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寿康宫的药味,浓得像化不开的愁。
鎏金的香炉里,百合香饼的甜腻,也压不住那股象征着枯朽与终结的苦涩。崔槿汐躺在榻上,生命正从她干枯的指尖一点点流逝。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床边的女人——大清国最尊贵的圣母皇太后,甄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那只保养得宜、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枯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太后……”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惊雷,“您和果郡王在凌云峰那一晚,其实……有第三个人在场。那人……就躲在甘露寺的佛堂后面,听了整夜。”
(01章)
风,从半开的窗棂里钻进来,吹动了明黄色的帐幔,也吹得甄嬛心头一凛。
寿康宫里静得可怕,仿佛崔槿汐最后那句话,抽走了殿内所有的声息。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们都远远地垂手侍立在殿外,不敢惊扰主仆二人最后的诀别。可他们不知道,这诀别,竟是以一道惊天霹雳作为终章。
甄嬛的指尖冰凉。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态,目光紧紧锁着槿汐那张迅速失去生气的脸,大脑却在瞬间一片空白。
凌云峰。
甘露寺。
那一晚。
多么遥远的词,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却又都像是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那晚的风,那晚的雪,那晚佛堂里昏黄的烛火,那晚他身上清冽的合欢花香气,以及……他们之间,那些足以诛灭九族的私语。
“你说什么?”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槿汐病糊涂了。
崔槿汐的嘴唇翕动着,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眼睛里,却满是焦灼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捏了捏甄嬛的手,然后,那双看了甄嬛一辈子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
最后一丝暖意,从那枯瘦的手中褪去。
“槿汐!槿汐!”甄嬛猛地摇晃着她,护甲划过冰冷的肌肤,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用那种洞悉一切又全然忠诚的目光看着她了。
“太医!!”甄嬛厉声喊道,声音划破了寿康宫的死寂。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涌了进来,跪在榻前,一番徒劳的诊脉施针后,终于战战兢兢地宣告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皇太后节哀。”
甄嬛没有理会任何人。她缓缓直起身,目光从槿汐安详(抑或是惊恐未散?)的脸上移开,落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有第三个人。
听了整夜。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这几十年来,她从废妃甄嬛,到熹贵妃,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圣母皇太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她亲手埋葬了皇帝,扳倒了皇后,将自己的儿子弘历扶上了至尊之位。她以为,所有的秘密,都随着那些逝去的人,一同被埋进了黄土之下。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享这用血泪和智谋换来的无上尊荣。
可槿汐临终的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如果那晚的事被人听了去,那么,她和允礼的私情便不再是秘密。更可怕的是,弘曕和灵犀的身份……
不。
甄嬛的脊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低眉顺眼的奴才。是他们中的谁?还是……另有其人?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崔槿汐侍奉先帝与朕,忠心耿耿,劳苦功高,追封为‘忠靖夫人’,以妃嫔之礼,厚葬。”
“嗻。”小允子哑着嗓子应下。
甄嬛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空旷的寝殿里,只剩下她和槿汐的尸身。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窗。冷风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需要冷静。
她必须冷静。
作为这座紫禁城最后的胜利者,她不能慌。慌乱,是失败者的特权。
那个人是谁?
槿汐为什么到死才说?她是在保护谁?还是在……提醒她提防谁?
那个人,听了整夜,却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从未发作。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一把悬了几十年的剑,比瞬间落下的铡刀,要恐怖百倍。这个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等一个,能将她甄嬛,连同她的孩子们,一起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时机。
甄嬛缓缓闭上眼。她的脑海中,开始疯狂地闪现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皇后党羽?安陵容的眼线?祺贵人的奴才?还是……某个藏得更深,更意想不到的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袖口里藏着的一串珊瑚手钏。那是允礼当年送她的。几十年来,这手钏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那一晚。
而现在,这温度,却变得像寒冰一样,刺骨。
(02章)
夜,深了。
寿康宫的烛火彻夜未熄。甄嬛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面前的小几上,只放了一盏清茶。茶水早已凉透,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强迫自己回到那个雪夜。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那是她一生中最绝望,也是最幸福的时刻。被废出宫,于甘露寺带发修行,受尽欺凌。是允礼,如一道光,劈开了她灰暗的人生。他为她寻医问药,为她驱赶恶人,为她……在寒夜里,带来一整个春天。
那一晚,大雪封山。槿汐和浣碧借口去为她准备姜汤,守在了佛堂之外。偌大的佛堂里,只有她和允礼二人。佛前,青灯古佛,香烟袅袅。佛后,却是红尘男女,情难自禁。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哭着诉说自己的委屈,他则笨拙地为她拭去眼泪。
“嬛儿,跟我走。”他握着她的手,目光灼灼,“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打猎,你织布,我们生一群孩子……”
“四郎会杀了你的。”她当时是这样回答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和不舍。
“为了你,死又何惧?”
