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的脑袋磕在金砖地上,邦邦响,听着跟催命似的。因此,刚才还像菜市场一样的大殿,一下子就全安静了,之前那群将军还嗷嗷叫着要,开疆拓土, ,唾沫星子喷得都能养鱼。
老丞相沈寅,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吴越国的大殿上。
他的脑袋磕在金砖地上,邦邦响,听着跟催命似的。因此,刚才还像菜市场一样的大殿,一下子就全安静了,之前那群将军还嗷嗷叫着要,开疆拓土, ,唾沫星子喷得都能养鱼。
这时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胡子白了一大把的老头子。
沈寅嗓子都喊劈了,老泪淌下来,在满是褶子的脸上冲出两道沟,他说,大王,不能打啊,南唐是咱们吴越国的墙,是咱家的篱笆。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年轻人,也就是吴越王钱俶。
他接着喊,咱们今天帮着大宋那头猛虎,把邻居家的墙给拆了,墙没了,那老虎下一个要进谁家院子,大王,咱们这是自己砍断手脚喂老虎啊。
但是,殿上的将军们不乐意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将,把刀把子敲得腰上甲片哗哗响,然后往前一步吼道,沈丞相,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宋天子下诏让咱们帮忙攻打,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咱们吴越国百年来最好的机会,只要打下常州,吞了南唐,那整个江南都是咱们的,你在这儿哭丧个什么劲儿。
沈寅猛地一回头,眼神跟刀子似的说,屁的机会,那是催命符。
钱俶坐在龙椅上,一直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都白了。他看着殿下,一边是磨刀霍霍,眼睛都红了的将军,另一边是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的老丞相。
他当然知道沈寅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堵墙,那道篱笆,他比谁都清楚。吴越国和南唐,虽然斗了几十年,但也当了几十年的邻居。只要南唐在,吴越国就不用直接面对北边那头越来越壮的雄狮。
可现在,北边那头狮子开口了。
宋太祖赵匡胤的圣旨就摆在案头上。虽然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却一点不客气,大概就是说,哥们儿我要打李煜那小子了,你钱俶从东边出兵,帮我个忙。
那么,帮,还是不帮。
帮,就是沈寅说的,自己拆掉篱笆。
不帮,赵匡胤那把刀,可能明天就不是指着南唐,而是指着他钱俶的脑门了。
大殿里死一样地寂静,只剩下沈寅粗重的喘气声。
于是,钱俶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着沈寅,嘴里慢慢吐出三个字,出兵,攻常州。
沈寅的身子猛地一颤,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而将军们那边,轰地一下就炸开了锅,全是一片,大王英明,的呼喊。
再也没人去理那个跪在地上起不来的老头子。
吴越国的大军,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向了南唐的常州。
钱俶也亲自带兵出征。
他站在帅帐外,看着远处常州城的轮廓,一看就是一整夜。风很大,吹得他的王袍猎猎作响,他心里的那点事,就跟这风一样乱糟糟的。
仗打得非常惨。
南唐人知道这是生死关头,所以守城的兵跟疯了似的。城墙上,滚木礌石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吴越的兵一波一波地冲上去,又一波一波地像下饺子一样掉下来。血把城墙根的土都染成了黑红色,那股腥味,顶着风能传出十几里。
钱俶每天就是坐在帅帐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看着一份份血糊糊的伤亡战报。他因此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一个月后,常州城破了。
南唐守将一身是血,跪在钱俶面前,把佩剑往地上一扔说,降了。
吴越军营里顿时一片欢腾。士兵们把头盔扔到天上去,吼得嗓子都哑了。消息传回杭州,全城张灯结彩,跟过年一样,都说吴越国要出真龙天子了。
只有丞相沈寅的府邸,大门关得死死的,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有邻居好奇,凑过去张望,只觉得府里安静得异常,气氛肃穆得像是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南唐很快就没了。
后主李煜被锁着链子,像牵条狗一样牵去了汴京。他的那些,春花秋月何时了,的词,也成了汴京城里酒楼歌妓们唱的新曲儿。
吴越国得到了常州和润州。将军们一个个加官进爵,得意洋洋。钱俶也收到了宋太祖赵匡胤的赏赐,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此外还有一封热情洋溢的表扬信,夸他是,忠心体国,的好兄弟。
