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都过去了。”老人浑浊的眼球转向窗外,声音平静无波,“跟书里写的一样,让黑云寨的土匪给……害了。”
“段老,关于魏和尚……”
“都过去了。”老人浑浊的眼球转向窗外,声音平静无波,“跟书里写的一样,让黑云寨的土匪给……害了。”
可我却分明看到,他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藤椅扶手,青筋暴起。
四十年的沉默背后,藏着的,绝不仅仅是悲伤。
那是一种,足以让英雄都为之战栗的……恐惧。
01
八十年代中期,燕赵大地,秋意正浓。
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史作家,为了撰写一部关于晋西北铁三角,特别是关于传奇独立团的口述史,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家位于太行山余脉深处的干部疗养院里,见到了我此行的终极目标——段鹏。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能与魏和尚并称“独立团双雄”,徒手格斗,杀得鬼子闻风丧胆的铁血汉子。
眼前的老人,已经没有了传说中的半分凌厉。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形有些佝偻,满头银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岁月,终究是将一柄出鞘的利剑,磨成了一块温润的古玉。
我们的谈话,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开始。
起初,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当我提到“独立团”这三个字时,老人的眼睛里,瞬间就迸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他跟我讲李云龙团长,讲他怎么带着一个团的兵力,硬是敢跟坂田联队掰手腕。
讲他怎么在李家坡,用土工掘进的法子,硬生生把山崎大队给活埋了。
讲到兴奋处,他会忍不住挥舞着手臂,干瘦的脸上,泛起一阵激动的红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激情燃烧的年代。
他也讲赵刚政委,讲那个文质彬彬的燕京大学高材生,是怎么一步步地,变成一个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军事指挥员。
讲他和李云龙之间,那种从最初的互相看不顺眼,到最后的生死与共,过命的交情。
可每当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话题,引到另一个人身上时。
那个在独立团历史上,同样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悲情英雄——魏和尚,魏大勇。
谈话的气氛,就会瞬间,降到冰点。
段鹏脸上的笑容,会像退潮一般,迅速消失。
他会陷入一种,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会端起桌上那个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字样的搪瓷茶杯,摆摆手,将浑浊的眼球,转向窗外那片,连绵不绝的,灰蒙蒙的群山。
用一种,平静到近乎于冷漠的语气,说出那句,我已经听了不下三遍的,官方结论。
“都过去了,跟书里,跟档案里写的一样,是被黑云寨那帮狗娘养的土匪,给……害了。”
我是一个对细节有着近乎于偏执追求的写作者。
我敏锐地发现,段鹏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会不自觉地,剧烈地用力。
那力道之大,甚至让那只本就布满了裂纹的搪瓷茶杯,发出了“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这绝对不像是在回忆一个牺牲战友时,该有的悲伤。
这更像是一种……压抑。
一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压抑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巨大的,复杂的情绪。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继续追问。
我说,段老,当年李云龙团长,为了给魏和尚报仇,不顾军令,带着一营的兵力,血洗了黑云寨,这件事,您当时也在场吧?
段鹏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为他要发火,赶我走的时候。
他的嘴唇,动了动。
用一种,几不可闻的,梦呓般的声音,吐出了几个,让我后半夜,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的字。
“团长……他没错。”
“但是……他被骗了。”
02
“他被骗了。”
这五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我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意思?
李云龙被骗了?
被谁骗了?
难道,魏和尚的死,真的像标题所说,另有隐情?