……
那些对话,那些誓言,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响在甄嬛的耳边。她甚至能回忆起,当时允礼为了让她安心,是如何将他未来的计划和盘托出——他已经暗中联络了旧部,准备好了船只和盘缠,只等时机一到,便制造一场假死的意外,带她远走高飞。
这些话,若是被第三个人听了去……
那不仅仅是私情,那是皇弟觊觎皇嫂,意图拐带私奔,形同谋逆!
甄嬛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谁?
究竟是谁?
佛堂后面……那是一个极小的空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蒲团和经卷,积满了灰尘,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去。除非是……刻意为之。
当晚在甘露寺的人,除了她、允礼、槿汐、浣碧,还有寺里的姑子们。莫言师太?她对自己还算照拂,但性情孤僻,不像会做这种偷听之事的人。静白那伙人?她们恨不得将自己置于死地,如果听到了这等秘闻,绝不可能隐忍不发,早就闹得人尽皆知,用来邀功请赏了。
那么,会不会是外面的人?
比如,皇后安插在甘露寺附近的眼线?
甄嬛站起身,开始在殿内踱步。她的思维,像一张细密的网,开始将所有可能的人和事,一一网罗进来。
她记得,从甘露寺回宫后,皇后党对她的攻击,从未涉及过“私情”二字。她们攻击她的家世,攻击她的心计,甚至用滴血认亲来构陷她和温实初,却唯独没有碰过允礼这条线。
这不合常理。
以皇后的为人,若手握如此致命的把柄,绝无可能弃之不用。除非……她根本就不知道。
那么,偷听者,就不是皇后的人。
排除了最大的敌人,甄.嬛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心惊。一个不为皇后所用的秘密武器,它的主人,会是谁?
安陵容?
甄嬛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温顺而阴鸷的脸。安陵容擅长用香,心机深沉,会不会是她收买了甘露a寺的某个小尼姑?可安陵容死前,与自己彻底撕破脸,将所有肮脏事都抖了出来,也未曾提及此事。她若知道,必定会用这个秘密,来换取自己父亲的一条生路。
她也没有。
一个个名字在甄嬛心中划过,又被一一否决。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盏凉透的清茶上。茶水中,倒映着她此刻略显苍白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槿汐……
她最亲近的槿汐,为什么要到死才说?
这些年,槿汐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她依旧是那个最稳重、最可靠的掌事姑姑。她为了自己,不惜与太监总管苏培盛“对食”,为她回宫铺平了道路。她见证了自己所有的荣辱兴衰。
如果她早就知道有第三人,为何从不提醒?
是因为她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怕打草惊蛇?
还是……她知道,但她不能说,不敢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缓缓地探出了头。
能让槿汐守口如瓶几十年的,那个人,必然有着超乎想象的权势和地位。甚至,是槿汐自己,也得罪不起,或者……需要仰仗的人。
在当时的紫禁城里,能让崔槿汐都感到棘手的人,屈指可数。
甄嬛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养心殿的方向。不,是曾经的养心殿。
那里,曾住着天底下最至高无上,也最多疑的男人。
那个,被她称为“四郎”的男人。
(03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甄嬛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如果那个人是皇帝,是雍正,她甄嬛,连同她的两个孩子,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以他凉薄寡恩、猜忌成性的帝王心术,若知道自己的皇弟和废妃在寺庙里私定终身,还意图私奔,他会如何?他不会声张,但他会用最不动声色,也最残忍的方式,让所有相关的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会笑着赐允礼一杯毒酒,然后将自己打入冷宫,日夜折磨。他会找个由头,让甘露寺上下,鸡犬不留。
但他没有。
相反,他将她风风光光地接回了宫,给了她“熹妃”的封号,赐了她满蒙大姓“钮祜禄氏”,给了她无上的荣宠。他甚至……爱屋及乌,对弘曕和灵犀,也颇为疼爱。
虽然这疼爱里,夹杂着帝王惯有的审视和利用,但终究,他承认了他们的身份。
所以,不可能是他。
甄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的荒谬猜想一同吐出。是自己多心了,被槿汐临终的话,搅乱了心神。
也许,那个人,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听到了什么,却没听全,或者根本没当回事。又或者,那个人在事后不久,就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死掉了。
对,一定是这样。
几十年的风平浪静,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甄嬛这样安慰着自己,但那颗悬着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她太了解秘密的威力了。一个被埋藏的秘密,就像一颗种子,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时机,随时都可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将她辛苦建立的一切,都摧毁殆尽。
不行,她必须查清楚。
哪怕是掘地三尺,她也要把那个“第三人”给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天,皇太后的懿旨,从寿康宫传出。
“哀家近日礼佛,自觉尘缘深重,欲寻访旧时修行之地,以静心祈福。着内务府备仪驾,不日前往京郊甘露寺旧址。”
旨意一出,朝野上下都有些诧异。
甘露寺,早已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中焚毁,只剩下一片废墟。皇太后要去一片废墟里祈哪门子的福?
