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太平年》热播后,一向冷门的五代十国史引起广泛讨论,了解我做这段历史的师友,纷纷推荐我看这部剧,早在数月前,我就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部剧的宣传,从画面质感、场景呈现、服饰制作来看,毋庸置疑,这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电视剧。但面对这样一部电视剧,我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
《太平年》石重贵降辽与五代十国的亡国降君
文 / 陈红静
中国人民警察大学特勤学院
《太平年》热播后,一向冷门的五代十国史引起广泛讨论,了解我做这段历史的师友,纷纷推荐我看这部剧,早在数月前,我就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部剧的宣传,从画面质感、场景呈现、服饰制作来看,毋庸置疑,这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电视剧。但面对这样一部电视剧,我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我很高兴能够以影视作品的形式向大众普及相关历史,另一方面,出于学术思维的惯性,我又难免会用更为苛刻的眼光去审视它。这倒也不是我囿于学究式的傲慢,纠缠于细碎历史细节的对错,而是面对这样一段复杂的历史,我们如何呈现出乱世中的权力与人心、治道与治术,而不使之沦为个别帝王将相的功德簿,这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显而易见,支撑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能够在纷乱历史中始终重归统一,绝非某个人圣人般的文治武功能够取得的,而戏剧创作往往会倾向于突出塑造某个人物、某起事件,以更强烈地方式表达戏剧冲突或寄托今人的情感价值取向,这就难免会出现历史事件、历史人物一定程度上的错位。
在《太平年》目前所播放的剧集中,比较令我印象深刻的便是后晋出帝石重贵投降辽帝耶律德光的画面。也许是为了突出亡国的悲凉与凄惨,《太平年》在拍摄石重贵投降时极尽屈辱,不仅安插了所谓“牵羊礼”的投降仪式,还令耶律德光在现场扔下衣袍,羞辱石重贵。而实际上,契丹灭晋,石重贵时并没有举行投降仪式,更遑论牵羊礼。《旧五代史》载,开运二年十二月,石重贵闻耶律德光即将渡过黄河,欲与李太后前往亲迎,遭到耶律德光的拒绝,称:“岂有两个天子道路相见!”至开平三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至东京城北外,石重贵举族出封丘门,乘肩舆至城郊,耶律德光亦拒绝与之相见。直至石重贵被掳掠至契丹,他都没能够见上耶律德光,更谈不上遭到耶律德光的当众羞辱(《汉高祖实录》载,石重贵见过耶律德光,但双方遵守礼仪,无刻意的羞辱情节)。所以,这个情节的设计出自虚构,可能嫁接了有关北宋亡国之时对于徽、钦二宗降金仪式的传闻,从而强化亡国于夷狄之君的屈辱感。毫无疑问,亡国之君必会遭到屈辱对待,但在受降这样的正式仪式中,胜利者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没有必要添加这种额外的羞辱。耶律德光入东京城后,为了安抚人心,有意迎合中原民意,斩杀趁乱剽掠的晋将张彦泽,并“改服中国衣冠”,这些行为表明,最起码,耶律德光在表面上是需要营造政治遮羞布的,不会在礼仪上刻意刁难石重贵。另一方面,在胡汉语境消解的五代十国,中原未出现对非汉君主的强烈排斥,后唐、后晋、后汉皆为沙陀人,在契丹入主中原的过程中,也没有引起胡汉之间激烈的民族对抗,“晋之藩镇争上表称臣”,甚至也得到了南方藩属政权的承认。在《太平年》中,誓不臣服于契丹的钱弘俶,并无相关的史实依据,而在吴越境内的墓志出现了“会同十年”的称号,说明这一时期的吴越国承认了辽对中原的统治。荆南高从诲则两边下注,既入贡契丹,又遣使河东劝进刘知远(《资治通鉴》卷286)。南唐方面,与契丹保持兄弟之国的关系,对于后晋的灭亡乐见其成,还“遣使贺契丹灭晋”。对于这些行为,站在夷夏之辩或是忠君思想的角度,应当受到道义的指责,这也是《太平年》电视剧里所展现出的,但在大者称帝、小者称王的乱世中,以弱从强才是各个政权的生存策略,这也是吴越“以小事大”、“善事中国”的基本逻辑。
《太平年》刻意塑造了几个在乱世中坚守道义的年轻人,一个是本剧的主角,也是纳土归宋的钱弘俶,一个是为结束乱世奠定基础的后周世宗柴荣,一个是基本结束五代十国的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这固然宣扬了许多我们心中所想的正向价值观,但与现实总是存在很大出入的。在一个秩序沦丧的乱世,他们或有卓越的军事才能、政治见识,但很难是一个坚守三纲五常的道德君子,或许他们富有理想,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根据自己所处的位置,做出最有利于自身的选择罢了。
