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半斜倚在铺着厚厚绒垫的龙床之上,身上覆着床绣九龙朝圣图的明黄锦被,那些金线绣就的鳞爪张弛间,似要将她枯瘦如柴的身子骨彻底裹噬。
甄嬛大限将至,支开众人独留槿汐,颤着递出圣旨【完结】
养心殿内的鎏金暖炉燃得正烈,橘色火光舔舐着炉壁,将殿中明黄陈设映得愈发沉厚。
可这份灼人的暖意,却半点渗不进甄嬛早已冻透的四肢百骸。
她半斜倚在铺着厚厚绒垫的龙床之上,身上覆着床绣九龙朝圣图的明黄锦被,那些金线绣就的鳞爪张弛间,似要将她枯瘦如柴的身子骨彻底裹噬。
一阵剧烈的咳嗽陡然袭来,她蜷缩着肩背,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口气险些卡在喉间断了去。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尽数垂首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靴底贴着冰凉的金砖,竟无一人敢挪动半分。
“都……都退下。”
甄嬛的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秋风碾过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太后威仪,无人敢违。
新帝弘历正跪在床沿,眼眶红得如同浸了血,喉头哽咽着唤了声:“皇额娘……”
甄嬛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缓缓摆了摆,目光却越过弘历的肩头,精准落在人群末尾那个始终垂着头、身形沉静如松的女子身上。
“槿汐,你留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连弘历都愣了愣,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崔槿汐不过是个陪侍宫女,纵使资历深厚,也终究是奴才,太后临终之际,不召宗亲不唤子嗣,偏偏留一个宫女在侧,实在不合常理。
可太后的旨意,向来是金口玉言,无人敢置喙。
众人鱼贯而出,靴声渐远,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寝殿里,只剩甄嬛与崔槿汐二人相对而立。
死寂如同潮水般漫涌而来,将两人尽数裹挟。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混杂着案上燃着的檀香,酿出一股沉郁的腐朽气息,像是在昭示着生命的流逝。
槿汐垂着手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目光落在地面金砖的纹路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缓。
“扶我起来。”甄嬛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笃定。
槿汐立刻快步上前,动作熟稔又轻柔,从一旁取过两个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甄嬛背后,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指尖触到太后脊背的枯瘦,心头莫名一紧。
这动作,她做了四十余年,从甄嬛初入宫时的莞贵人,到失势去甘露寺的尼僧,再到重回宫中的熹贵妃,直至如今尊荣加身的皇太后,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倒杯水来。”
槿汐应声转身,走到角落的描金漆案旁,提起鎏金水壶,将温水倒入白玉小杯,指尖贴着杯壁试了试水温,确认不凉不烫,才端着杯子缓步走回床边,递到甄嬛唇边。
甄嬛却没有张口去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新生的几缕白发上。
那双曾经澄澈如秋水、能勾动帝王心魂的眸子,此刻早已浑浊不堪,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洞悉的锐利,似要将槿汐从头至尾剖视清楚。
“槿汐,我们相识,已有多少年了?”
槿汐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垂着眼帘低声回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回太后,奴婢自您入宫那年便随侍在侧,算到如今,已是四十有三年了。”
“四十三年了啊……”甄嬛喃喃低语,语气里既有对岁月流逝的慨叹,又像是在细数着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过往。
她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指,轻轻落在锦被的九龙纹路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敲打着,节奏沉闷,敲得槿汐心头阵阵发慌。
“这宫里的人,来来去去,就像戏台子上的走马灯,热闹一场,便归于沉寂。”
“流朱为护我而死,浣碧为允礼殉情,敬妃与端妃,也都老得连宫门都迈不动了。”
“唯有你,自始至终,都守在我身边。”
甄嬛说得极慢,字句间都裹着回忆的温度,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铺垫之意,让槿汐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能陪在太后身边,是奴婢的福分。”槿汐依旧低着头,语气恭敬,指尖却攥得更紧了。
“福分?”甄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讽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福分’二字,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同蛰伏的猎手亮出獠牙,直直看向槿汐。
“苏培盛……待你可好?”