但无人敢问。
新帝弘历至寿康宫请安,也委婉地劝道:“皇额娘,甘露寺旧址荒僻,恐有不便。儿子已命人在京中择了万佛寺,修葺一新,香火鼎盛,不如……”
“皇帝有心了。”甄嬛淡淡地打断他,端起茶碗,轻轻撇着浮沫,“只是有些故人旧事,总要在老地方,才能想得起来。哀家,就是想去看看。”
她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弘历的眉眼,越来越像那个人了。那双眼睛里,有着同样的锐利和深沉。
弘历见她坚持,不敢再劝,只得道:“儿子遵旨。儿子会加派护军,护卫皇额娘周全。”
“嗯。”甄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仪驾出发的那一日,天气阴沉,一如甄嬛的心情。
车辇辘辘,行在通往京郊的官道上。甄嬛闭目养神,同车陪侍的,是小允子。他如今已是寿康宫的总管太监,也是甄嬛最信赖的几个人之一。
“小允子,”甄嬛忽然开口,“槿汐……她可曾跟你提过,她在宫外,有什么特别交好的,或是……结下过梁子的人?”
小允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回太后,奴才愚钝。槿汐姑姑为人稳重,与人为善,从未听她说过与谁结怨。至于交好……她待奴才和浣碧小主,自然是没话说的。若说宫外的,奴才实在想不起来。”
甄嬛“嗯”了一声,心中有些失望。
她换了个问法:“当年在甘露寺,除了咱们自己人,槿汐可曾与寺中哪个姑子,走得比较近?”
小允子又是一阵苦思冥想,随即眼睛一亮:“啊,奴才想起来了!有一个!当时寺里有个叫‘净尘’的小尼姑,负责在后院劈柴挑水。她身世可怜,常被静白那起子恶人欺负。槿汐姑姑心善,常背着人接济她一些吃食。那小尼姑很感激姑姑,有几次还偷偷给咱们送过自己采的野菜。”
“净尘?”甄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个很瘦小、很沉默寡言的女孩子。
“是。”小允子继续道,“后来……后来寺里遭了火灾,乱成一团,奴才们护着小主您避难,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也不知是死在了火里,还是趁乱逃了出去。”
甄嬛的心,微微一动。
一个受过槿汐恩惠,又沉默寡言的底层人物。
她会是那个偷听者吗?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偷听?她又去了哪里?
“小允子。”甄嬛的声音压得极低,“动用我们安插在各处的人手,给哀家找。找一个叫‘净尘’的尼姑,三十年前,她应该才十五六岁。查她的籍贯,查她的家人,查她所有可能的去向。活要见人,死……也要查清楚她埋在了哪里。”
小允子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太后用如此凝重的语气,去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知道,这背后,必有天大的缘由。
“奴才遵旨。”他立刻跪下,郑重地叩首。
甄嬛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远处的山峦,轮廓已经渐渐清晰。
甘露寺,我回来了。
(04章)
甘露寺的废墟,比甄嬛想象中还要荒凉。
断壁残垣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当年的佛殿,只剩下几根被熏得漆黑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冲天的大火。
甄嬛没有让任何人跟着。她提着裙摆,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的碎瓦和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这里,是她被静白罚跪的地方。那里,是允礼偷偷给她送燕窝的窗口。而前面那片空地,就是当年那座藏着她半生爱恨的佛堂。
她走到佛堂的遗址前,停下了脚步。
佛像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制基座。基座后面,那片曾经堆放杂物的狭小空间,如今也只是一片乱石堆。
甄嬛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乱石堆。
就是这里。
槿汐说,那个人,就是躲在这里,听了整夜。
会是谁呢?
是那个叫净尘的小尼姑吗?她受过槿汐的恩惠,也许那晚,她是想来向槿汐道谢,却无意中撞破了惊天的秘密?然后因为害怕,连夜逃走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甄嬛蹲下身,伸出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拨开了一块碎石。石下,是潮湿的黑土,和一些腐烂的草根。
她忽然很想知道,槿汐为什么会知道这里藏了人。是她亲眼看见了?还是……事后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这个问题,随着槿汐的死,已经成了永远的谜。
甄嬛站起身,环顾四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她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自己。几十年前的那个偷听者,仿佛化作了鬼魂,依旧盘桓在这里。
“太后,”小允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有消息了。”
甄甄嬛猛地回头。
“查到了吗?”
“回太后,查到了一些眉目。”小允子递上一份用油纸包好的密报,“我们的人,从京兆府的旧档案里,查到了当年甘露寺僧尼的户籍底册。那个净尘,俗家姓柳,原是京城人士。但是……”
小允子顿了顿,脸色有些古怪:“但是,她的户籍,在甘露寺大火前的一个月,就已经被注销了。”
“注销了?”甄嬛蹙眉,“为何?”
“档案上写的是……病故。”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
病故?如果她已经死了,又怎么可能在大火那天晚上偷听?
“不对。”甄嬛立刻否定道,“这里面有问题。继续查。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去查她的家人,她的邻里。哀家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病故’的。”
“嗻。”小允子应道,“另外……奴才还查到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才……去见了苏培盛总管。”
提到苏培盛,甄嬛的眼神微微一动。苏培盛是槿汐的“丈夫”,也是先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如果说有谁可能知道槿汐的秘密,他无疑是嫌疑最大的人。
“他怎么说?”
