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6年开年,台剧《凶宅专卖店》在Disney+平台独家上线,播出数据亮眼。剧集讲述了一名为救妹妹而踏入凶宅买卖行业的青年,在与形形色色的亡灵、伙伴相遇的过程中,揭开背后真相、寻求救赎的故事。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6年开年,台剧《凶宅专卖店》在Disney+平台独家上线,播出数据亮眼。剧集讲述了一名为救妹妹而踏入凶宅买卖行业的青年,在与形形色色的亡灵、伙伴相遇的过程中,揭开背后真相、寻求救赎的故事。
《凶宅专卖店》并非单纯的房产职场剧,而隶属于台湾省近十年来最为火爆的影视赛道之一——以灵异、恐怖为核心的惊悚恐怖片,即“诡片”,或者口语常中说的“鬼片”。从令人脊背发凉的《咒》《粽邪》,到诡谲与温情并存的《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不良执念清除师》《鬼才知道》(大陆公映版为《诡才之道》),“诡片”已成为台湾本土影视内容突围、形成独特标识的重要路径。
剥开那些精心营造的恐怖外壳,这些故事最终指向的是更为复杂幽微的现实——世界上没有鬼,真正“诡”的,是难测的人性,是贪婪、冷漠与算计。而人性的温暖与善念,也在进行无声的抗争。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内文没有血腥、恐怖图片)
“诡事”连连
《凶宅专卖店》中,主人公阿泽为了给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妹妹筹措手术费,不得已加入专营凶宅买卖的“义胜房屋”。一栋栋问题房产背后,也承载着各种残酷的死亡记忆与挥之不去的亡灵执念。
《凶宅专卖店》剧照,下同
从阿泽踏入义胜房屋的那一刻起,诡异事件便接踵而至:参与的第一次凶宅清理,便遭遇了菜刀凭空消失、白影闪过、玻璃弹珠凭空出现、衣柜门缝渗血的诡异场景,甚至被亡灵操控的菜刀朝他飞来;随后他因意外打破贴满符咒的罐子、沾到不明液体,封印多年的“阿飘”如影随形;他的妹妹欣爱在医院病房中,在恍惚中看到三米高、脸贴符咒、身缠铁链的怪物,随后突发昏迷……
这里做个友情提醒:不敢看恐怖片的观众,也不适合观看这部剧。剧中很多镜头极具冲击力,再加上阴森的背景音乐、昏暗的画面色调,进一步强化了惊悚氛围,也让观众感叹台剧“诡事”营造手法的纯熟。执导本剧的奚岳隆,是以《女鬼桥》系列在台湾“诡片”市场站稳脚跟的青年导演,以此观之,《凶宅专卖店》的创作深嵌于台湾“诡片”所形成的叙事传统与产业逻辑之中。
回望近十年的台湾影视市场,“诡片”已然世最热门、最具市场竞争力的类型之一,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涌现出了一大批爆款作品。
2015年是一个关键转折点。程伟豪执导的《红衣小女孩》横空出世,打破了台湾惊悚恐怖电影自《双瞳》《诡丝》之后十多年的沉寂,台湾“诡片”进入爆发式的“黄金期”。
《红衣小女孩2》《人面鱼:红衣小女孩外传》《粽邪》《女鬼桥》《馗降:粽邪2》《咒》系列等作品接连涌现,在票房上屡创佳绩。譬如2023台湾本土电影排名前10里,《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排第1,《粽邪3:鬼门开》第3,《女鬼桥2:怨鬼楼》第6,《我的麻吉4个鬼》第8,《化劫》第10;2024年台湾本土电影排名前10里,《鬼才之道》第3,《鬼天厦》第8;2025年台湾本土电影排名前10里,《泥娃娃》第3,《山忌:黄衣小飞侠》第7……
《红衣小女孩》剧照
这股热潮,也吹到电视剧领域。比如2017年的《通灵少女》,2019年的《灵异街11号》《魂囚西门》,2020年的《彼岸之嫁》,2022年的《地狱里长》,2023的《都市惧集》《不良执念清除师》,2024年的《幸福房屋事件簿》,等等。
虽然全球恐怖惊悚赛道经典众多,但台湾的“诡片”还是走出了自己的赛道、拍出自己的风格,即,深度挖掘台湾本土的都市传说与民间民俗,构建了一个个既本土也现代,既真实又超现实的“诡事”空间。
《红衣小女孩》剧照
