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乔泰哼着村里流行的小调,脚步轻快地回到凤凰酒店。一推开门,就觉得店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艳香拿着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用力戳着,脸上拉得老长,明显不高兴。
乔泰哼着村里流行的小调,脚步轻快地回到凤凰酒店。一推开门,就觉得店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艳香拿着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用力戳着,脸上拉得老长,明显不高兴。
看见乔泰进来,艳香停下手里的活,张口就问:“秀才去哪儿了?”
“反正死不了!” 乔泰随口答道,然后走到一张破藤椅旁,坐了下来。“哎,沏一壶茶来。不是我喝,是给沈先生沏的,他特别爱喝茶。坤山没来过吗?”
艳香做了个鬼脸,语气不耐烦的说道:“早来过了!我告诉他你们俩都出去了,他说过会儿再回来。哼,别的男人我还能忍忍,就那个坤山,就算给我十两金子,我都懒得看他一眼。”
“不想看就闭着眼呗。” 乔泰笑着说。
“不是他长得丑,” 艳香撇着嘴,轻蔑地嗤了一声,“他就是个专门戳人痛处的坏人,又阴又毒!”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乔泰哈哈大笑起来,后背往藤椅上一靠,直接把脚抬到了桌子上。等艳香端着一把大茶壶出来时,他已经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狄公刚踏进酒店大门,艳香就急忙跑过来拉住他:“秀才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狄公看了她一眼,答道:“我派他去办点事了。”
“他会不会遇到麻烦啊?” 艳香满脸担忧。
“不会的。就算真遇上事,我也有办法救他出来。你先上楼睡觉吧,我们还有事要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艳香点点头,转身上楼了。狄公立刻走到藤椅旁,叫醒了乔泰。
乔泰一睁眼,看见狄公脸色憔悴,眼神疲惫,心里顿时沉了下来。他赶紧给狄公倒了杯热茶,着急地问:“情况怎么样?”
狄公喝了口茶,缓了缓神,把尸体的情况,还有和滕侃谈话的内容,从头到尾跟乔泰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乔泰起身去开门,迎面正好撞见坤山。他皱着眉,咬着牙骂了一声:“晦气!”
坤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对狄公说:“沈先生,新住处还舒服吧?该谢谢我吧?”
“坐吧,” 狄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实话跟你们说!” 坤山尖着嗓子,“我正需要你们,特别着急的那种。你们大概听过我的名声吧?三十年了,我做事从没失手过。但我没什么武力,我也不想练,觉得靠拳头办事太不体面。现在我有一桩买卖,得用点武力。我观察你们俩好久了,觉得你们能胜任。最难的准备工作我都做完了,你们帮忙的部分没什么风险,能拿到一笔不少的报酬,该知足了。”
“说得倒轻巧!” 乔泰打断他,“让我们去干危险的事,你坐着捡便宜?告诉你,少了我们不行,你这个没胆子的卑鄙小人!”
听到 “没胆子” 三个字,坤山的脸一下子白了,这明显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恶狠狠地说:“力气大就是英雄?今晚我真担心那张紫檀木床,经不起你这个‘英雄’折腾。诗人说得好:轻扇摇春云,急雨摧秋玫……”
乔泰一听就炸了,猛地跳起来,一把掐住坤山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接着双腿跪在他胸口,抬手就打。“你这个卑鄙东西!原来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我掐死你!” 他咆哮着。
狄公赶紧上前拉住他:“放开他,他的话还没说完。”
乔泰松开手,又把坤山的头往地上砰地磕了一下。坤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嗓子里发出哮喘似的呼噜声。
乔泰气得脸发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着气说:“晚上我在一个女人那儿待了会儿,她叫秋玫,没想到这个王八羔子一直在盯着我!”
“行了。” 狄公语气冷淡,“给坤山头上泼点凉水!”
乔泰跑到柜台后面,端来一大盆洗碗的脏水,“哗啦” 一下浇在坤山头上:“这个恶人得好一会儿才能醒过来!”
“你坐下,” 狄公说,“我把滕侃的事没说完的部分告诉你。”
狄公把四漆屏的来龙去脉讲完,乔泰的火气早就消了,忍不住称赞:“老爷,这案子也太离奇了!”
狄公点点头:“我不想告诉滕侃,他夫人被人欺负过。这也是我怀疑他夫人是被人杀害的最主要原因,不想再让我的同行难受了。”
“可你之前说,死者看上去很平静?” 乔泰不解,“她至少该醒过来,表现得激动或者愤怒吧?”
“这就是案子最让人费解的地方,还有别的疑点…… 小心!坤山醒了!”