“苏总管说,槿汐姑姑……确实有个秘密,瞒了他一辈子。”小允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甄嬛的脸色,“他说,就在您从甘露寺回宫后不久,有一晚,他去看槿汐姑姑。姑姑当时正在缝制一件小衣,就是后来给六阿哥穿的那件。姑姑一边缝,一边掉眼泪。苏总管问她怎么了,姑姑只是摇头,说自己做了噩梦。”
“噩梦?”
“是。苏总管说,他从未见过姑姑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追问之下,姑姑只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话?”甄嬛追问道。
小允子咽了口唾沫,模仿着苏培盛转述的语气,低声道:“她说……‘佛堂里,不止有灰尘’。”
佛堂里,不止有灰尘。
甄嬛的身子,晃了一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佛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有什么“人”留下的痕迹?
槿汐一定是在佛堂后面,发现了什么!
那会是什么?一个脚印?一缕头发?还是一件遗落的物品?
“苏培盛还说了什么?”
“苏总管说,从那以后,姑姑就变得心事重重。尤其是在面对……面对先帝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畏惧?
不是面对皇后,不是面对安陵容,而是面对皇帝?
甄嬛的心,再一次被那个荒谬的猜想攫住了。
她猛地转身,再次看向那片废墟。
不,不可能是他。如果是他,槿汐为何要畏惧?槿汐是自己的人,皇帝就算知道了什么,要处置也是处置自己和允礼,与槿死何干?除非……
除非,槿汐发现的那个“痕迹”,直接指向了皇帝本人!
而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自己会立刻暴毙。她更怕说出来,会让甄嬛彻底崩溃,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所以她只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直到临死前,她确定所有威胁都已除去,才敢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自己。
她不是在提醒自己提防谁。
她是在告诉自己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关于枕边人的,最恐怖的真相!
甄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四面八方都是刺骨的寒意。
她必须找到证据。
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05章)
回到宫中,甄嬛便称病,闭门不出。
寿康宫的大门,第一次对所有人关闭,包括新帝弘历。
她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思考这盘已经牵扯到了九五之尊的死局。
净尘那条线,已经陷入了僵局。一个被官方记录“病故”的人,就像人间蒸发,难以追寻。而苏培盛提供的线索,又太过模糊,更像是一种佐证,而非直接证据。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槿汐。
只有从槿汐身上,才可能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突破口。
甄嬛让人取来了槿汐所有的遗物。
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子。里面是几件半旧的衣物,一些她年轻时用过的首饰,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甄嬛将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仔细地翻看。衣物上,还残留着槿汐身上特有的皂角混合着百合香的味道。首饰,是她当年赏的,还有一些是苏培盛送的。
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张纸上。
是几张零散的账单,记录着寿康宫的一些日常开销,字迹是槿汐的,一丝不苟。
甄嬛一张张地看过去,心中越来越失望。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槿汐临终前,神志不清,说的只是胡话?
她将最后一张账单拿起,正要放下,指尖却触到了一丝异样的粗糙感。
这张纸,比其他的要厚一些。
甄嬛心中一动,将纸张对着烛火。在光线的透射下,她隐约看到,这张账单的纸页,似乎是双层的。有人用极高的技巧,将两张纸,天衣无缝地粘合在了一起。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取过一把小银刀,用刀尖,极其缓慢地,从纸张的边缘,将它一点点地挑开。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的过程。她的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两张纸被分开了。
夹在中间的,不是什么密信,也不是什么字条。
而是一小片,已经干枯发黑的……香料碎屑。
这碎屑很小,几乎快要成了粉末。但甄-嬛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认得这个东西。
或者说,她认得这个味道。
当年,她为了固宠,也为了掩盖自己怀上允礼孩子的真实月份,曾费尽心机,从安陵容那里,学来了各种制香调香的法子。她对香料的辨识,早已炉火纯青。
而眼前这片碎屑,她绝不会认错。
这是“暖情香”的残渣。
这种香,并非什么催情之物,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安神香。它的配方,是宫中绝密,由内务府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专为皇帝一人调配。
因为皇帝常年批阅奏折,心火旺盛,夜不能寐。只有点上这种由数十种珍稀药材和香料混合而成的“暖情香”,才能安然入睡。
这种香,用料考究,工艺复杂,最关键的是,为了防止外人仿制或下毒,它的配方里,加入了一味极其罕见、只产于关外苦寒之地的草药——“龙涎草”。
这种草,在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于龙涎香,却又带着一丝草木苦涩的独特气味。
最重要的是,这种香,除了皇帝的养心殿,整个紫禁城,任何地方,都绝不可能有。
是先帝雍正的,专属御香。
甄嬛颤抖着手,将那片碎屑,凑到鼻尖。
一股若有似无,却无比熟悉的,混合着岁月尘埃的龙涎草的苦涩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就是这个味道。
当年,她无数次在养心殿的龙床上,闻到过这个味道。她曾以为,这是全天下最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可现在,这个味道,却让她如坠冰窟,手脚发麻。
槿汐在佛堂后面,发现了这片御用香料的残渣。
所以,她才会说“佛堂里,不止有灰尘”。
所以,她才会对皇帝,产生无法言说的“畏惧”。