我的职业本能告诉我,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被尘封了整整四十年的,惊天秘密的边缘。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
我知道,对于一个像段鹏这样,意志如钢的老兵来说,逼问,是最低级,也是最无效的手段。
要想让他开口,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他自己,放下所有防备的,契机。
我没有再提魏和尚,一个字都没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像一个晚辈一样,陪着段鹏,在疗养院里散步,下棋,听他讲那些,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
我甚至托关系,从山西老家,给他弄来了几瓶,当年李云干最爱喝的,汾酒。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窗户上,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凉意。
我和段鹏,就在他的房间里,对坐着。
一盘花生米,一碟茴香豆,两只酒杯。
三杯酒下肚,老人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的眼眶,泛着红,眼神,也变得悠远而迷离。
“你知道吗,小子……”他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当年在独立团,跟俺关系最好的,不是团长,也不是政委,就是……和尚。”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知道,契机,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又倒上了一杯酒。
“那小子,看着憨,其实……精得跟个猴儿一样。”
段鹏点上了一支烟,在缭绕的,呛人的烟雾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声音,也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时空,飘了过来。
“出事前的,那半个月,和尚……他就变了。”
“变得,俺都快不认识他了。”
段鹏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
“他不再是那个,整天咧着个大嘴,嘻嘻哈哈,只知道跟团长斗嘴,抢肉吃的‘憨和尚’了。”
“他变得,特别沉默。有时候,一个人,能对着墙角的地图,看上大半天,一句话都不说。”
“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是清澈的,干净的。后来,那段时间,他的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俺看不懂,但俺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像……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事儿。”
“还有,他睡觉的时候,以前枕头底下,就一把盒子炮。那段时间,俺好几次起夜,都发现,他的枕头底下,除了那把擦得锃亮的盒子炮,还多了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锋利的,能吹毛断发的匕首。”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这些细节,是我在任何史料,任何档案里,都从未见过的。
一个人的行为习惯,突然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背后,一定有其深刻的原因。
“最奇怪的,就是那次,去师部送信。”段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任务,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你想想,那只是一封,普通的,关于军需调配的公文,根本不涉及什么高级机密。这种事儿,搁在平时,随便派一个通信班的战士,跑一趟就行了。”
“可那次,师部的命令,是直接下到团部的,而且,指名道姓,一定要让团长的贴身警卫员,魏和尚,亲自去送。”
“这就像,杀鸡,非要用牛刀。你说,奇不奇怪?”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出发前的那个早上,天还没亮,和尚就把俺给拉到了后山的林子里。”
“他那天,表情特别严肃。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包得很严实,递给俺。”
“他对俺说,‘段鹏,这玩意儿,你先替俺收着。’俺问他,是啥。他说,‘别问,你只要知道,这玩意儿,比俺的命都重要就行。’”
“然后,他又说,‘俺这次去师部,送信是小事,可能……还要顺便,去办点‘私事’。’”
“他看着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俺要是三天之内,没能回来。你就把这个油-纸包,亲手交给赵刚政委。记住,是赵政委,不是团长。’”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一定要告诉团长,让他,千万,千万,别冲动!’”
段鹏说到这里,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白酒,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我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比命还重要的油纸包。
一句“别冲动”的临终嘱托。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魏和尚在出发前,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此行的凶险!
他不是去送信。
他更像,是去赴一个,死亡的约会。
03
“后来呢?那个油纸包,你交给赵政委了吗?”我追问道。
段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深深的痛苦和自责。
“没有。”
“俺……没来得及。”
“和尚出事的消息,传回来的,太快了,也太……惨了。”
段鹏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天下午,团长正在开会,师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接电话的,是张大彪。”
“俺就看见,张大彪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他拿着电话听筒,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结结巴巴地,对团长说,‘团……团长……和……和尚他……’”
“团长一把抢过电话,对着那边,就吼了起来。俺离得远,听不清电话里说了啥。俺只看见,团长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一种吓人的,青紫色。”
“他把电话,‘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然后,一句话没说,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了出去。”
“俺们都吓坏了,赶紧跟了上去。”
“等俺们,跟着团长,第一批,赶到出事地点的时候。那场景……俺这辈子,都忘不了。”
段鹏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泪水,顺着他那如同沟壑般的皱纹,缓缓地,流了下来。
“和尚……他就躺在,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
“他的身体,还在。可他的头……他的头,不见了。”
“团长当时,就疯了。他跪在地上,抱着和尚那具,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无头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团长,哭成那个样子。”
“他的哭声,一点都不爷们儿。就像一头,受了伤的,孤独的野狼,在对着老天爷,发出最绝望的,最悲痛的哀嚎。”
“俺们所有的人,眼睛,都红了。手里的枪,都攥得,‘咯咯’作响。”
“后来,是一个去镇上赶集的老乡,在离事发地点,一里地外的大路上,发现了和尚的……头。”
“那帮畜生,他们把和尚的头,砍了下来,就那么,扔在了路中间。”
“这是挑衅!这是对我们整个独立团,最恶毒的,最残忍的挑衅!”
“团长当时,就发了话,说就算是把晋西北这片天,给捅个窟窿,也一定要把黑云寨那帮狗娘养的,给碎尸万段!”
