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〇一六年春,海棠花开得格外早。省城师范学院的旧宿舍楼前,那棵余则成亲手种下的海棠,第四十三个春天里依然如期绽放。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压弯枝头,远看像一团温柔的云停在灰墙前。
文/鼎客儿
二〇一六年春,海棠花开得格外早。省城师范学院的旧宿舍楼前,那棵余则成亲手种下的海棠,第四十三个春天里依然如期绽放。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压弯枝头,远看像一团温柔的云停在灰墙前。
清晨五点半,九十五岁的余则成已经醒来。这是他在台湾潜伏时期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醒,在黑暗与黎明的交界处保持警醒。如今危险早已远去,但生物钟依旧。
他缓缓侧身,看着身边熟睡的翠平。九十二岁的老伴头发全白了,在晨光里泛着银丝般的光泽。她的呼吸很轻,胸脯微微起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正做着什么好梦。
余则成没有惊动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他的动作很慢,像一部需要仔细上弦的老钟。膝盖和腰部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一角,晨光立刻涌进来。
海棠花在晨光中显得晶莹剔透,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余则成想起一九七三年种下这棵树时的情景——晓光帮着挖坑,翠平扶着树苗,他培土浇水。那时晓光已经二十四岁了,却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沾着泥点。
一晃四十三年过去了。晓光已经从扎羊角辫的大学毕业生,变成了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今年也67岁,退休多年了。而海棠树,已经经历了四十次花开花落。
厨房里传来窸窣声,翠平也起来了。她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动作虽然缓慢,但依然有条不紊。
“怎么不多睡会儿?”余则成走进厨房。
“醒了就睡不着了。”翠平开始烧水,“今天晓光和林致远要回来,得准备准备。”
“他们不是下午才到吗?”
“那也得准备。致远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得早点去市场买新鲜的五花肉。”翠平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事项,“还得买条鱼,晓光说林静可能也回来。”
“林静要从美国回来?”余则成有些惊讶。外孙女林静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研究国际关系,平时忙得很。
“晓光电话里提了一句,说林静的研究项目告一段落,想回来看看我们。”翠平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小本子,“如果林静回来,还得收拾间房出来。她那间房好久没住人了,得晒晒被子。”
余则成看着老伴忙碌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九十二岁了,她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记得每个人的喜好,操心着每一件小事。
“我来帮你。”他接过翠平手里的购物袋。
“你腿脚不好,在家歇着吧。”
“没事,慢慢走。”余则成很坚持,“医生说了,适量活动对身体好。”
最终两人一起出了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他们手挽着手,慢慢走着。余则成的左腿有些僵硬,走快了就疼,翠平就放慢脚步配合他。
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菜贩们吆喝着,主妇们挑选着,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的蔬菜、活鱼的腥味、炸油条的香气。余则成和翠平是这里的老顾客了,很多摊主都认识他们。
“余爷爷,陈奶奶,今天来这么早啊!”卖肉的张师傅招呼道,“还是五花肉?给您留了最好的。”
“谢谢小张。”翠平仔细看了看肉,“这块不错,肥瘦相间。”
“知道您要做红烧肉,特意留的。”张师傅利落地切肉称重,“二斤四两,收您三十。”
余则成掏钱,翠平已经提前把钱准备好了——她知道丈夫动作慢。这些年,他们已经形成了这样的默契:一个想,一个做;一个说,一个补。
买完肉,又买了鱼、蔬菜、豆腐。余则成提着菜篮子,翠平拎着轻一些的袋子。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老旧的小区里,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颜色。
“则成,你看。”翠平忽然指着路边。
一株野海棠在墙角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晨光中轻轻摇曳。
“跟咱们家的像。”余则成说。
“嗯,像。”翠平挽紧他的手臂,“则成,咱们结婚四十三年了。”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翠平微笑,“一九七三年五月一日,咱们在民政局领的证。那天你穿着新做的中山装,我穿着红棉袄。老张当证婚人,说咱们是‘迟到了二十四年的婚礼’。”
余则成也笑了:“是啊,二十四年才等到真正的婚礼。不过后来的四十三年,一天都没分开过。”
“嗯,一天都没分开过。”翠平重复着,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回到家,翠平开始准备午饭,余则成则在书房整理东西。这些年,他养成了每天整理一点的习惯——信件、照片、笔记,一点一点归类,一点一点回忆。
今天他整理的是相册。最旧的一本是黑色硬壳的,里面是他们在天津时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有一张是他和翠平的“结婚照”——其实是为了掩护身份在照相馆拍的。照片上,他穿着西装,表情严肃;翠平穿着旗袍,笑得有些僵硬。那时他们还只是“假夫妻”,但已经有了说不清的情愫。
“则成,来帮我剥蒜。”厨房里传来翠平的声音。
余则成放下相册,慢慢走到厨房。翠平已经在切肉了,刀法依然娴熟。他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剥蒜。
“刚才在看天津的照片?”翠平问。
“嗯,看到咱们的‘结婚照’。”余则成笑了,“那时候你多年轻啊,梳着两条辫子。”
“你也不老啊,头发乌黑乌黑的。”翠平停下刀,“则成,你说如果当年咱们就真的在一起了,会不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也许不会有那么多分离,那么多等待。”
“也许吧。”余则成剥好一颗蒜,放在碗里,“但那样的话,咱们的故事就不完整了。有分离,才知道团圆的珍贵;有等待,才知道相守的不易。”
翠平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没有那些年,也许咱们不会这么珍惜现在。”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切菜的声音和剥蒜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翠平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余则成布满老年斑的手上,照在案板上的肉和菜上。这是最平凡的日常,也是最珍贵的幸福。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余则成去开门,门口站着晓光和林致远,还有——余则成眨了眨眼——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
“爸,我们回来了!”晓光走进来,拥抱父亲。她已经六十七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短发利落,眼神明亮。
“余叔叔,您好。”林致远微笑着递上礼品。他七十二岁了,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学者气质十足。
“致远,说了多少次,不要买东西。”余则成接过礼品,目光落在女孩身上,“这位是……”
“外公,我是林静啊!”女孩上前一步,笑容灿烂,“您不认得我了?”