所以,她才将这个秘密,用最隐蔽的方式,藏了几十年,直到自己生命最后一刻,才敢交出来。
那个雪夜,在甘露寺佛堂之后,阴影里,那个听了整夜墙角的第三人。
不是什么尼姑,不是什么眼线。
而是这天下的主人,她的丈夫,那个她费尽心机才回到他身边的男人——
爱新觉罗·胤禛。
甄嬛手中的纸和香料碎屑,一同飘落在地。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冰冷的紫檀木柜子上,巨大的力道让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寿康宫,整个紫禁城,都在眼前崩塌。她一生算计,自以为是执棋人,却原来,自己始终都是他棋盘上,一颗被看得清清楚楚的棋子。
(06章)
巨大的寂静,如同实质,压在甄嬛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靠着柜子,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冰冷坚硬的地面,让她打了一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丝的清明。
是他。
竟然是他。
这个认知,比一万把尖刀同时刺入心脏,还要来得痛苦和恐怖。
甄嬛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回放着她从甘露寺回宫后的每一个片段。那些她曾经以为是“恩宠”、“爱意”和“胜利”的瞬间,在“暖情香”这面照妖镜下,全都现出了狰狞而可怖的原形。
她想起了回宫的那一日。
他亲自将她抱下轿辇,当着六宫的面,他说:“朕的熹妃,受苦了。”
那时的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他是真的心疼自己。可现在想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哪里是心疼,分明是猫捉到老鼠后,不急于吃掉,而是要慢慢欣赏其挣扎的玩味和残忍。他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心里装着谁,却偏偏要用最盛大的仪式,将她重新锁回这座牢笼。
她想起了他赐予她“钮祜禄氏”这个姓氏,抬了她的旗籍。
她当时以为,这是为了抬高她的地位,让她有资格抚养四阿哥弘历。现在想来,这更是何等恶毒的讽刺!他将她与那个她真心爱过的男人,用一道不可逾越的“母子”名分,彻底隔绝开来。他要让她顶着他赐予的姓氏,站在权力的顶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对自己行君臣之礼,称自己一声“额娘”。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诛心的折磨吗?
她想起了滴血认亲那场大戏。
祺贵人发难,皇后在后推动,矛头直指她与温实初有染。当时她只觉得凶险万分,全靠着自己的急智和槿汐、苏培盛的帮忙,才涉险过关。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场戏,真正的观众,从来就只有皇帝一人。
他明明知道,那孩子不是温实初的。因为他亲耳听见了,那孩子,是谁的。
所以,他才会由着皇后她们去闹。他要看,看她甄嬛,如何撒谎,如何辩解,如何面不改色地,将一个弥天大谎,在众目睽睽之下圆过去。他要欣赏她那精湛的演技,欣赏她为了活下去,那副惊慌失措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当他最后“裁决”她胜利的时候,他心中,该是何等的快意和嘲讽?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冷眼看着蝼蚁们为了生存而厮杀,而他,早已洞悉了一切的结局。
最可怕的,是弘曕和灵犀。
甄嬛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
她想起了无数个日夜,皇帝来到她宫里,会抱起弘曕,会逗弄灵犀。他会对她说:“灵犀这眉眼,活脱脱就是你。”他会对弘曕说:“这孩子,性子不像朕,倒有几分果郡王的疏阔。”
每一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甄嬛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她以为,那是帝王无心的感慨,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无心!
那是试探,是敲打,是提醒!
他每一次抱着那两个孩子,每一次夸赞他们,都像是在对甄嬛无声地宣告:你看,你和他的孩子,如今在朕的膝下承欢。他们的生杀予夺,全在朕的一念之间。你,甄嬛,还有你那个胆大包天的弟弟,你们的命,都攥在朕的手里。
所以,他才会那么轻易地,就答应将弘曕过继给果亲王一脉,让他去继承那个男人的香火。
那不是成全,是惩罚!
他要让允礼死了,都不得安生。要让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去给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弟弟当儿子,延续他的血脉。这是一种何等扭曲和变态的报复!
“噗——”
一股腥甜的液体,从甄嬛的喉头涌出,她猛地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明黄色的衣袖上,像一朵朵绽开的、妖异的梅花。
原来,她这一生,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皇后,不是安陵容,不是任何一个后宫的女人。
而是那个她曾经爱过、恨过、算计过,最终亲手送他归西的枕边人。
她以为自己赢了,赢得了天下。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他早已设定好的剧本里,演了一出猴戏。他死了,可他的阴影,却像一张天罗地网,将她死死地笼罩在其中。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凌云峰的爱情,知道她腹中胎儿的来历,知道她回宫的真实目的。
他将她接回来,宠爱她,提拔她,给她权力,只是为了看她如何戴着假面,战战兢兢地生活。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享受着这种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乐趣。
他是天底下最高明,也最残忍的猎人。
而她甄嬛,是他此生最得意,也最听话的猎物。
(07章)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甄嬛没有擦去嘴角的血迹,她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那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了她的心脏。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男人。
她这一生的骄傲、智慧、谋略,在那个男人的帝王心术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为什么?