“所有的人,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包括俺。”
“可就在俺,准备去帮着收敛和尚尸体的时候。俺在愤怒之余,发现了一个,被我们所有的人,都给忽略了的,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段鹏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如同鹰隼般的,锐利的光芒。
“和尚的尸体,虽然没有了头,但他身上,那件我们后勤处,刚发下来的,崭新的棉衣,却是完好无损的!上面,连一个破口都没有!”
“他脚上那双,八成新的军靴,也整整齐齐地,穿在脚上!”
“你想想,这他妈的,符合逻辑吗?!”段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黑云寨那帮土匪,是什么德行?那是一帮,穷疯了的,亡命徒!别说是一件新棉衣,一双军靴了,就是你身上,有一颗铜纽扣,他们都得给你,薅下来!”
“可他们,杀了人,却没劫财!这他妈的,是哪门子的土匪?!”
我的心,随着段鹏的讲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确实。
这太不合常理了。
“还有更诡异的。”段鹏的声音,又压了下去,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当时,大家都在围着和尚的尸体,乱作一团。俺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俺就借着撒尿的由头,一个人,在周围,转了转。”
“结果,就在离现场,大概有四五十米远的一棵,不起眼的老槐树上。俺发现了一个,用很锋利的利器,刚刚刻上去的,一个非常隐蔽的符号。”
“那个符号,刻在树干的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俺凑过去,借着夕阳最后一点光,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一朵,盛开的莲花的,轮廓。”
04
“莲花?”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莲花。”段鹏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愈发地,深邃和复杂。
“俺当时,就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土匪,怎么会留下这种记号?这更像是……军队里,某种接头的暗号。”
“可当时那种情况,团长已经气疯了,整个独立团,都憋着一股子,要杀人的火。俺要是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不但没人会信,可能还会被团长,当成是扰乱军心,一枪给崩了。”
“所以,俺……俺就把这个发现,死死地,烂在了肚子里。”
“后来,团长带着我们,血洗了黑云寨。从二当家山猫的嘴里,也审出来,确实是他们干的。”
“人证物证俱在,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性。”
“可俺心里那个疙瘩,却是越结越大。”
“直到……直到赵政委的出现。”
段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但他的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越来越大。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在疗养院那扇,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如同战鼓般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四十年前,无数的冤魂,在窗外,不甘地哭泣。
我看着眼前这个,陷入了巨大痛苦回忆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将他说的,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迅速地,串联了起来。
一个反常的魏和尚。
一个诡异的送信任务。
一句“别冲动”的临终嘱托。
一个比命还重要的油纸包。
一具没有被劫财的尸体。
一个神秘的莲花符号。
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一个大胆的,近乎于荒谬的,却又似乎最能解释这一切的假设,逐渐在我的脑海中,成形。
我看着段鹏,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出了我的推理。
“段老,那个莲花符号,会不会是……一种身份的标识?”
“魏和尚那次去送信,根本就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去见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是去传递某个,比那封公文,重要一万倍的东西?”
“而黑云寨的土匪,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幌子!”
“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匪劫杀。而是一场,经过了精心策划,目的明确的……谋杀?!”
我的话音,刚落。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大的脆响,猛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段鹏手中的那个,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字样的搪瓷茶杯,猛地,从他那双,因为剧烈颤抖而无力的手中滑落!
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浑浊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不再是悲伤,也不再是回忆。
而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致的,混杂着震惊和……恐惧的情绪!
“你……你他妈的……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最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骇!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猛地,从那张藤椅上,颤抖着,站了起来!
他冲到窗边,一把,将那扇厚厚的,深色的窗帘,狠狠地,拉了起来!
仿佛,是要隔绝窗外,那个充满了窃听和监视的,整个世界!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压抑的黑暗。
只有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你猜得没错……”
段鹏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可他的声音,却压得极低,极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那紧咬的,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的。-
“黑云寨那帮蠢货,他们……他们就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真正动手的人,干净利落,是行家!是……是穿着我们自己衣服的,行家!”
他顿了顿,我能听到他,那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无比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眼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滔天的,无尽的悲怆和愤怒!
“和尚的真实身份,别说是你,别说是独立团的那些兵,就连俺,就连赵政委,都只是知道一个皮毛!整个独立团,可能,只有团长,隐约地,知道那么一点点!但连他,都他妈的,不知道全部!”
“和尚他……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的,从少林寺出来的武和尚!那是他的保护色!是他妈的,一层伪装!”
