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首长,把药喝了吧,凉了就苦了。”“放在那!老子什么苦没吃过?草根树皮都嚼过,还怕这黑汤汤?”“首长,您手里那块表都锈成铁疙瘩了,给我,我帮您擦擦。”“别动!谁让你碰的?谁动老子毙了谁!那是和尚的命!和尚去送信了,还没回来呢……怎么还没回来……”老人的手枯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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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长,把药喝了吧,凉了就苦了。”
“放在那!老子什么苦没吃过?草根树皮都嚼过,还怕这黑汤汤?”
“首长,您手里那块表都锈成铁疙瘩了,给我,我帮您擦擦。”
“别动!谁让你碰的?谁动老子毙了谁!那是和尚的命!和尚去送信了,还没回来呢……怎么还没回来……”
老人的手枯瘦如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那块不再走动的怀表。他眼神浑浊,盯着窗外摇晃的树影,仿佛那不是树,是当年没能走出来的兄弟。
01
一九九零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萧瑟。风卷着干枯的梧桐叶,在干休所的水泥地上刮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当年急行军时草鞋踩在雪地里的动静。
八十岁的李云龙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毛毯。他老了,真的老了。曾经那个在晋西北大吼一声能让鬼子抖三抖的“李疯子”,如今只剩下一个佝偻的背影。他的脊梁不再挺拔,像一张拉满了太久、终于失去弹性的弓。脑子里的血管堵了好几根,记忆像是一张被虫蛀了的地图,东缺一块,西少一角。
有时候他清醒,知道自己是在北京的干休所;有时候他又糊涂,觉得自己还趴在赵家峪的战壕里,等着赵刚给他念报纸。
但不管清醒还是糊涂,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忘——手里那块欧米茄怀表。
那是块老古董了,表蒙子磨花了,像是一层雾蒙蒙的眼泪。表壳上全是划痕,还有黑褐色的锈迹,那是血浸透后留下的印记。这是当年魏和尚从鬼子军官手里抢来的,送给李云龙的时候,还带着那个年轻人体温的热气。
后来和尚没了。这块表就成了李云龙手上的器官,长在了他的肉里。
护士小张是个刚卫校毕业的姑娘,扎着两个马尾辫,脸蛋红扑扑的。她是新来的,不知道这老首长的脾气,只觉得这老头怪得很。别的老首长都喜欢讲当年的光荣历史,讲哪里打过胜仗,哪里受过嘉奖。可李云龙不讲。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有在睡着的时候,会突然大喊大叫,喊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名字。
“柱子!炮呢!给老子炸!”
“秀芹!别怕!老子来救你了!”
更多的时候,他喊的是:“和尚!和尚你个狗日的跑哪去了?”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的温煦。小张推着李云龙去院子里晒太阳。
“首长,今天天气真好,您看那边的银杏树,叶子都黄了。”小张试图找话题。
李云龙歪着头,眼皮耷拉着,没搭腔。他的大拇指习惯性地在怀表上来回摩挲,感受着那金属冰冷粗糙的质感。
“黄了……黄了好啊……”李云龙突然嘟囔了一句,“黄了就能收庄稼了。那年大旱,庄稼没收成,饿死好多人……”
小张接不上话,只好蹲下来帮他整理毯子。
“首长,您这表也不走了,要不我拿去修修?”小张好心问道,“放在这一股铁锈味,也不卫生。”
李云龙的眼睛猛地睁开,那浑浊的瞳孔里突然射出一道寒光,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
“你懂个屁!”李云龙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威压,“这是和尚去探路前留下的。他不回来,这表不能动。动了,他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小张被吓了一跳,手一哆嗦,衣袖上的扣子挂住了李云龙的手腕。
“啪嗒。”
一声脆响。
那块被李云龙视为性命的怀表,被带了一下,从膝盖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远处的鸟叫声都没了。
李云龙愣了一秒。他看着地上的表,像是看着自己的心脏掉出了胸腔。
随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打破了死寂。
“啊——!!”