槿汐为什么要现在才告诉她?
如果槿汐早就发现了那片“暖情香”的碎屑,为什么她要隐瞒几十年?她明明知道自己活在怎样一个巨大的谎言和危险之中,为什么她从不点破?
甄嬛的脑海里,浮现出槿汐那张永远沉静温和的脸。
她想起了槿汐为她杖责,想起了槿汐为她与苏培盛对食,想起了无数个深夜,槿汐为她端上的热茶,为她披上的外衣。
这个女人,用她的一生,践行了“忠诚”二字。
她绝不可能背叛自己。
那么,她的隐瞒,就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照亮了甄嬛混沌的思绪。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槿汐的苦心。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槿汐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刚刚回宫的自己,会发生什么?
那时的甄嬛,身怀六甲,前有皇后虎视眈眈,后有安陵容之流暗箭伤人,本就如履薄冰。如果再让她知道,皇帝早已洞悉她最大的秘密,她会怎样?
她会崩溃。
她会日夜活在恐惧之中。她看皇帝的每一个眼神,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和心虚。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与他虚与委蛇,与他调情固宠。
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和表情的妃子,在雍正那样多疑的帝王面前,能活几天?
她会很快露出马脚,然后,皇帝会失去所有“看戏”的耐心,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连同所有知情人,一同碾得粉碎。
槿汐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选择了一个人,背负起这个足以压垮泰山的秘密。
她每天看着甄嬛在皇帝面前“演戏”,看着皇帝在甄嬛面前“演戏”,她是这出恐怖双簧戏的唯一知情观众。她不能说,不敢说,只能用自己全部的沉稳和智慧,去帮助甄嬛,处理掉一个个来自明处的敌人。
她把那个最可怕的敌人,藏在了自己的心里。
她用自己的沉默,为甄嬛筑起了一道防火墙。她让甄嬛得以在“不知情”的状态下,用最真实,也最完美的演技,骗过了那个男人,也骗过了天下人。
是槿汐的隐瞒,才给了甄嬛活下来,并且最终“赢”的机会。
她不是瞒着自己,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甄嬛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为了那个,用一生来守护她的女人。
“傻槿汐……”她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胸前,“你好傻……”
她以为槿汐是她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她却不知道,槿汐还是她脚下那片最厚实的土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槿汐为她挡住了来自地心深处的烈焰岩浆。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当她确定,皇帝已死,大局已定,这个秘密再也无法伤害到甄嬛分毫,反而能让甄嬛看清全局,成为真正的、无可动摇的胜利者时,她才将这个秘密,交到了甄嬛的手上。
这,是她对她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忠诚。
甄嬛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虽然尊贵,却满脸泪痕和血迹的女人。
她拿起丝帕,一点一点,将脸上的狼狈擦拭干净。
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恐惧、屈辱,一点点变得清明、坚韧,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雍正,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
不。
你错了。
你最大的失算,就是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坚韧,更低估了,女人之间,那种可以超越生死、托付性命的情谊。
你用几十年的时间,欣赏了一出你自导自演的好戏。
而现在,戏,该落幕了。
但结局,将由我,甄嬛,来写。
(08章)
第二日,寿康宫的大门,重新打开。
皇太后“病愈”了。
所有人都觉得,皇太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她的气度,比以往更加沉静,但也更加威严。那双凤眸里,仿佛蕴藏着星辰宇宙,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了已经告老,在宫外养老的太监总管——苏培盛。
苏培盛是在自己的小宅院里,接到懿旨的。他不敢怠慢,立刻换上干净的衣服,战战兢兢地进了宫。
见面的地点,没有选在富丽堂皇的正殿,而是寿康宫后院的一处暖阁。
甄嬛屏退了左右,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苏总管,许久不见,身子骨还硬朗?”甄嬛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托太后的福,老奴还撑得住。”苏培盛躬着身子,双手接过茶杯,却不敢喝。
他知道,皇太后绝不是请他来闲话家常的。尤其是,在槿汐刚刚过世的这个当口。
“槿汐……都跟你说了吧。”甄嬛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苏培盛持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出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老奴……老奴不知太后说的是什么。”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甄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咱们相识几十年了。哀家是什么性子,你该清楚。”她拿起桌上那个装有“暖情香”残渣的纸包,放在他面前,“这是槿汐留下的。现在,你还要说,你不知道吗?”
看到那个纸包,苏培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太后恕罪!老奴罪该万死!”
“罪?”甄嬛淡淡道,“你何罪之有?是偷听之罪,还是欺君之罪?”
苏培盛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
“老奴……没有偷听。”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老奴……确实知情。”
“说。”
“是……是先帝。”苏培盛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一日,先帝突然说要去京郊行宫,却在中途,甩开了所有人,只带了老奴和两个隐卫,悄悄地……去了甘露寺。”
甄嬛的心,被证实的那一刻,依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的脸上,却毫无波澜。
“他去做什么?”