钱俶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扔进了火盆里。
好日子好像真的来了。
开宝九年。
汴京又来了圣旨,还是赵匡胤下的,宣钱俶入京朝觐。
吴越国的大臣们都觉得,这是天子要当面给大王庆功,是天大的荣耀。只有沈寅又上了一道折子,就四个字,托病,勿往。
钱俶把折子留中不发,还是去了。
因为他不能不去。
他心里清楚,那是一场鸿门宴。
到了汴京,赵匡胤待他客气得不得了,拉着他的手同吃同坐,还带他去御花园看新开的牡丹。酒过三巡,赵匡胤像是随口一问,拍着钱俶的肩膀,笑呵呵地说,贤弟啊,我听说,你们吴越国的风土人情,跟我们中原不大一样。
钱俶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洒了一半。
他噗通一下跪下了,跟当年沈寅跪他一样。他磕头说,臣,臣,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把里衣都浸透了。
赵匡胤把他扶起来,还是笑呵呵地说,贤弟这是干什么,咱们兄弟,随便聊聊。
那一年,钱俶在汴京被,留,了很久。他每天都去上朝,看着赵匡胤处理国事,看着大宋朝那股子生机勃勃,谁也挡不住的劲儿。他终于明白,沈寅说的,猛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回杭州的时候,赵匡胤送了他一个黄色的包裹,让他,路上再看,。
船一进了吴越国境,钱俶就打开了包裹。
里面全是这些年吴越国大臣们偷偷写给赵匡胤的效忠信。
十年后。
赵匡胤死了,他弟弟赵光义当了皇帝,就是宋太宗。
太平兴国三年,又一道圣旨到了杭州。
这一次,圣旨上没那么多客套话了,诏书里提了一句,天下纷纷,何时定乎。
钱俶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汴京来的圣旨。
另一样是一卷发黄的纸,上面是沈寅当年在大殿上那番,自拆篱笆,的谏言,是史官记下来,他后来偷偷抄的一份。
他看着那份抄本,看着上面那句,自断手足以饲猛虎,,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了。
他叫人去请沈寅。
沈寅来了,还是那么老,腰更弯了,走路都得人扶着。他进了书房,看见钱俶,一句话没说。
钱俶站起来,走到沈寅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说,孤,有负于先生。
沈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钱俶,也深深地回了一揖。
那一揖,像是在告别。
告别这个他侍奉了一辈子的君王,也告别这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国家。
几天后,钱俶上了那份著名的,纳土归宋表,。
于是,吴越国,三代五王,就这么没了。
杭州城的老百姓哭成一片,他们不明白,好好的国家,怎么说没就没了。
钱俶被封为淮海国王,去了汴京。吴越国的旧臣们也都跟着去了,一个个都封了宋朝的官。沈寅被封为太师,位列三公。
这官可比在吴越国时还大。
所有人都说,钱王和沈相真是识时务的俊杰,得了善终,福气啊。
沈寅在汴京,住在一个很大的宅子里。他每天按时上朝,下朝,处理公文,一丝不苟,跟新的同僚们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大家背后都说,看,前朝的丞相就是不一样,懂规矩,会做人。
他听了,就笑笑。
只是府里的下人说,老大人晚上从来睡不着觉。
他总是一个人,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南边。
南边,是故国杭州的方向。
他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没病没灾,就是人一天比一天瘦,眼窝子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有一年冬天,汴京下了好大的雪。
那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穿好朝服去上早朝,雪地里留下一串咯吱咯吱的脚印。
走到宫门口,他好像累了,停了一下。
然后,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摔在雪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医赶来,号了脉,摇摇头,说没病,就是人老了,油尽灯枯。
史书上写他很简单,就三个字,在位卒。
死在了他宋朝太师的位子上。
也许,当他跪在吴越国大殿上,磕得头破血流,喊出那句,不能打,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吴越国,其实就已经死了。
后来的那些年,他不过是一具穿着宋朝官服的躯体,在汴京城里行走了十年。
【参考文献】
1. 《宋史·卷四百八十·列传第二百三十九·世家三》. 元·脱脱等.
2. 《吴越备史》. 宋·范坰、林禹.
3. 《十国春秋》. 清·吴任臣.
4. 《资治通鉴·卷二百九十三》. 宋·司马光.
来源:林薮间栖息的倦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