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句话有多少水分?只有他自己知道。前几天夜里,他还在营帐里偷偷呕吐,第一次见到断肢残骸,肠胃翻江倒海。但他是世子,是吴越国的脸面。
那个在汴京醉生梦死的吴越世子,心里藏着一片永远回不去的西湖!
开宝八年,常州攻城战。战鼓擂得震天响,宋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钱惟濬穿着特别打造的银色铠甲,站在父亲钱俶身边。
“濬儿,怕吗?” 钱俶低声问,眼神复杂。
钱惟濬咽了咽口水,握紧剑柄:“父王,儿臣……不怕。”
这句话有多少水分?只有他自己知道。前几天夜里,他还在营帐里偷偷呕吐,第一次见到断肢残骸,肠胃翻江倒海。但他是世子,是吴越国的脸面。
攻城开始了。
箭矢如雨,钱惟濬举盾的手被震得发麻。有一瞬间,他看见一个南唐守军从城头栽下来,就摔在他不远处,眼睛还睁着,他差点挪不动步子。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宋军监军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像刀子,在衡量,在审视。钱惟濬一个激灵,突然拔出剑,用尽全身力气喊:“吴越儿郎,随我冲锋!”
他冲出去了。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那一冲,就冲掉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攻下城门后,钱惟濬靠在血迹斑斑的墙上,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他的副将想扶他,他一把推开,硬撑着站直。
因为他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回营后,他在帐中呆坐良久,突然对亲信说:“把我那套湖笔收起来吧,以后……用不上了。”
那套笔是他生辰时,老师送的,上刻“钱塘雅士”。从那天起,雅士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懂得如何“表演忠诚”的武将。
你可能会问,他恨吗?
我觉得,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一种早熟的清醒。他太明白了,在强权面前,诗意和风骨都是奢侈品。 你要先活下去,才能谈其他。
纳土归宋前,钱惟濬最后一次代表吴越出使汴京。
船到泗州,宋太宗派了宰相级别的大臣在码头迎接。仪仗队排出十里,礼乐齐鸣,规格之高,令人咋舌。
码头上,钱惟濬一袭紫色蟒袍,腰佩玉带,步步沉稳。风吹起他的衣袖,他微微抬头,看见北方的天空,那么高,那么远,和杭州的温柔完全不同。
“世子一路辛苦。” 宋朝大臣笑容满面,礼节周到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钱惟濬躬身还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有劳相迎,惟濬愧不敢当。”
宴席上,珍馐美馔,歌舞升平。宋朝官员频频敬酒,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吴越的底细。钱惟濬笑着应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
席间有人提起西湖醋鱼,说闻名已久。钱惟濬举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确实鲜美。待他日天下太平,诸公可来杭州,惟濬必亲自作陪。”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真的相信还有“他日”。
可夜深人散,他回到驿馆,推开窗望向南方。亲信听见他低声喃喃:“西湖……今夜月色好吗?”
那是他最后一次以“世子”的身份,眺望故乡的方向。
第二天进汴京城,他换下了那身紫色蟒袍,穿上了宋朝赐予的官服。颜色更深,更沉,像某种隐喻。
要知道,这场高规格迎接,根本不是荣耀,而是最后通牒,看,我们给你面子给足了,接下来,该你懂事了吧?
钱惟濬读懂了,所以他在汴京的表现,才会让后世觉得“判若两人”。
入宋后的钱惟濬,开始“放飞自我”。
他广纳美妾,日日宴饮,喝醉了就在院子里舞剑,喊着谁也听不懂的吴语。最出名的一次,他献给宋太宗十名精心调教的女乐。
朝堂上,大臣们窃窃私语:“看,亡国之子,果然耽于享乐。”
宋太宗看着跪在下面的钱惟濬,意味深长:“惟濬啊,这些女子,朕赐还于你,好自为之。”
“臣……谢陛下隆恩。” 钱惟濬叩首,额头贴地时,眼神一片清明。
可一出宫门,他又换上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搂着美人大声说笑。
你觉得他真的堕落了吗?