“先帝没说。他只让老奴在山门外候着,自己换了一身寻常衣物,独自上了山。”苏培盛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奴在山下等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时,先帝才下来。他浑身都是雪,脸色……脸色很白,眼神……很吓人。老奴伺候他一辈子,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那里面,有愤怒,有……有伤心,但更多的,是一种……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东西。”
“他回去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喝了一夜的闷酒。第二天,他就下旨,要接您回宫了。”
甄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那你呢?你又是如何知道佛堂之事的?”
苏-培盛抬起头,老泪纵横:“是槿汐。您回宫后,她心神不宁。老奴追问之下,她才告诉老奴,说她在佛堂后面,发现了……发现了这个。”他指了指那个纸包。
“她当时吓坏了。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只知道,这东西,只有先帝有。她不敢告诉您,怕您……怕您会出事。她也不敢告诉老奴,怕把老奴也牵扯进来。她一个人……把这事扛了下来。”
“后来,老奴见她日夜不安,便猜到了几分。老奴斗胆,去查了先帝那晚的行踪。这才……这才将所有事都对上了。”
“所以,你们夫妻二人,就一起,对着哀家,演了这么多年的戏?”甄嬛的声音,陡然转冷。
“太后!”苏培盛重重地磕头,“老奴和槿汐,绝无半点欺瞒您的心思!实在是……实在是先帝他……他太可怕了!”
“先帝知道老奴和槿汐对食,也知道槿汐是您的人。他好几次,有意无意地,在老奴面前,提起果郡王,提起甘露寺。他是在警告老奴!他知道我们知道他的秘密,他也在用这个,拿捏着我们,逼着我们,陪他一起,看您这出戏!”
“我们若敢泄露半个字,死的,不止是我们,还有您,还有六阿哥和灵犀公主啊!太后,我们是没办法啊!”
苏培盛哭得泣不成声。
暖阁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甄嬛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起来吧。”
苏培盛不敢动。
“起来。”甄嬛加重了语气,“这件事,不怪你们。你们做得对。”
如果不是他们夫妻二人,用几十年的隐忍和默契,陪着皇帝演完了这场戏,自己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他们和槿汐一样,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谢……谢太后。”苏培-盛颤巍巍地站起身。
“哀家问你,”甄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先帝……可曾留下什么,与此事相关的东西?比如,手谕,或者别的什么物件?”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只要有物证留下,那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苏培盛仔细地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回太后,没有。先帝行事,从不留痕迹。他所有的秘密,都带进棺材里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有一件东西,很奇怪。”
“说。”
“先帝驾崩前,曾给了老奴一个密匣,让老奴在他下葬时,一同放入梓宫。老奴当时好奇,偷偷打开看过一眼。”
“里面是什么?”甄嬛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一对合欢花样式的……玉佩。”苏培盛的脸上,满是困惑,“那玉佩的雕工,并非内造之物,倒像是……民间的东西。而且,那是一对。先帝,只留下了一只,还有一只,不知所踪。”
合欢花。
玉佩。
甄嬛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隔着层层衣物,她能感觉到,那个被她用红线穿着,贴身戴了几十年的,冰凉而坚硬的轮廓。
那是允礼送她的定情信物。
一对合欢花玉佩。一只在他那里,一只,在她这里。
他死了之后,他那一只,便不知所踪。她一直以为,是被人当做陪葬品,一同埋了。
却没想到……
竟然,是在雍正手里!
(09章)
苏培盛走后,甄嬛独自一人,在暖阁里坐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就如她此刻的心境。
合欢花玉佩。
原来,他连这个都知道。
允礼死后,他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允礼身上,拿走了那另一半玉佩。然后,他将它放在密匣里,作为自己此生最大的战利品,带进了坟墓。
他要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欣赏他的杰作。他要让允礼,永生永世,都无法与自己心爱的女人“团圆”。
何其恶毒,何其变态!
甄嬛缓缓地解开衣襟,将那枚贴身戴了几十年的玉佩,取了出来。
玉佩早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润。上面合欢花的纹路,因为常年的摩挲,已经有些模糊。
她曾以为,这是她和允礼之间,最后的联系。
现在她才明白,这几十年来,她贴身戴着的,不止是爱人的信物,更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无声的监控和嘲讽。
每当她午夜梦回,抚摸着这块玉佩,思念着逝去的爱人时,那个藏在暗处的帝王,一定在得意地冷笑吧。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这块玉佩的存在。
他看着她戴着它,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他看着她用这块玉佩,来慰藉自己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
这哪里是恩宠,这分明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凌迟。
甄嬛握着玉佩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有一种冲动,想将这块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摔碎这几十年的谎言、屈辱和欺骗。
但她最终,没有。
她只是松开手,任由玉佩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摔碎它,又能如何?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允礼也已经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摔碎它,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而她甄嬛,从来不是弱者。
雍正,你以为,你把秘密带进了棺材,把物证藏在了身边,你就赢了吗?
