里等他。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圈有些红,像是哭过。
“去我办公室。”他说。
办公室里,赵默笙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何以琛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捧着。
“出什么事了?”何以琛在她对面坐下。
赵默笙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挣扎。“以琛,你能不能……不要再查了?”
“查什么?”
“所有的事。”她的声音在颤抖,“我账户的事,我家里的事,还有……还有你爸爸医药费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你都知道了。”何以琛说。
“我收到银行的电话,说有人在查我2008年的账户记录。”赵默笙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以琛,算我求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行吗?”
“不行。”何以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默笙,我要知道真相。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五十万去哪了?我爸的医药费,是不是你付的?”
赵默笙摇头,眼泪不停地流。“不是……不是我……”
“那你告诉我,是谁?”何以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默笙,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躲闪着他的目光,嘴唇咬得发白。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何以琛握住她的肩膀,“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默笙,七年了。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要走。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以为是我让你失望了。可是现在我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默笙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摇头,一遍遍地摇头。
何以琛松开手,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2008年10月20日晚上,你在医院。”他说,“班长拍了照片,发给我了。”
身后的哭声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我醒来时,身上盖着外套。我以为是你给我盖的,心里还很暖。”何以琛转过身,看着她,“可是第二天,你账户里的钱转走了。第三天,你走了。默笙,这之间有没有联系?”
赵默笙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她的眼睛红肿,眼神却异常清明。
“有。”她轻声说,“有联系。”
“那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她还是这句话,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决绝,“以琛,如果你还对我有一点点情分,就不要再问。那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对我不公平。”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赵默笙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吗?你以为只有你在想为什么吗?这七年,我……”
她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她擦掉眼泪,站起身。
“我走了。以后……以后别再找我了。”
她朝门口走去,脚步踉跄。何以琛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身后说:
“我会继续查下去。默笙,我一定会查清楚。”
她的背影僵了僵,但没有回头。门开了又关,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何以琛站在那里,看着雨水在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第九章
周一上班,何以琛给助手小陈布置了一个任务。
“帮我查一家公司。2008年左右在上海注册的,可能已经注销了。名字我不记得,但应该和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有关。”
小陈推了推眼镜:“何律师,这范围有点大啊。”
“我知道。”何以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银行账号,“这是收款方账号。从它入手,反向查。”
“这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小陈说,“而且不一定能查到。过去太久了,很多记录可能已经没了。”
“尽力。”何以琛说,“另外,帮我约一下应晖。”
小陈愣了一下:“应晖?您是说……”
“对,就是刚和赵小姐离婚的那位。”何以琛的声音很平静,“就说我有一些法律问题想咨询他。”
小陈虽然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好的,我去联系。”
下午,何以琛去了赵默笙父亲现在的住处。那是城西一个老小区,环境安静,但设施有些陈旧。他在楼下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叔叔,我是以琛。”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
赵父住在三楼,没有电梯。何以琛爬上楼时,门已经开着。赵父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他老了,比记忆中老了太多。
“进来吧。”赵父的声音很平静。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赵默笙小时候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坐。”赵父在沙发上坐下,“喝茶吗?”
“不用了叔叔。”何以琛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些事。”
赵父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愧疚,有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
“关于默笙的?”
“关于2008年的事。”何以琛直截了当地说,“叔叔,当年你们家公司出事,默笙是不是为了这个才走的?”
赵父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很粗糙,上面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
“以琛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现在过得挺好,默笙也回来了,这就够了。何必非要翻旧账呢?”