某夜大雨,所有宾客散去,钱惟濬独自坐在长廊下。雨声淅沥,他突然对老仆说:“阿福,你还记得西湖的雨声吗?打在荷叶上,噼啪噼啪的,像唱歌。”
老仆哽咽:“世子……”
“叫老爷。” 钱惟濬纠正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这里没有世子了,只有大宋的怀化将军,一个……酒鬼。”
酒坛子滚到一边,他靠着柱子,闭着眼哼起一首吴越小调。哼着哼着,声音就断了。
那十名女乐,根本不是讨好,而是递上去的“投名状”,陛下您看,我只爱美人,不问zheng治,对我放心了吧?
这种“自污”,是亡国贵族最无奈的智慧。你要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才能活下去。
淳化年间,杭州修城,挖出了吴越国的传国玉册和唐朝赐的“金书铁券”。
消息传到汴京,朝堂震动。这些东西,是前朝正统的象征,敏感得要命。
钱惟濬接到诏令入宫时,手心全是汗,他以为大祸临头。
结果宋太宗当众把玉册和铁券赐还给他,说:“此乃汝家旧物,今归于汝,以示天恩。”
满朝文武齐声歌颂陛下仁德,钱惟濬跪地谢恩,声音发颤。
可你知道吗?那天下朝后,他把这两样东西锁进最深的箱底,一次都没打开看过。
儿子好奇:“父亲,不让孩儿看看祖上荣光吗?”
钱惟濬猛地回头,眼神凌厉:“不准看!那不是什么荣光,是……是祸根!”
说完他自己愣了愣,颓然坐下,摆摆手:“罢了,你出去吧。”
夜深人静时,他一个人打开箱子,手指抚过冰凉的铁券。上面刻的字,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多讽刺啊, 曾经免死的丹书铁券,如今成了催命符。每一次赏赐,都是一次提醒: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能活着的理由。
窗外更鼓响起,他猛地关上箱子,像关上一扇永远不能打开的门。
那里面锁着的,不是荣耀,而是一个家族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史书说钱惟濬“轻财酗酒,故不得长寿”,三十七岁就暴卒。
最后那几年,他喝得越来越凶。从微醺到烂醉,从三日一饮到无日不饮。妻子哭着劝:“夫君,不能再喝了!”
钱惟濬醉眼朦胧地看着她:“不喝……我睡不着啊。一闭眼,就是常州城下的血,就是泗州码头的风……就是西湖,西湖的荷花开了吗?”
他只有在醉乡里,才能回去。
临死前那夜,他好像特别清醒,把儿女叫到床前,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以后……做个普通人,挺好。别学爹,别学……”
没说完,又让人拿酒来。
最后一杯,他对着南方举了举,一饮而尽。酒渍从嘴角流下来,像眼泪。
钱惟濬在汴京的宅院里,养了一笼杭州带来的画眉。他每天亲自喂食,但从不打开笼子。有一天鸟死了,他盯着空笼子看了很久,说:“也好,解脱了。”
他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三十七岁,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太年轻了。可对于钱惟濬来说,可能太长了。每一天都在演戏,每一天都在计算,每一天都在怀念和压抑之间撕裂,这种日子,过三十七年,已经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他的死,不是纵欲过度的报应,而是一个失去故国的灵魂,最后的、沉默的呐喊。
钱惟濬死后,弟弟钱惟演成了钱氏在宋朝的新代表。
而钱惟演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不做武将,不做政客,他钻进了书斋,成了西昆体领袖,成了文坛泰斗。
很多人夸钱惟演聪明,说他知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但我觉得,这背后有钱惟濬用一生铺的路。
正是因为有钱惟濬这个“污点”在前,这个沉溺酒色、毫无威胁的兄长,才让宋朝皇室对钱氏放下了戒心。 弟弟才能安全地转型,从“前朝余nie”变成“文化名流”。
钱惟濬在用自己的一生做垫脚石,把弟弟,把整个家族,托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所以你看,“安僖”这个谥号多精准啊,“安”是平和,是他表演出来的顺从;“僖”是小心敬慎,是他骨子里的战战兢兢。
两个字,写尽了一个亡国公子的生存哲学。
钱惟濬的一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告别杭州的烟雨,告别世子的荣光,告别那个可以纵情诗酒的自己。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过渡,一个为了家族存续而必须存在的“牺牲品”。
真正的强者,有时候不是站着死的人,而是为了守护什么,甘愿跪着生的人。 他跪下了,所以钱氏站住了;他醉死了,所以钱氏清醒地延续了千年。
来源:司吖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