槿汐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石砸入冰窖,从头凉到脚。
她与苏培盛的“对食”之情,本就是当年为了助甄嬛顺利回宫,她主动求来的法子。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是她为了甄嬛的前程,甘愿舍弃自身清白的证明,也是她与苏培盛之间,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羁绊。
可此刻,太后为何突然提起此事?语气里还带着这般不容置喙的审问意味?
槿汐的声音有些发紧,后背已悄然渗出一层冷汗,黏在衣襟上,凉得刺骨:“苏公公……待奴婢极好,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那就好。”甄嬛缓缓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凝固,连檀香的烟气都似停滞在了半空。
就在槿汐以为这个话题已然过去,稍稍松了口气时,甄嬛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说起来,皇后……宜修,也算是个可怜人。”
槿汐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哆嗦着,险些失言。
皇后宜修!
那个毒杀纯元皇后、谋害甄嬛腹中第一个孩儿、残害无数嫔妃皇嗣的恶妇!那个机关算尽、心狠手辣的乌拉那拉氏!
太后临终之际,不追忆过往岁月,不挂念新帝与宗亲,竟然会说那个女人是可怜人?
“太后!您……您怎能这般说?”槿汐急切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急切。
“哀家让你说话了吗?”甄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将槿汐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槿汐的嘴唇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连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跟了甄嬛一辈子,从青涩懵懂的莞贵人到权倾后宫的皇太后,甄嬛从未用这般严厉冰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惧,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将她牢牢笼罩,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那些数十年的情谊,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岌岌可危。
殿外的风声掠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更添了几分压抑。
“你好像,很怕我提起皇后?”甄嬛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槿汐,像一只慵懒却随时可能扑杀猎物的猫,带着审视与压迫。
槿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带着颤抖:“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替太后不值!”
“皇后作恶多端,害了您半生顺遂,害了您痛失骨肉,她死有余辜,实在不配您用‘可怜’二字来形容!”
“是吗?”甄嬛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深意,“哀家倒觉得,她比哀家活得明白通透。”
“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懂得如何不择手段去争取。不像哀家,从前总以为退一步便能海阔天空,忍一时便能风平浪静,到头来,却落得满身伤痕。”
说着,甄嬛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剧烈,脸色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槿汐顾不上心中的恐惧与委屈,膝行着上前,伸手便想替她抚背顺气,缓解咳嗽之苦。
可她的手刚伸到半空,便被甄嬛一把挥开。
那一下的力气并不大,却带着极强的侮辱性与排斥感,如同一把钝刀,轻轻割在槿汐的心上。
槿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即将触到太后衣襟的温度,心却一点一点地沉向谷底,凉得彻底。
“哀家记得,有一年冬天,宫里时兴一种‘暖情香’,宫人们都说那香能安神助眠,益处良多。”甄嬛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眼神却变得愈发幽深,似藏着无尽的过往,“宫里人人都趋之若鹜,唯有你说,这香闻久了,会损伤女子根本,折损福寿。”
“后来派人一查,果然如你所说,那香中掺了隐晦的伤身药材,长期使用,必会伤及子嗣。”
槿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指尖冰凉,连牙关都在微微打颤。
这件事,是她当年为甄嬛立下的功劳之一,也是凭着这份敏锐的见识与细心,她才真正赢得了甄嬛的信任与倚重,从众多宫女中脱颖而出。
可现在听太后这般提起,这份功劳,却莫名透着一股罪证的意味,让她不寒而栗。
“你怎么会知道?一个寻常宫女,如何懂得这许多香料药理,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未必能察觉其中玄机?”甄嬛一字一句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槿汐的心上。
“奴婢……奴婢是听宫里的老人说起过,从前有过类似的香料,害人不浅……”槿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觉得这番说辞苍白无力。
“听谁说?哪个老人?”甄嬛步步紧逼,语气里带着不容躲闪的压迫感,“哀家在这宫里沉浮数十年,怎么不记得,有哪个老人有这般见识,能识破如此隐晦的香料玄机?”