李云龙猛地从轮椅上往前扑,他忘了自己的腿脚早就没了力气。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手掌擦破了,但他不管不顾,像是个疯子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起那块表。
“我的表!和尚!和尚!”
小张吓傻了,脸色苍白,赶紧去扶:“首长!首长您别动!有没有摔着?”
“滚开!”李云龙一把推开小张,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小姑娘推了个趔趄。
他颤抖着把表捧在手心,像捧着一只受伤的雏鸟。
表散架了。
原本就松动的后盖彻底摔飞了,里面的齿轮、游丝蹦了出来,散落一地。那个早已停摆的指针,歪歪扭扭地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躺在水泥缝里。
李云龙看着手心里的一堆废铁,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是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滴在那堆零件上。
“碎了……和尚……团长没护住你……团长把你摔碎了……”
他趴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微小的齿轮。手指太粗,又抖得厉害,捡起来又掉下去,掉下去又捡起来。
“首长……”小张哭着站在一边,不敢靠近。
“别过来!”李云龙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谁也别过来!这是和尚的骨头……都散了……都散了啊……”
02
那天之后,李云龙病倒了。
他不吃不喝,拒绝打针,拒绝吃药。医生来劝,政委来劝,甚至连老战友孔捷打来电话骂他,都没用。
他就像块石头,僵硬地躺在床上,手里捧着那一包用手帕裹着的零件,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话:“碎了……回不来了……路断了……”
那是心病。
所有人都知道,李云龙这辈子最硬,也最软。硬的是骨头,软的是情义。魏和尚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扎了五十年,肉都长死了,刺还在里面烂着。
三天后,段鹏来了。
曾经那个能飞檐走壁、一拳打死一头牛的侦察连长,如今也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汾酒。
他一进病房,看到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老人,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段鹏把网兜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挺直腰杆,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独立团侦察连连长段鹏,向团长报到!”
李云龙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头。他盯着段鹏看了好久,眼神里才有了一点焦距。
“段鹏?”李云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小子怎么老成这个熊样了?”
段鹏强忍着泪,挤出一丝笑:“团长,五十年了,我也快七十了,能不老吗?倒是您,咋能跟个新兵蛋子似的耍脾气?不吃饭,怎么有力气骂人?”
李云龙没笑。他费力地抬起手,把那个手帕包递给段鹏。
“和尚……和尚的表坏了。你让他滚过来,让他自己修。他那金钟罩铁布衫不是厉害吗?怎么连块表都护不住?”
段鹏接过手帕,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李云龙是在说胡话,又或者,是在不愿意醒来的梦里。
“团长,和尚……和尚出远门了。”段鹏蹲下身子,握住李云龙冰凉的手,“表坏了没事,我拿去修。北京城大着呢,能人多,我保证给您修好。”
“真的?”李云龙眼里闪过一丝光,那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里面的零件,一个都不能少。那是和尚的魂。少了,他就找不到家了。”
“您放心。”段鹏拍着胸脯,像当年接任务一样,“少一个零件,您枪毙我。我段鹏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李云龙盯着段鹏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最后,他松了一口气,身子软了下去。
“拿去吧。修不好,别来见我。”
“是!”
段鹏走出了病房。
门一关上,这个六十多岁的硬汉背靠着墙,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掏出一根烟,想点,手抖得怎么也打不着火。
那是魏和尚的遗物啊。
当年的黑云寨,他和李云龙一起冲上去的。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痛。
03
段鹏没撒谎。他在北京城的胡同里转了两天。
一般的修表店,他根本看不上。他找战友打听,找老北京的“顽主”打听,终于打听到了一位传说中的人物。
琉璃厂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四合院。住着位姓顾的老爷子,江湖人称“顾得手”。据说祖上是清宫造办处的,专门给皇上修西洋钟。
段鹏敲开门的时候,顾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喝茶。
满院子都是钟表的滴答声,大座钟、挂钟、甚至还有西洋的布谷鸟钟,此起彼伏,像是时间的交响乐。
段鹏也不废话,把那一包零件往石桌上一放。
“老爷子,求您救命。”
顾师傅大概八十多了,胡子全白了,但眼睛极亮。他瞥了一眼段鹏,又看了看桌上的零件。
“你是当兵的?”顾师傅问。
“是。”
“这表的主人,也是当兵的?”