台湾省内风靡一时的“三大恐怖都市传说”——红衣小女孩、人面鱼与魔神仔,率先成为“诡片”创作的富矿。《红衣小女孩》系列脱胎于1998年一卷在引发全岛热议的灵异录影带(后来证明是“伪造”的),将“魔神仔”这类流传于闽台山野、擅长迷惑人心的精怪传说,与现代都市人的焦虑相结合;《人面鱼:红衣小女孩外传》取材自台湾省高雄市冈山“烤鱼闻人声”的诡谲传闻;《山忌:黄衣小飞侠》则指向了台湾登山者闻之色变的“玉山小飞侠”传说……
台湾省丰富且保留完整的民间信仰与民俗仪式,也为“诡片”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文化语境与视觉符号。比如《通灵少女》将故事背景设定在宫庙,以闽南民俗里的“仙姑”的视角切入,展现台湾蓬勃的民间信仰生态与生死观念;《灵异街11号》聚焦极具地域特色的殡葬行业,观察生死边界,展现独特的人情冷暖;《粽邪》系列取材于台湾省彰化沿海一带的送煞仪式,将民间对于非正常死亡的敬畏与处理方式,转化为极具张力的恐怖情节……
《通灵少女》剧照
台湾“诡片”形成了独特的“在地性”恐怖,牢牢抓住本土观众的观影需求,也成功激活了台湾影视市场。
一方面,从观众心理的普遍性来看,在快节奏、高压力的当代社会,日常生活被琐碎与庸常填满,个体情绪常处于紧绷或压抑的状态,在漆黑的影院或私密的屏幕前,将自己交付于一段精心编织的恐怖叙事,感受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是一种有效的心理释放,也是一种对平淡现实的精神越界。
《凶宅专卖店》剧照,下同
特别是,当台湾民众在银幕上看到自己熟悉甚至听闻过的传说被具象化,那种“故事可能就在身边”的代入感与毛骨悚然,是外来恐怖片难以替代的。取材于本土素材的“诡片”成为台湾电影市场最流行、也最卖座的类型之一。
另一方面,从产业发展的现实维度看,“诡片”的崛起为面临严峻挑战的台湾影视行业,提供了一条差异化的突围路径。
长期以来,台湾影视产业本土市场空间受到挤压,难以吸引更广泛的观众群,陷入投资萎缩、人才流失的恶性循环。“诡片”的爆发,提振了行业信心,吸引了资本回流,并为新锐导演、编剧、演员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比如程伟豪、廖士涵、徐汉强等专注于类型片创作的中坚力量,都是从“诡片”起步的。
此外,台湾“诡片”还以其鲜明的辨识度,在全球惊悚恐怖内容市场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特位置,成为台湾影视剧对外输出的重要名片。《凶宅专卖店》获得Disney+的投资并在平台上面向全球观众播出,便是台湾“诡片”影响力不断提升的体现。
更“诡”的是人心
《凶宅专卖店》流媒体上线后,台湾剧评界普遍好评,在豆瓣也登上了一周华语剧集口碑榜,但评分算是偏低。我翻了下差评,主要是因为“期待落差”——不少人是抱着《不良执念清除师》的预期而来,他们希望看到一部温情向的“诡片”,没料到《凶宅专卖店》走起了惊悚路线,大量诡异、惊悚的镜头让人不寒而栗。
事实上,《不良执念清除师》与《凶宅专卖店》的差异,恰恰体现了台湾“诡片”近十年来的两大发展路径。
一条是温情治愈向,代表作品如《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不良执念清除师》《诡才之道》等。虽然它们也带有灵异元素,但整体基调轻松、幽默甚至浪漫。比如《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用荒诞设定解构歧视与偏见,最终落脚于家庭和解与爱的包容;《不良执念清除师》用书法化解执念,在奇幻单元剧中传递对孤独、生死与善意的温柔抚慰;《诡才之道》构建了一个充满内卷压力的“鬼界职场”,鬼魂们为了“吓人KPI”而疲于奔命,以荒诞喜剧的方式折射现代社会人的生存焦虑,并最终导向对平凡自我的接纳与和解……
这些作品“借诡事说人情”,亡灵更像是一种沟通的媒介或反思的镜像,核心目的是疗愈人心、观照现实。它们在大陆很流行,比如《诡才之道》在大陆公映,《不良执念清除师》在豆瓣拿到8.8分的高分。
另一条路径是惊悚向,它们以营造惊悚氛围、呈现诡异场景为核心,注重悬疑感与视觉冲击力,有时也融入一定的人情表达与人心剖析,但惊悚元素占据主导地位,胆小的观众往往难以承受,如《咒》《粽邪》系列、《红衣小女孩》系列。