“奴婢……奴婢记不清了,年代太过久远,当时只是随口一听,未曾放在心上……”槿汐的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纹路里,心跳快得快要冲出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记不清了?”甄嬛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那你记不记得,皇后的景仁宫里,常年点着的,就是这种‘暖情香’?”
槿汐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如同被惊雷劈中,连思维都停滞了。
她当然记得。
当年她正是因为偶然路过景仁宫,闻到了这种香的异味,才特意提醒甄嬛提防,避开了一场无妄之灾。
可现在,太后将这两件事串联起来质问,是什么意思?是怀疑她早就知晓景仁宫的香料之事,却故意隐瞒,直到合适的时机才说出,博取信任?
“太后,奴婢不懂您的意思……”槿汐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你不懂?”甄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震怒与失望,“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既懂得连太医都未必察觉的香料之秘,又恰好知道皇后宫里点的就是这种香。槿汐,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太后!”槿汐终于明白过来,太后是在怀疑她!怀疑她这个陪了她一生、为她出生入死、肝脑涂地的崔槿汐!
巨大的荒谬感与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她跟了甄嬛四十三年,从深宫绝境到尊荣加身,她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为了甄嬛,她甘愿舍弃清白,甘愿背负骂名,甘愿以身犯险,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怀疑与质问。
“你还记得,你刚到我身边时,说你的家乡在山东掖县。”甄嬛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
槿汐茫然地点点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真巧啊,”甄嬛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皇后的母家,乌拉那拉氏,祖籍也在山东。”
“哀家前些日子,闲来无事,让弘历去查了查内务府的老档,翻了翻几十年前的入宫名册与户籍记载。”
“你猜,哀家查到了什么?”
槿汐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如同坠入万丈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不敢猜,也不想猜,她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语,会将她彻底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哀家查到,你的曾祖父,曾在乌拉那拉府上做过管事,深得当时府主信任,掌管府中大小事宜。”甄嬛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槿汐的心上,“后来因为一桩贪墨案被揭发,被乌拉那拉家赶了出来,家族自此败落,一蹶不振。”
“太后!这……这都是百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槿汐急切地辩解,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奴婢入宫时,家道早已败落不堪,与乌拉那拉家,早已没有半分瓜葛,连祖上的渊源,都是入宫后听家里的长辈提及,才略知一二啊!”
“是吗?”甄嬛反问,语气里满是不信,“可哀家怎么听说,当年皇后宜修还是亲王侧福晋的时候,曾经派人回过一趟山东老家,寻访旧人,安抚族中子弟与昔日旧部?”
“你入宫,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被她安排好的?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是她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替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传递消息?”
“太后!冤枉啊!奴婢冤枉!”槿汐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一会儿,额头便渗出血迹,染红了身下的金砖,“奴婢入宫全凭选秀,绝非他人安排!奴婢对太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从未做过半点对不起您的事啊!”
“冤枉?”甄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透着彻骨的冰冷,“这宫里,谁不觉得自己冤枉?谁不是带着一肚子的委屈与不甘?”
“你一入宫,不偏不倚,就分到了我碎玉轩,成了我的贴身宫女。”
“我得宠时,你为我出谋划策,规避后宫陷阱;我失意时,你不离不弃,陪我熬过甘露寺的苦寒岁月。”
“我要对付华妃,你比我还清楚她的软肋与把柄;我要扳倒皇后,你总能找到最关键的突破口,助我一臂之力。”
“槿汐啊槿汐,你实在是太能干,太忠心了。”
“忠心到……让哀家害怕,让哀家不得不怀疑,这份忠心背后,是不是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甄嬛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夸奖,可听在槿汐耳里,却比任何酷刑都让她痛苦,比任何恶语都让她心寒。
她趴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的疼痛几乎让她窒息,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喊:“太后……您若是不信奴婢,大可以杀了奴婢!何苦用这些话来诛奴婢的心啊!奴婢的命是您给的,您要拿回去,奴婢绝无半句怨言,可奴婢不能背着这样的污名去死!”