“是首长。也是兄弟。”
顾师傅没说话,戴上那个比啤酒瓶底还厚的老花镜,拿起镊子,夹起一个生锈的齿轮。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那些残破的零件上。
顾师傅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难。”顾师傅吐出一个字,“这表不仅是摔了。它以前进过水,受过火,还被人……动过手脚。”
“动过手脚?”段鹏一愣,“什么意思?”
“这表的游丝,是被人故意卡死的。”顾师傅放下镊子,指着其中一个微小的部位,“看着像是坏了,其实是有意为之。这表停的时间,应该是在几十年前。”
段鹏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管怎么着,您得修好。”段鹏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钱,那是他所有的积蓄,“多少钱都行。这表的主人现在躺在床上,就等这块表救命。”
顾师傅看了看钱,摇了摇头,把钱推回去。
“我是修表的,不是劫道的。这活儿我接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块表身上的故事。东西放这,三天后来取。”
三天。
对于段鹏来说,比三年还长。
他守在干休所,像个门神一样。李云龙肯喝粥了,精神头也好了一点,但他不怎么说话,每隔几个小时就问:“段鹏,表呢?”
“修着呢,首长。那是宫里的手艺,慢工出细活。”段鹏一遍遍解释,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怕修不好,怕老首长失望,更怕那块表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顾师傅那句“被人动过手脚”,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北京城的胡同染成了金色。
段鹏再次推开了顾师傅小院的门。
院子里很静,那些钟表似乎都停了。顾师傅坐在工作台前,没开灯。手里拿着个烟斗,没点火。
桌上,那块欧米茄怀表静静地躺在一个红色的绒布垫子上。
它变了。
外壳被打磨得锃亮,虽然那些深深的划痕还在,但锈迹没了,散发着一种温润的金属光泽。原本破碎的表蒙子换成了新的,晶莹剔透。
“修好了?”段鹏大喜,伸手去拿。
“慢着。”顾师傅伸手按住了表。
段鹏一愣,看着顾师傅严肃的脸:“怎么了?老爷子,您这是……”
顾师傅抬起头,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同情和犹豫的眼神。
“这表的主人,叫什么?”顾师傅问。
“李云龙。”段鹏挺直了腰杆,“原一一九师师长,当年的独立团团长。”
“果然是他。”顾师傅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我就说,一般的兵,哪有这么重的煞气,又哪有这么深的情义。”
顾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极薄的纸。那是那种过去用来卷旱烟的油纸,已经发黄变脆了,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这是什么?”段鹏问。
“从表盘下面的夹层里取出来的。”顾师傅指了指那块表,“我说过,这表被人动过手脚。机芯被改过,腾出了一点点空隙,就是为了藏这张纸。这层油纸裹着泥,把表壳内侧封得死死的。”
顾师傅停顿了一下,手有些抖。他指着刚才拆下来的、放在一边的表后盖内侧:“纸是用来防锈的。真正的秘密,在表壳里面。上面有字,是用针尖,或者是什么尖锐的铁丝,一点一点硬刻上去的。”
“字?”段鹏感觉头皮发麻。
“我眼花,看不清。但我把它拓下来了。”顾师傅拿出一张白纸,上面是铅笔拓印出来的痕迹,“你也看看吧。”
段鹏接过那张拓片。
借着窗外最后的一抹夕阳,段鹏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一样,那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有的笔画深,直接划穿了铜皮;有的笔画浅,断断续续。
段鹏认得这字。
这是当年赵刚教魏和尚写字时,魏和尚练出来的字。那个憨货握笔像握枪,写出来的字永远像是在打架。
段鹏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他读着上面的内容,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弯下了腰。
“这……这不可能……”段鹏的声音变了调,“当年我们明明……明明看到了……”
“表里的油泥把这些字封住了,所以几十年都没腐蚀。”顾师傅低声说,“我修了一辈子表,没见过这么藏东西的。这人刻字的时候,应该是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你看这笔锋,每一笔都在抖,每一笔都在用命刻。”
段鹏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他掏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这事,你打算告诉他吗?”顾师傅问,“那老头八十多了,这东西给他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段鹏沉默了。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李云龙那张苍老而期待的脸。想起了这五十年李云龙对魏和尚的念念不忘。
如果告诉他,这就是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
如果不告诉他,让他带着虚假的安慰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更好?