石重贵真正遭受的侮辱,不是在契丹入主之时,而是在漫长的囚徒生活之中。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失去权柄依仗的石重贵迁往辽国后,遭到了很多屈辱的对待。石重贵行至锦州时,被强迫跪拜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遗像,石重贵幼女为辽永康王属将求娶不得而遭入室劫掠,石重贵妃嫔为述律王子所抢夺等等。这些遭遇,给石重贵带来巨大的精神痛苦,作为一个曾经站在权力之巅的皇帝,这番处境自然是值得同情,不过相对于石重贵本人,与他相关联的女性明显遭遇了更为悲惨的迫害,这一点也应受到关注。
不独石重贵,这一时期降宋的亡国之君也同样悲惨,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南唐后主李煜。与石重贵一样,李煜在开宝八年(976)金陵城破之时,亦欲自焚,《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国主令积薪宫中,自言若社稷失守,则尽室赴火死。”然而,在宋将曹彬的劝说下,李煜得知能够保命,也与石重贵一样未能坚定赴死的决心。但与石重贵不同的是,契丹承认其天子的地位,在投降过程中保存了一定的体面,而李煜及其所统治的南唐被宋人视为伪国伪主,宋军包围南唐皇宫后,李煜向宋将曹彬实行了“跪拜纳降”的投降仪式。开宝九年正月,李煜抵达汴京后,赵匡胤又亲自举行了献俘仪式,《续资治通鉴长编》载“上御明德门受献,煜等素服待罪”。李煜在宋朝的生活,同样艰难度日,人身自由遭到严格的限制,外人亦不得探视,基本生活也无法得到应有的保障,《宋史·李煜传》又载“太平兴国二年,煜自言其贫”。除了物质上的穷困,精神上的凌辱也是常有的,在陪侍宋朝皇帝的过程中,降宋的亡国之君时常遭到戏弄,《宋史》卷478载:“太宗尝幸崇文院观书,召煜及刘鋹,令纵观,谓煜曰:‘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简策多卿之旧物,归朝来颇读书否?’煜顿首谢。”李煜的妻子小周后,也为宋太宗所欺凌,《江南野史》载:“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而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多宛转避之。”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煜的降宋生活自然备受折磨,由此创作出众多故国之思的词作。纵然如此,宋廷仍对李煜的表现不满,太平兴国三年,李煜患病,宋太宗命翰林医官前往视疾,“中使慰谕者数四,翌日薨”,显然,李煜的死非比寻常。
除了李煜,更早灭国的后蜀后主孟昶也疑死于非命。乾德三年(965)正月,宋军攻破剑门、夔州,成都指日可待,蜀主孟昶投降,并备“亡国之礼,见于军门”(《长编》卷6)。所谓“亡国之礼”具体是什么形式,不得而知,在其后孟昶押往汴京仅“素服待罪明德門外”(《长编》卷6),应该也没有什么“牵羊礼”。投降之初,孟昶仍疑虑降宋后孟氏宗族能否得到保留,此时川蜀地区的有生力量还在,赵匡胤为减少收复蜀地的阻力,保证优待孟氏,声称“朕不食言,尔无他虑”(《宋史》卷479),孟昶这才打消投降的疑虑。然而,孟昶前往汴京后,宋将在蜀地烧杀抢掠、为非作歹,引起了蜀人的激烈反抗,孟昶也受到蜀人的普遍思念,也许出于忌惮孟昶在蜀地的威望,迁居汴京不到一个月的孟昶便骤然薨逝,其母李太后也绝食而亡。
此外,还有南汉后主刘鋹于开宝三年(971)降宋,太平兴国五年(980)去世,北汉后主刘继元,太平兴国四年(981)降宋,淳化二年(991)去世,二人入宋后还活了十年左右,算是正常死亡。两人相对幸运的结局,也非源于宋朝君主的仁慈,除了个人求生的智慧外,更重要地是二人的政治境遇不同。南汉、北汉,在宋朝眼里,一个地远蛮荒,一个国土危蹙,两个政权本身就对宋朝的统治构成不了威胁,再加之二人都是有名的昏庸残暴之主,无法再对故国产生大的影响力。于宋朝而言,杀他们并无益处,还徒增了滥杀降君的恶名。当然,能够保全性命,也不代表他们降宋后可以过上惬意的生活。刘鋹想尽办法讨好宋朝皇帝,“尝以珠结鞍勒为戏龙之状,极其精妙,以献太祖”,宋太宗出征太原前,刘鋹以自贬的方式奉承道:“朝廷威灵及远,四方僭窃之主,今日尽在坐中,旦夕平太原,刘继元又至,臣率先来朝,愿得执梃,为诸国降王长”。这种谄媚的生存策略,与刘禅的“乐不思蜀”大概异曲同工。
毫无疑问,亡国之君的命运都谈不上多好,性命能够得到保存,便已经是十分罕见,至于他们在他国的生活所面临的猜疑、凌辱等等,则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是纳土归宋的吴越钱弘俶,也需谨小慎微、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只不过,宋人在记述这些亡国降君的境遇时,带有十分强烈的本朝立场,对于掳掠至契丹的石重贵,史臣既同情又愤怒,《旧五代史》详细记载了石重贵遭遇的欺辱,并在评论中骂道:“自古亡国之丑者,无如帝之甚也!”这种同情,自然包含了人性中美好的一面,也不免有着宋人在与辽朝对峙中所产生的强烈危机感。作为承续五代而立的宋朝,面对中原天子为辽朝劫掠的境遇,宋人不免带入对本朝命运的忧患意识。在记述后蜀、南唐、南汉、北汉等亡国之君的命运时,作为胜利者的宋人,在官方史书中多少隐晦了他们所遭受的不公待遇,甚至大肆夸饰宋朝君主对待亡国之君的仁德与宽容。当我们今天回顾这段历史时,应该更多地站在人的立场上去看待这些亡国降君的个人遭遇,而没有必要变成一个宋朝人,为宋人的政治现实服务。
来源:宋史研究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