“因为那些旧账里,有我想知道的东西。”何以琛说。
赵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又低下头。
何以琛的声音很坚定,“您和默笙一直很亲,她的事您不可能不知道。叔叔,请您告诉我真相。这对我很重要。”
赵父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那孩子……”赵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孩子太傻了。”
何以琛的心跳加快了。
“她来找我,哭着说她要走了。我问她去哪,她说美国。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赵父的眼睛红了,“后来我才知道,公司的事她早知道了。债主上门,她一个人在家,吓坏了。可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那笔钱……”
“她说她借到钱了,能把公司的窟窿补上一部分。”赵父擦擦眼睛,“我问她哪借的,她说朋友。可我知道,哪有朋友能借那么多钱?她不肯说,我就没再问。我以为……我以为她真的找到愿意帮她的人了。”
赵父抬起头,看着何以琛:“后来房子被查封,我搬去苏州。走之前,我收到一封信,是默笙从美国寄来的。信里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她说,让我好好生活,别担心她。”
“那卡里的钱……”
“每个月都有钱打进来。”赵父说,“不多,但够我生活。我知道那是她打工赚的。她在那边一定过得很苦。”
赵父的声音哽咽了。“是我对不起她。如果不是我生意失败,她就不用……”
“叔叔。”何以琛打断他,“您知不知道,默笙走之前,还做了一件事?”
赵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她帮我爸付了医药费。四十七万八千。”
赵父愣住了。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所以……所以那笔钱……”
“那不是借的。”何以琛说,“那是她用某种方式换来的。叔叔,您知道是什么方式吗?”
赵父摇头,老泪纵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从赵父家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何以琛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他脑子里很乱,各种信息交织在一起。
五十万。公司的债。父亲的医药费。
赵默笙当年只有二十一岁。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么多钱?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
“何律师,您让我查的那个账号,有眉目了。”小陈的声音有些兴奋,“虽然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但我找到了一份当年的转账记录。那笔五十万从赵小姐账户转出后,通过那家公司中转,最终分成了两笔。一笔四十七万八千,汇入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账户。另一笔两万两千,去向不明。”
四十七万八千。
数字对上了。
何以琛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事。”小陈继续说,“我查了赵小姐当年的出入境记录。她2008年10月22日飞往美国,乘坐的是经济舱。但有意思的是,她的签证类型是L1签证。”
“L1?”
“跨国公司高管或特殊人才签证。”小陈说,“这种签证通常需要有美国公司的工作邀请。但赵小姐当时还是学生,怎么会……”
“查一下她当时去的哪个城市,有没有关联公司。”
“已经在查了。另外,应晖那边回复了。他说他明天下午的飞机离开上海,如果您想见面,只能上午。”
“时间地点发给我。”
挂了电话,何以琛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通明。
真相就在眼前了。他已经摸到了那扇门的把手。
只需要最后一把钥匙。
而那把钥匙,在应晖手里。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何以琛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见到了应晖。
应晖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何以琛,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何律师,请坐。”
“应先生。”何以琛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只有几个问题,不会耽误您太久。”
“请问。”应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2008年10月,赵默笙的账户转出五十万。这笔钱,是通过一家上海的空壳公司中转,最终分成两笔。一笔四十七万八千,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账户,时间是我父亲手术前一天。另一笔两万两千,下落不明。”
何以琛盯着应晖的眼睛:“我想知道,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或者说,这笔钱,是谁给赵默笙的。”
应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何律师调查得很仔细。”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应晖很坦然,“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和默笙之间的约定。”应晖说,“她帮我一个忙,我给她一笔钱。仅此而已。”
“什么忙值五十万?”何以琛的声音冷了下来,“应先生,你我都不是小孩子。这个数字对当时的默笙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应晖沉默了。他看着何以琛,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何律师。”他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默笙为什么宁愿让我这个‘外人’知道真相,也不愿意告诉你?”
“因为她在保护我。”何以琛说,“但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不。”应晖摇摇头,“因为她知道,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会自责,会痛苦,会觉得亏欠。而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这样。”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
应晖看了一眼手表。“我该登机了。”
“应晖!”何以琛站起身,“告诉我!”
应晖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他比何以琛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视着他。
“何律师,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那是我的事。”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休息室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许久,应晖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我不在这里说。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去了机场里的一家茶室。包厢很私密,隔音很好。服务员上了茶就退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应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何以琛面前。
“这是当年我和默笙签订的协议。你可以看,但不能拍照,不能带走。”
何以琛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英文合同,他快速浏览着条款,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标题那一刻,他清晰的听见自己世界里某根一直绷紧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茶杯被他无意碰倒,温热的茶水漫过桌沿,滴滴答答砸在地毯上,氤开一片深色的狼狈。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眼眶赤红地看向对面始终沉默的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所以,这才是真相……”
来源:副本Z-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