但是……
段鹏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告诉。”段鹏咬着牙,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是李云龙。他这辈子,最恨被蒙在鼓里。哪怕这真相是把刀子,他也得挨这一刀。这是和尚留给他的话,除了他,谁也没资格看。”
04
回到干休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天空像是个破了的口子,暴雨倾盆而下。秋雨冰凉,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像是在替谁哭诉。
病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李云龙没睡。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外衣,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那一刻,段鹏觉得李云龙像是一头老狼,虽然牙齿掉了,爪子钝了,但那种等待猎物的直觉还在。
门推开,风裹着雨丝吹进来。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亮了:“段鹏?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段鹏关上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修好的怀表,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来,手都在颤抖。他像抚摸爱人的脸一样,一点点抚摸着光滑的表壳,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完整感。他把表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
“滴答……滴答……”
清脆,有力,有节奏。
“响了……和尚的心跳又响了……”李云龙笑得像个孩子,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这小子,命硬,我就知道他死不了。”
段鹏站在床边,看着老首长的笑容,心如刀绞。
他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个放大镜和那张拓片,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该说吗?
现在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看着李云龙那满足的样子,段鹏犹豫了。
“段鹏,你小子立功了!”李云龙高兴地说,“回头我请你喝酒!喝两瓶!”
“首长……”段鹏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外面的雷声还响。
“咋了?这不修得挺好吗?”李云龙察觉到了异样,抬起头看着段鹏,“你小子哭丧着脸干什么?”
段鹏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顾师傅的话,想起了那行带血的字。
那是魏和尚的遗言啊。如果不交给团长,和尚在那边,该多冷,多孤独。
“首长。”段鹏把心一横,声音低沉,“修表师傅……在表里发现点东西。”
“东西?”李云龙一愣,“表里能有什么东西?”