“他的代号,叫‘青莲’!”
“是延安,是最高首长,亲自派下来,一柄,专门用来‘清理门户’的,最锋利的,无声的利剑!”
“而那天,那个,以师部的名义,亲自下令,让和尚去‘送信’,并一步一步地,设下了这个,必杀之局的,幕后黑手……”
“他……他就在我们的,晋西北指挥部里!”
“他也是我们的……‘同志’啊!”
05
“同志”这两个字,从段鹏的嘴里说出来,充满了无尽的,冰冷的讽刺。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我感觉,我不是在听一个,过去的故事。
我感觉,我正亲身地,坠入一个,被历史的尘埃,掩盖了整整四十年的,巨大而冰冷的,政治漩涡里。
“清理门户……代号‘青莲’……”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段鹏重新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最劣质的香烟,用颤抖的手,点上了一支。
“和尚,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农民的儿子。他是个孤儿,是我们的特科,从小就收养,并且秘密培养的,孤儿。”
“他从小,接受的,就不是什么佛经武术。而是,最严酷的,格斗,侦查,情报甄别,和……暗杀的特殊训练。”
“他之所以,会被派到团长的身边,表面上,是为了保护团长这个,我们晋西北,乃至整个华北战区,都不可多得的,战将。”
“但实际上,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也是最核心的任务。”
“那就是,暗中调查,一条,已经深深地,扎根在我们晋西北根据地内部的,一条,不断向敌方,泄露我们核心机密的……‘泄密链’。”
“他的憨厚,他的勇猛,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少林功夫,全都是他,最好的,最完美的,伪装。”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隐藏在独立团内部的,顶级特工。
这个真相,足以颠覆,所有《亮眼》爱好者的,传统认知。
“那……那次死亡任务,又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那条‘泄密链’,隐藏得,非常深。和尚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终于,顺藤摸瓜,基本锁定了,那个潜伏在我们高层指挥部里的,那条最大的‘鱼’。”
段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刻骨的恨意。
“那封,所谓的‘公文信件’里,藏着的,就是和尚他,搜集到的,一部分,关于那条‘大鱼’的,最关键的,核心证据。”
“而他那次,去师部的真正目的,根本就不是去送信。”
“而是要和,一个,由延安,直接派下来,与他单线联系的,另一名高级特工,进行接头,并且,当面交接,那些足以致命的证据!”
“可是……可是,那条‘大鱼’,太狡猾了。他的职位,太高了。他通过他自己的,另一套情报网络,提前,洞悉了,和尚的,所有行动计划。”
“于是,他策划了一场,堪称完美的,一石三鸟的,阴谋。”
段鹏将烟头,狠狠地,摁死在烟灰缸里。
“第一,设局。他利用他手中的职权,以师部的名义,直接向独立团,下达了那个,看似普通,实则充满了杀机的‘送信’命令。并且,亲自,为和尚,指定了那条,必须经过黑云寨的,死亡路线。”
“第二,灭口。他派出了,他自己手上,最心腹的,最专业的杀手,在半路上,截杀了,和尚。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抢夺那个,藏在信件里的,致命的证据。”
“为了把这场谋杀,做得逼真,为了彻底激怒团长,他们,砍下了和尚的头,伪造成了,土匪残忍泄愤的假象。”
“第三,嫁祸。他们将所有的罪证,都巧妙地,引向了黑云寨那帮,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蠢货土匪身上。并且,在事后,故意,放出风声,让团长,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真相’。”
“第四,也是最恶毒的,借刀杀人!”段鹏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无尽的愤怒。
“那个王八蛋,他太了解团长的性格了!他算准了,团长在得知和尚的死讯后,必定会,怒发冲冠,不顾任何军令,也要血洗黑云寨,为和尚报仇!”
“这样一来,所有可能,在现场,看到过蛛丝马迹的,所谓的‘目击者’,也就是那帮土匪,就会被团长,亲手,清理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同时,团长,也会因为这次,严重的违纪事件,而受到,最严厉的军事处分,被撤职,被调离!一石二鸟!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啊!”
06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好一个,恶毒的,天衣无缝的连环计。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对人性的算计,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不仅杀了魏和尚。
他还利用了李云龙,利用了独立团,最引以为傲的,那种“有仇必报”的亮剑精神。
让李云龙,亲手,替他这个真正的凶手,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这简直,是对“兄弟情义”这四个字,最大的,最残忍的,讽刺!