乔泰从地上把坤山提起来,扔到藤椅上。坤山慢慢睁开那只独眼,嘶哑着嗓子对乔泰说:“小子!等着我跟你算账!”
“随时奉陪!” 乔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坤山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冷笑道:“你连那个风流寡妇都不认识,真是个笨蛋!”
“寡妇?” 乔泰愣住了。
“当然是寡妇,而且是昨天刚死了丈夫的寡妇!” 坤山嗤笑,“你连鼎鼎大名的丝绸行行头柯兴元的家都找不到,还闯进去跟他夫人厮混。柯夫人为了给丈夫守孝,刚搬了卧房,就是你刚才去的那个房间。你居然把她当成女妓了!”
乔泰的脸瞬间红透了,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狄公转向坤山,问道:“这么说,柯夫人的品行,可能和柯兴元的自杀有关?”
坤山揉着脖子,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阴阳怪气地说:“柯夫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守贞洁的女人!嘿,我跟你们说的那桩买卖,正好和柯兴元有点关系。听好了,我话说得简短。我弄到了一本冷虔的账本。
冷虔是城里有名的柜坊掌柜,每天金银进出多得数不清,他是柯兴元的财务合伙人。我对账目也懂点门道,很快就发现账本上的秘密。过去两年,冷虔靠伪造账目,骗了柯兴元不少钱,大概有一千两金子!”
“你怎么弄到账本的?” 狄公追问,“精明的掌柜,绝不会把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随便放。”
“这不关你的事!” 坤山厉声说。
“别这么说,我对财务的事也很感兴趣,这也是我急着辞掉衙门差事的真正原因。” 狄公笑了笑,“你能从乱七八糟的账目里弄到这本秘密账本,我确实佩服。朋友,合作就得讲信任,你只说三言两语,我连事情的边都摸不着。你得把弄到账本的细节说说。”
坤山怀疑地看了狄公一眼,阴恻恻地笑了:“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今天就全告诉你。我去过柯家好几次,他当然不知道。我撬开了他的银柜,里面有二百两金子,现在自然归我了。我把银柜里的账单、票据、合同都仔细看了一遍,终于弄明白了冷虔账本的秘密。”
“原来是这样,” 狄公点头,“继续说。”
坤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用细长的食指指着纸片:“这是我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明天早上,你们俩去拜访冷虔,把这张纸给他看,告诉他你们什么都知道了。然后让他开两张没写名字的批子,一张六百五十两金子,一张五十两金子。
他出了这笔钱,还能剩下三百两,算不错了。我本来想把钱全拿走,但干这行的秘诀是留条活路,别逼得人家狗急跳墙。六百五十两归我,五十两归你们。不费力气赚五十两,这买卖够划算吧?”
狄公锐利的目光盯着坤山,慢悠悠地摸着胡子,心里盘算着对策。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我的伙伴说话是冲了点,但说得没错。翻墙撬锁是你的本行,可你没胆子当面抢夺,我断定你不敢去讹诈冷虔,对不对?”
坤山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动了动。狄公拿起那张纸片,放进自己的衣袖:“这确实是桩好买卖,但得公平分账。说实话,就算没有你和账本,我照样能去讹诈冷虔,为什么我不能把一千两金子全拿走?”
“对啊,为什么不能!” 乔泰立刻附和,咧嘴笑了。
“我去衙门报信,让他们抓你们这两个强盗!” 坤山凶狠地威胁。
“谅你也不敢。” 狄公平静地说,“别磨蹭了,下决心吧,怎么样?”
坤山恶狠狠地盯着狄公的脸,手按着腮帮上抽搐的肌肉,眼珠转了半天,终于让步:“好,就公平分账!”
“一言为定。” 狄公面露喜色,“明天早上我去拜访冷虔。你先给我画一张冷虔柜坊的路线图。”
坤山画完图,起身要走,狄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和蔼地说:“时间还早,再坐会儿,我们喝两杯,庆祝一下合作!周大,去柜台后面把排军特意准备的酒坛拿过来!”
乔泰跑到柜台后,看见酒保睡得正香,随手就把排军的酒坛搬了出来。
几杯酒下肚,狄公摸了摸胡子说:“坤山老弟,说实话,你那点偷鸡摸狗的本事,跟我们干的行当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我给你讲讲我们路上的冒险经历吧。周大,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徐州,我们……”
“谁想听你骗人的鬼话!” 坤山打断他,“你们的冒险全靠武力,胳膊粗拳头大就行。我干的活得动脑子,真正的高手可不是三五年能练出来的,我干这行三十年了!”
狄公提高了声音:“我也能不费力地扭开门锁,进屋后制服主人,客气地问他值钱的东西放在哪儿,然后拿起东西悄悄离开。这种买卖有什么难的?”