“和尚留下的。”段鹏掏出了放大镜和拓片,放在床头柜上,“在表壳里面。您……您自己看看吧。”
李云龙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放下表,看了看那张拓片,又看了看段鹏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上他的脊背。
“把灯开大点。”李云龙命令道,声音变得异常冷静。
小张赶紧跑过来,把台灯调到最亮,光线刺眼地照在白色的床单上。
李云龙费力地用指甲扣开怀表的后盖。经过顾师傅的处理,后盖很容易打开。
在明亮的灯光下,表壳内侧那些细密、凌乱、发黑的划痕显露出来。
那是用针尖,或者是某种尖锐的铁丝,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有的地方很深,有的地方很浅。
李云龙举着放大镜,那只拿惯了驳壳枪却如今枯瘦如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他不得不两只手握住放大镜,眯着眼,凑得很近,呼吸喷在金属表壳上,起了一层雾气。他用衣袖擦掉雾气,再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穿透了这五十年的岁月,穿透了生死,正中他的眉心。
字迹很乱,没有标点,很多字还是错别字。但李云龙认得,化成灰他也认得,那是和尚的口气。
“团长,黑云寨后山悬崖,俺没死。腿断了,爬不上去。那是二当家的脑袋,不是俺。俺听见枪声了,是你来接俺了吗?俺疼。团长,俺想吃肉。俺等你。”
啪。
放大镜掉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瞬间,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块怀表,发出清晰的、刺耳的“滴答、滴答”声。
李云龙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雕塑。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角的血管都要爆裂开来。
他的大脑里,那段被他反复回忆了无数遍、引以为傲的记忆,突然崩塌了。
轰隆一声,粉碎。
五十年了。
整整五十年。
他一直以为,魏和尚在送信途中被土匪截杀,脑袋被砍下来挂在黑云寨的寨门上。
他看到了那个脑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但他信了。
他为了兄弟,不惜违抗军令,把孔捷关禁闭,集结了一个营的兵力,那是他一生中最愤怒、最疯狂的一战。
他轰平了黑云寨,大刀砍下了二当家的脑袋。
那一战,他觉得解气。他觉得他对得起兄弟。
他被降职,被处分,他都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是梁山好汉,是有情有义的李云龙。
可现在,这行字告诉他:全是假的。
那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土匪为了邀功,或者是为了震慑,用一个别人的脑袋冒充了魏和尚。
而真正的魏和尚,那个全团武功最高、最憨厚、最护着他的和尚,被偷袭后跌落后山深渊。
他没死。
他不仅没死,他还顽强地活了下来,躲在悬崖下的石缝里。
他的腿断了,动不了。
但他听到了枪声。
那是李云龙攻打黑云寨的枪声,是迫击炮轰击山门的爆炸声。
那一刻,在悬崖下的寒风中,重伤的和尚一定满怀希望。
他会想:团长来了!团长来救俺了!这世上没人能欺负俺,只要团长在!
他可能一边忍着剧痛,一边用随身的针在怀表里刻字,记录下自己的位置,生怕团长找不到他。
他在等。
从天亮等到天黑。
他听着枪声越来越激烈,那是团长在为他报仇。
他又听着枪声慢慢稀疏。
他看着黑云寨燃起冲天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他等着那熟悉的大嗓门喊:“和尚!你个狗日的在哪?”
但他没等到。
李云龙杀完人,放完火,带着部队撤了。
因为李云龙以为和尚已经死了。
因为李云龙看到了那个假脑袋。
他带着复仇的快意走了,把还没断气的和尚,孤零零地留在了后山的冰天雪地里。
李云龙甚至能想象出和尚最后的画面。
枪声停了。部队撤退的脚步声远了。
周围安静下来。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伤口流血的声音。
和尚握着这块表,听着它滴答滴答地走。
从满怀希望,到疑惑,到恐惧,最后到绝望。
“俺疼。”
“俺想吃肉。”
“俺等你。”
这三个短句,像三把生锈的锯子,在李云龙的心脏上来回拉扯,拉得血肉模糊。
他最好的兄弟,那个无数次背着他冲出包围圈的兄弟,不是死在鬼子的枪下,也不是死在土匪的刀下。
是被他李云龙的“以为”,被他的“鲁莽”,活活扔在荒野里,疼死、饿死、冻死的。
是他亲手关上了和尚求生的门。
05
“啊——!!!”
李云龙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这声音根本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受伤的老狼在临死前发现自己咬死了自己的幼崽。声音里充满了悔恨、绝望和滔天的痛苦。
把刚进门的医生吓得手里的托盘都掉了,玻璃瓶碎了一地。
“首长!首长!”段鹏扑上去抱住李云龙,眼泪哗哗地流。
李云龙疯了一样撕扯着自己的衣领,指甲把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是瞎子!我是瞎子啊!”
李云龙嚎啕大哭。
这位铁打的汉子,这位流血不流泪的战神,这位面对数倍日军都没皱过眉头的英雄,在80岁的高龄,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在床上打滚,哭得浑身抽搐。
“和尚啊!哥对不住你啊!”