“那……那后来呢?赵政委,他……他就没有怀疑过吗?”我颤声问道。
“怀疑?何止是怀疑。”段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容。
“赵政委,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在团长,因为这件事,被撤掉团长职务,送去被服厂之后。他就立刻,察觉到了,这里面,有太多的,不对劲。”
“他找到了我。让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
“当我把那个‘莲花’符号,画给他看的时候。赵政委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告诉我,那个符号,是延安特科,最高级别的,一个行动代号。代号,就叫‘青莲’。”
“后来,赵政委,利用他自己的渠道,冒着巨大的风险,和延安方面,取得了联系。”
“可是……可是,得到的回复,却是冰冷的,令人绝望的。”
段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无力。
“延安方面,给出的回复,只有十二个字。”
“‘保护大局,防止动荡,封口调查,到此为止’。”
“那条‘大鱼’,隐藏得太深了。他在我们根据地内部,已经经营了太久,根系,盘根错节。在没有,一击致命的,绝对证据之前,如果贸然动他,引起的,将是整个晋西北战区的,巨大的,军事和政治地震。”
“在当时,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日本人。我们……我们,承受不起,那种内耗的代价。”
“所以,这件事,就只能,被强行地,压了下去。”
“赵政委,在他被调离独立团,去军分区上任之前,特意,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
“他很郑重地,嘱咐我。为了保护,还在气头上的团长,也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小命。今天,我们之间所有的谈话,都必须,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再向外透露。”
“我,段鹏,对着军旗,立下了,这辈子,最沉重,也最痛苦的,一个重誓。”
“这一守,就是,整整四十年。”
07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似乎也小了一些。
只剩下,我和段鹏,两个人,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一个,被强行掩盖的真相。
一个,背负了四十年的誓言。
一个,英雄的,无声的陨落。
一个,战神的,被利用的愤怒。
这一切,都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那个幕后黑手,那个真正的凶手,他就……他就一直,逍遥法外了吗?”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段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讥讽的笑容。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那个王八蛋,他虽然,躲过了,战争年代的清算。但是,他没能躲过,后来,那几十年的,政治风浪。”
“在一次,著名的运动中,他因为,站错了队,和他自己那些,屁股底下不干净的,陈年烂账,被人给揭发了出来。”
“最终,倒台了。”
“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段鹏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半辈子的重担。
他整个人,都仿佛,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坦然。
“小子,今天,俺把这些,都告诉你。不是为了,要你去翻案,也不是为了,要你去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新闻。”
“俺只是……只是觉得,俺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俺不想,等到俺,也闭眼的那一天。和尚他,死得不明不白的这个真相,就真的,被彻底地,带进棺材里了。”
“他是英雄。”
“他不该,就这么,不明不P白地,顶着一个,被土匪劫杀的,窝囊的名声,睡在地下。”
08
我离开了那家,位于太行山深处的,干部疗养院。
回城的路上,我的心中,百感交集,久久不能平复。
我再一次,回想起了,《亮剑》里,那个经典的,让无数人为之热血沸腾,也为之扼腕叹息的片段。
李云龙,跪在魏和尚的无头尸身前,哭得像一个,失去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然后,他站起身,拔出他的那把,二十响的驳壳枪,对着苍天,怒吼。
“我李云龙,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曾几何时,我认为,那是,整部剧里,最仗义,最快意恩仇的,一个高光时刻。
可现在,我才知道。
那份,所谓的快意恩仇,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冰冷而残酷的,算计。
李云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那一次,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冲冠一怒。
竟然,是被人,当成了枪使。
他亲手,替那个,杀害了他最好兄弟的,真正的凶手,抹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痕迹。
这是何等的,悲哀。
又是何等的,讽刺。
魏和尚的死,不再是一个,英雄好汉的,意外的陨落。
那是一场,在我们看不见的,无声的战线上,一场,关于忠诚与背叛的,惨烈的,悲壮的牺牲。
历史的真相,远比我们,在书本上,在荧幕上,看到的,要复杂,要沉重,也要,残酷得多。
段鹏,用他那,迟到了四十年的讲述,为我揭开的,不是一个,所谓的谎言。
而是在那,耀眼的,充满了英雄主义光环的,战争史诗之下,一抹,最深沉,最无奈,也最悲凉的,现实的底色。
来源:木森森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