“废话!” 坤山轻蔑地说,“这是小偷小摸的笨办法,也许一两次能侥幸成功。可官府一旦下了缉捕文书,画影图形捉拿,你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我有我的绝招,纵横三十年,从没被抓到过!你们这两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见过什么世面?就算把绝招教给你们,你们一辈子也学不会。”
坤山越说越得意,打开了话匣子:“听着!我先花一个月时间,仔细打听对方的职业、住处、家里人,还有生活习惯。我会跟仆人们聊天,跟附近店铺的掌柜闲谈,当然,这得花点钱。然后我溜进屋,但什么都不拿。
我有的是时间,不急。进屋就是为了摸清情况,我能在大衣柜里待一两个时辰,躲在窗帘后面,蜷缩在衣箱里,或者挤在床架后面的窄缝里。这样我就能观察主人的起居,听他们说私房话,知道贵重东西藏在哪儿,之后再最后一次登门。不用撬锁,不用乱翻,不惊动任何人,家具都不动。
如果有秘密藏钱的地方,我比主人还清楚;如果有银柜,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往往过了半个月一个月,他们才发现钱没了,还不觉得是被盗了!然后丈夫怀疑妻子,妻子怀疑小妾、丫鬟,闹得鸡犬不宁,很多和睦的家庭都因此反目成仇,甚至大打出手……”
坤山说得兴起,一边咯咯地笑,一边用手捂住歪裂的嘴唇:“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吧?”
“办法是挺巧妙,但我们绝不会学。” 狄公话锋一转,“你这本事,肯定知道不少男女间的隐私吧?最近城里出了几件命案,还杀了人,你一定知道些内情!”
坤山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可怕:“别提这种事!我憎恨女人,鄙视女人,讨厌男人为了讨好她们耍的那些肮脏把戏。我不想躲在别人房间里听那些女人说话,但有时候没办法不得不听,那些话肮脏下流,让人恶心,更可气的是……”
坤山突然停住了,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站起身,用独眼狠狠瞪了狄公一眼,嘶哑着说:“明天中午在这里见面。”
坤山一走,乔泰就愤愤地骂道:“真是个地道的下流坯!一条可恶的虫子!老爷,你为什么要听他说这么多废话?”
狄公平静地答道:“我想从他嘴里知道些潜入别人屋里的方法,也许能帮我们弄清凶手是怎么进滕夫人卧房的,可惜他没说什么有用的。另外,我也想多了解了解坤山这个人。”
“他为什么非要跟我们合作啊?” 乔泰还是不明白。
狄公解释:“他大概觉得我们是最理想的合作者。我看着还算体面,能先迷惑住冷虔,也有能力跟他谈判,最后制服他。你身强力壮,能给他施压。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外乡人,事成之后各走各的,不会给他留麻烦。
这应该是他缠着我们合作的主要原因。但他这么痛快就同意平分赃款,我觉得不对劲。本来以为要好好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他这么爽快,这里面可能有猫腻。不管怎样,我们肯定要把这个恶棍关进大牢,让他后半辈子在牢里过。”
狄公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继续说:“我现在要给县里的仵作写封信,你去给我找方砚台和一支笔。排军要记账,应该有这两样东西。”
乔泰跑到柜台后面翻了半天,找出一方缺了个角、满是灰尘的破砚台,还有一支笔杆发黑、毛头稀疏的秃笔。
狄公用蜡烛把笔头散开的乱毛烧掉,又放进嘴里舔了舔,终于把笔头弄尖了。他从衣袖里取出从滕县令书桌里拿的官府公笺和封套,以牟平县令滕侃的名义写了一道手令,让仵作火速赶到四羊村验尸。他匆匆用火漆封了口,把信交给乔泰:“我不想让仵作检验滕夫人的尸体,没必要让他知道滕夫人被欺负的事。
明天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到城里拐角的大生药铺,仵作就是那里的掌柜。我们从州里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叫四羊村的地方,骑马过去至少要半天,这样仵作明天一整天都没法来妨碍我们查案。”
狄公用笔管搔了搔头皮,忽然想到:“既然能借滕侃的名义行事,我不妨再写一封信给军政司,让他们核查一下当年在左骁卫大将军麾下豹骑三营服役的一位刘姓队正的案卷,摘录相关材料。”
狄公又拿出一张公笺草草写好,封上火漆,一起交给乔泰,叮嘱道:“你明天找个方便的时间,把这封信送到军政司,把他们的回复和排军的履历材料带回来。”
他看了看乔泰疲惫的眼神,笑了笑:“不知不觉就折腾了大半夜。好了,我们上楼看看睡觉的房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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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婳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