“我他娘的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在上面喝酒吃肉,你在下面等我……我在上面给你要封赏,你在下面喊疼……”
“我算什么团长!我算什么大哥!”
李云龙抓起那块表,高高举起想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然后死死抱在怀里,用力得仿佛要把表嵌进自己的肉里,要把那个冰冷的金属捂热。
“我听见了……我现在听见了……”
李云龙对着怀表哭喊,声音嘶哑破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哥来接你了,哥来接你了,你别怕……你别怕……”
段鹏跪在床边,也哭成了泪人。
他抓着李云龙的手臂:“老首长,不怪您……那时候乱……谁也没想到土匪那么阴……那是命啊……”
“放屁!”李云龙一脚踹在床栏杆上,咣当一声巨响,“什么命!就是怪我!我李云龙一辈子自以为是!我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连尸首都没验明白我就撤了!是我害了他!是我杀了他!”
那一夜,干休所的病房里,回荡着一个老人的哭声。
那是积压了半个世纪的泪水,那是无法弥补的悔恨。
李云龙吐了血。一口鲜红的血喷在白色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医生给他打了大剂量的镇静剂,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但他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死死锁着,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眼角的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枕头湿了一大片。
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块表,手指僵硬得像铁钳,谁也掰不开。
06
第二天醒来,李云龙变了。
他不闹了,也不骂人了。那种狂躁的劲头彻底消失了。
他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他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看来探望的老战友。孔捷来了,他也不理,只是木然地坐着。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块表,一看就是一天。
嘴里偶尔念叨着几个词:“后山……悬崖……冷……”
那是和尚最后待的地方。他好像把自己的魂也丢在了那里。
小张给他喂饭,他吃一口,吐一口。
“和尚想吃肉。”李云龙突然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小张。
“我去给您做红烧肉。”小张红着眼圈跑去食堂。
红烧肉端来了,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李云龙却不吃。他颤巍巍地端起碗,把肉一块块夹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对着那块表说:“和尚,吃吧。团长给你弄来了。这回管够。不跟你抢了。”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进碗里。
一个月后。
北京入了冬,窗外飘起了雪花。
段鹏再次来到病房。
李云龙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游丝。
看到段鹏,李云龙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那里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那是他当年授衔时穿的少将礼服。还有那块怀表,放在军装的最上面。
“段鹏……”李云龙的声音轻得像烟,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段鹏赶紧凑过去,耳朵贴在李云龙嘴边。
“我走以后……把这表……跟我和尚……埋一块……”
“我知道,首长,我都安排好了。”段鹏握住那只冰冷的手,眼泪滴在李云龙的手背上。
“还有……”李云龙费力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清亮了一瞬,那是回光返照。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漫天大雪的黑云寨后山,看到了那个憨厚的和尚正站在雪地里,冲着他傻笑。
“和尚……”李云龙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
“告诉孔捷……告诉老丁……下辈子……咱们还……还当兄弟……这回……别把……别把和尚落下了……”
“好,好,咱们一起,谁也不落下。”段鹏泣不成声,拼命点头。
李云龙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口气,终于散了。
他的嘴角定格在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似乎是终于释怀,又似乎是带着无尽的歉意去赴约了。
那只握着段鹏的手,无力地滑落。
在那一瞬间,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床头那块金色的怀表,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怀表的指针,不知何时,又停了。
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刻。
段鹏跪在床前,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老首长终于解脱了。
这五十年,他活得太累,太苦。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那个叫黑云寨后山的地方,去接那个等了他五十年的兄弟了。
在那里,没有误会,没有错过,没有断腿的疼痛,也没有冰冷的等待。
只有大碗的酒,大块的肉,还有生死相依的兄弟。
“团长,慢走。”
段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窗外,风雪正紧。
来源:九申篮球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