与温情向作品的大众化不同,惊悚向作品有着鲜明的圈层属性,大陆很多观众对它们更是陌生。毕竟在我们的创作语境中,创作者需要通过科学解释、梦境或人为阴谋来为“诡事”收尾,我们很少在大银幕或小荧屏看过这类故事。2014年的《灵魂摆渡》是少有的亡灵故事,但它也几乎是“绝唱”;近年大热的《唐朝诡事录》,虽然诡事频发、怪谈迭起,最终的谜底都要落回现实逻辑或古代奇术的解释上……因此,一些观众甫一打开《凶宅专卖店》,难免会有审美预期与接受阈值的双重落差。
不过,这两条路径只是各有侧重,而非泾渭分明,相反,它们相互交织,殊途同归。惊悚向的“诡片”,也会融入人情表达与人心剖析,只是惊悚氛围的营造被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温情向的“诡片”,并非完全没有惊悚元素,只是这些元素被弱化,更多地服务于情感表达与剧情推进。并且,它们常常有着共同的旨向:借“诡”说人,探讨人心的复杂与善恶。
同样地,虽然《凶宅专卖店》的惊悚元素的比重略高于温情元素,但剧集所要表达的犀利内核依然是“人心”,是藏在“诡事”背后的人性善恶。
首先,剧中那些本该温情的住宅变为“凶宅”,几乎全是“人祸”作祟。孩童凶宅中渗血的衣柜与飞来的菜刀,其源头是染毒父母长期残忍的虐待与致命忽视,这指向的是家庭失能、毒品危害与对未成年人保护的集体性漠视;被烈火毁容的女子坠楼的公寓,其怨念缠绕的真相是长期隐忍的家暴,它撕开了亲密关系中最阴暗的暴力伤口;妻子自缢的房间里弥漫的悲伤,根植于婚姻的背叛与情感的摧毁……亡灵之所以滞留不去,是他们在生前承受了来自他人、来自社会的具体而沉重的伤害。
更可怕的是,有些人还会借着“诡”来害人,利用亡灵的执念、利用玄学的力量,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正如剧中的晓明师姐所言:“人呢,其实很脆弱的,为了自己的私欲和生存,什么破事做不出来……相较之下,这些鬼魂外灵倒是挺诚实的。”亡灵的执念源于生前的痛苦与不甘,它们的诉求直接也纯粹,想要一份公道、一份安抚,只要得到理解与善待,便能化解执念,安心离去,从未有过多余的算计与伪装。但一些人类的恶,却藏于人心深处,阴狠而算计,说谎、背叛、伤害无辜、不择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凶宅专卖店》并未因此陷入绝望。在揭露人心之“诡”的同时,它也铺设了对抗这种“诡”的温情力量。譬如拥有通灵体质、能直面并安抚亡灵的小墨与毕婆婆,代表着一种超越恐惧的理解与慈悲,她们用善意化解了亡灵的怨恨与不甘;阿泽为妹妹不顾一切的牺牲与守护,是亲情最坚韧的底色;义胜房屋这群看似边缘的伙伴在一次次危机中形成的信任与羁绊(虽然也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也是人情温暖的微小灯塔……人心是有贪婪、自私、冷漠的一面,但人心亦有善良、坚守、温暖的一面,它们永远是对抗邪恶、化解执念的最强大力量,也让观众在惊悚战栗之余,感受到慰藉与希望。
至此,《凶宅专卖店》将惊悚外壳与温情内核结合在一起,在制造足够感官刺激的同时,并未放弃对人性的探索与对善意的坚守,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颇具张力的平衡点。但它也不是完美的作品,剧中的几个“凶案”背后的社会议题虽具现实意义,但挖掘深度与叙事角度尚显常规;剧中涉及的符咒、法事等民俗元素的展现,过于侧重猎奇式的呈现,缺乏适当的引导……这是台湾“诡片”普遍存在的局限,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台湾“诡片”所能达到的高度,需要后续创作者不断反思与改进。
总体上,《凶宅专卖店》瑕不掩瑜,它是台湾“诡片”创作脉络与流媒体时代相结合的典型产物,是台湾影视产业在激烈市场竞争中的另辟蹊径,台湾影视人“螺蛳壳里做道场”令人感佩。只要人心仍有幽暗与困惑,只要我们依然需要通过安全的距离体验恐惧、宣泄压力、叩问现实,这类以“诡”说人、以惊悚映照人心的故事就始终有生命力,台湾“诡片”的道路也会越走越宽。
来源:影视背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