余则成仔细一看,还真是林静。上次见她是五年前,那时她还是个青涩的大学生,现在完全是个成熟的大姑娘了。长发披肩,穿着米色风衣,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婉。
“林静?变化太大了,外公都认不出来了。”余则成惊喜地说,“快进来,快进来。”
翠平也从厨房出来,看到林静,眼睛一亮:“静静回来了!长这么大了,越来越漂亮了。”
“外婆!”林静抱住翠平,“我想死您做的红烧肉了。”
“今天做了,管够。”翠平开心地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鲜嫩可口,还有几道时令蔬菜,摆了满满一桌。
“妈,您别忙了,快坐下吃。”晓光拉着母亲坐下。
“还有最后一个汤,马上好。”翠平说着,还是去了厨房。
余则成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满满的。晓光给父亲夹菜,林致远给岳母盛汤,林静说着在美国的趣事。三代同堂,笑语不断,这就是他等了半辈子才等到的天伦之乐。
“外公,我这次回来,除了看你们,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饭吃到一半,林静忽然说。
“什么事?”
“我的博士论文,想写两岸关系。”林静认真地说,“特别是早期两岸秘密交流的历史。我看了您写的回忆录,很受启发。想跟您多聊聊,做一些口述历史。”
余则成放下筷子:“怎么想到这个题目?”
“我在美国研究国际关系,发现两岸关系是个很特殊的案例。”林静说,“明明是同一个民族,同一种文化,却因为历史原因分隔了这么多年。但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民间的联系也没有完全中断。我想研究这些联系是怎么保持的,有什么样的故事。”
余则成沉默了。他想起了老赵,想起了那些在台湾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秘密传递的信件和情报。
“爸,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就不用勉强。”晓光说。
“不,不是不方便。”余则成摇摇头,“只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年轻人,应该向前看,研究现在和未来。”
“但历史很重要啊。”林静坚持,“不了解过去,怎么理解现在?不知道来路,怎么看清去路?外公,您和外婆的故事,还有赵爷爷他们的故事,都是很珍贵的历史资料。我想把它们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翠平也开口了:“则成,孩子说得对。咱们这些老人的故事,如果不说出来,就真的带进土里了。让静静记录下来,留给后人,也是件好事。”
余则成看着老伴,又看看外孙女,终于点头:“好,你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饭后,林静真的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开始采访外公外婆。晓光和林致远收拾碗筷,把空间留给他们。
“外公,您第一次去台湾是什么时候?”林静问。
“一九四九年一月。”余则成记得很清楚,“从基隆港上岸的。那天在下雨,码头上很乱,到处是人,到处是行李。”
“那时候您害怕吗?”
“怕,当然怕。一个人,陌生的环境,随时可能暴露。但更多的是使命感——组织交给的任务,必须完成。”
林静认真记录着。随着余则成的讲述,那些尘封的历史渐渐鲜活起来:在研究所的潜伏,与老赵的友谊,秘密传递情报的惊险,对大陆亲人的思念……
“最困难的是什么?”林静问。
“孤独。”余则成说,“不能跟任何人说真话,不能表露真实情感。有时候站在淡水河边,看着北方的天空,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想象翠平在做什么,晓光长多高了,她们过得好不好。”
翠平握住他的手:“那时候,我也常常站在院子里,看着南方,想着同样的事。”
“你们是怎么保持联系的?”林静又问。
“最初几年完全断了联系。”余则成说,“后来通过香港的中间人,偶尔能传个口信。再后来,可以写信了,但要用密写药水,而且很慢,一封信要走几个月。”
“那您回大陆时,是什么心情?”
余则成想了想:“复杂。高兴,激动,但也忐忑。离开了二十三年,不知道大陆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翠平和晓光还认不认得我。但更多的是归心似箭——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见到家人了。”
访谈进行了两个小时。余则成讲得有些累了,翠平便接过话头,讲起在大陆等待的日子:一个人带孩子,既要工作又要顾家,还要保守秘密,应对各种审查。
“最难的是晓光问我爸爸在哪里。”翠平说,“我不能说真话,只能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看着她失望的眼神,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林静的眼圈红了:“外婆,您真不容易。”
“都过去了。”翠平微笑,“现在不是都好了吗?你外公回来了,晓光长大了,成家了,有出息了。你也这么优秀,我们知足了。”
访谈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林静关掉录音笔,郑重地说:“外公,外婆,谢谢你们。这些故事,我会好好整理,好好研究。它们不仅是咱们家的历史,也是国家的历史。”
“好好写。”余则成拍拍外孙女的手,“写真实,写完整。历史不应该被忘记,尤其是那些普通人的历史。”
【第十章(上)完】【未完待续】
本文为《潜伏》同人衍生作品,人物设定取自原著,故事情节为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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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剧海小卖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