你错了。
你算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槿汐的忠诚,和我的坚韧。
你以为你是执棋人,但我,却活到了最后。
活人,是永远可以和死人,争一争胜负的。
甄嬛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容。
她重新将玉佩戴好,贴身藏起。
这块玉佩,从今天起,不再是爱情的信物,也不是屈辱的象征。
它将是她的战利品。
是她,甄嬛,最终战胜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最有力的证据。
第二天,皇太后下了一道懿旨。
“追封果毅亲王允礼为‘敦恪亲王’,其福晋玉隐(浣碧),追封‘敦恪皇贵妃’,入亲王陵寝,与其合葬。”
这道旨意,看似是哀荣,实则是了断。
她将浣碧,这个同样深爱允礼,却也同样被她利用了一生的妹妹,永远地和允礼“锁”在了一起。从此以后,黄泉路上,碧落之下,允礼身边的人,是她甄嬛亲手安排的。
紧接着,第二道懿旨发出。
“朕念及先帝勤政一生,鲜有闲暇,今特命宫中画师,重绘先帝与朕之画像。画中,朕与先帝,当于御花园赏景,六阿哥弘曕、灵犀公主,当承欢膝下,以彰天家亲情,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这道旨意,更是石破天惊。
她要将自己,将允礼的两个孩子,和雍正,永远地画在一起。
她要让这张画,挂在紫禁城最显眼的地方。
她要让后世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都相信,他们,就是最和睦、最幸福的一家人。
雍正不是喜欢看戏吗?
那她,就将这出戏,演给全天下,演给千秋万代看。
她要用这种方式,抹去所有真实发生过的一切。她要用她胜利者的权力,去重新定义历史,定义真相。
你雍正,不是知道弘曕和灵犀的真实身份吗?
好,那我就让他们,在史书上,在画卷里,永远做你的儿子,你的女儿。让你,永远当这个“便宜父亲”。
这,才是对那个男人,最狠,也最高明的报复。
(10章)
数月后,一副巨大的画卷,被恭恭敬敬地,挂入了养心殿的东暖阁。
画中,先帝雍正端坐于石凳之上,眉目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深沉。而他的身侧,圣母皇太后甄嬛巧笑嫣然,眉眼温顺,为他轻轻奉上一杯清茶。
他们的膝下,年幼的弘曕和灵犀,正在嬉笑打闹。弘曕手中举着一个风车,灵犀则拽着皇帝的衣角,仰着天真的脸。
整幅画,构图和谐,色彩明丽,将“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的皇家气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新帝弘历,亲自前来观赏。
他看着画中的“皇阿玛”和“皇额娘”,看着画中那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皇额娘,这幅画,画得真好。”弘历由衷地赞叹道,“皇阿ma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此情此景,定会十分欣慰。”
甄嬛站在他的身侧,看着这幅由自己亲手“缔造”的完美假象,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是啊。”她轻声说道,“你皇阿玛,一定会‘欣慰’的。”
她的目光,落在画中雍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画师的技艺高超,将那眼神中的猜忌与掌控,都藏在了威严之下。
但甄嬛,却能清晰地读懂。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与画中的那个男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你看,你赢了吗?
你费尽心机,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可如今,我却成了定义你形象的人。你的儿子,坐着你的江山。你恨的人,享受着你给予的荣华。而你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无人知晓。
史书上,只会记载,你是一位勤政的君主,而我,是你的贤后。弘曕和灵犀,是你最疼爱的子女。
至于那个雪夜,那片佛堂,那段私情……都将随着我们这代人的逝去,永远地,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这天下,最终,还是我甄嬛的天下。
弘历没有察觉到自己母亲眼神中的波澜,他只是沉浸在这幅画所带来的天伦之乐的感动中。
“皇额娘,”他转向甄嬛,恭敬地说道,“儿子一定会继承皇阿玛的遗志,将我大清,带向更鼎盛的辉煌。也定会孝顺您,让您安享晚年。”
甄嬛收回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这个儿子,是她此生最大的骄傲,也是她权力最终的保障。
“好孩子。”她轻轻拍了拍弘历的手,“去吧,前朝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处理。”
“是,儿子告退。”
弘历走后,偌大的暖阁里,又只剩下了甄嬛一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养心殿。
殿外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她身上,驱散了暖阁里最后一丝阴冷。
她抚上了胸口那枚合欢花玉佩。
它依旧在那里,温润,而坚硬。
它会陪着她,走完这作为胜利者的,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允礼,你看到了吗?
我为你报仇了。用一种,你我都未曾想过的方式。
从此以后,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而你我之间的那段往事,就让它,永远地,成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吧。
紫禁城的红墙之内,埋藏了太多的秘密。权力是最好的美酒,也是最烈的毒药。它能让人洞悉一切,也能让人扭曲疯狂。在这场围绕着一个惊天秘密的漫长博弈中,没有绝对的赢家和输家。帝王用他的猜忌和掌控,将爱恨化为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戏剧;而甄嬛,则用她的坚韧和智慧,在戏剧落幕之后,亲手改写了最终的结局。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画卷,它是由胜利者执笔,用无数被掩盖的真相和被定义的“事实”,层层渲染而成的。最终,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留给后人的,不过是一段语焉不详的传奇,和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来源:牛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