“杀了你?”甄嬛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太便宜你了。”
她的手,缓缓伸向床头的枕下,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在拿起一件承载着无数过往的重物。
槿汐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死死地盯着甄嬛的手,看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细密的云纹,正是圣旨的模样。
那卷圣旨,被锦绳紧紧捆着,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已经存放了许多年头。
甄嬛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那卷圣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绸缎,指节泛白。
她抬眼端详着槿汐,那张看了四十三年的脸,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那些曾经的默契与情谊,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怀疑冲刷得一干二净。
“流朱为我死,死得壮烈;浣碧为王爷死,死得痴情。”
“你呢?槿汐。”
“你这一生,为谁而生,又准备为谁而死?”
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压得槿汐喘不过气来,让她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奴婢的命,从来都是您的,奴婢为您而生,为您而死,在所不辞。
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信任一旦崩塌,就如同碎裂的镜子,即便拼凑起来,也满是裂痕,再也无法复原。
甄嬛看着她恐惧无助、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承认吗?”甄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弘历,去把苏培盛叫进来。”她忽然对着殿门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槿汐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
太后要做什么?难道要当着苏培盛的面,揭穿她所谓的“真面目”吗?难道要让她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承受这无尽的屈辱与污蔑吗?
不一会儿,殿门被轻轻推开,苏培盛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太监常服,头发已经花白,身形也有些佝偻。
看到跪在地上、额头流血、泪流满面的槿汐,再看看床榻上脸色冰冷、眼神凌厉的太后,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脚步都顿了顿。
“奴才苏培盛,给太后请安。”他连忙跪下身,恭敬地行礼,头埋得很低,不敢轻易抬头看太后的脸色。
“苏培盛,”甄嬛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槿汐,语气冰冷,“你和槿汐,夫妻多年,相濡以沫,你可知道,她有什么事瞒着你?有什么事,是连你都不曾知晓的?”
苏培盛一愣,连忙抬头,眼神里满是诧异与不解,他看向槿汐,又看向甄嬛,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回太后,槿汐她……她为人正直本分,对您更是忠心耿耿,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怎么会有事瞒着奴才,更不会有事瞒着您啊!”
“是吗?”甄嬛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你可知道,她的曾祖父,曾是乌拉那拉家的管事?她与皇后宜修,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苏培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槿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欺骗的失落。
这件事,槿汐从未对他说起过,哪怕是在两人相依为命、最艰难的岁月里,也从未提及过半分。
看到苏培盛眼中的震惊与失落,甄嬛嘴角的讥讽更浓了,语气也愈发冰冷:“你看,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瞒着,可见她藏得有多深。槿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槿汐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她快要窒息。
她看着苏培盛那受伤的眼神,知道自己再也解释不清了。
她连最亲密的丈夫都隐瞒了祖上的渊源,又怎么能奢望太后相信她的清白?又怎么能证明,自己与乌拉那拉家毫无瓜葛?
“太后!”苏培盛反应过来,连忙爬起身,膝行到甄嬛床边,拼命磕头,额头撞得金砖作响,“就算……就算槿汐的祖上和乌拉那拉家有旧,那也是百十年前的事了!与槿汐无关啊!”
“她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当年在甘露寺,您病重垂危,是她放下身段,一次次去求温太医,不辞辛劳地照料您,才把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要是皇后的人,怎么会费这么大劲救您?让您病死在甘露寺,她不就正好完成任务了吗?”
“当年为了能让您顺利回宫,她自请与奴才对食,甘愿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白,背负千古骂名,她图什么?图权?图利?她若是皇后的人,皇后早就给她荣华富贵了,何必受这份苦!”
苏培盛的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槿汐的信任与维护,也透着对太后的恳求:“太后!求您明察啊!槿汐绝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一定有误会啊!”
“这正是她高明的地方。”甄嬛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动摇,“若不是她促成哀家回宫,又怎么能继续潜伏在哀家身边,看着哀家和皇后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她不是帮哀家,也不是帮皇后。她是在等,等我们斗得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翁之利,或许,她还有更大的图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槿汐凄厉地喊道,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泪水汹涌而出,“太后,您怎能如此曲解奴婢的心意!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来人!”甄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槿汐的住处,给哀家仔仔细细地搜!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哀家就不信,找不出半点证据!”
“嗻!”殿外立刻传来两名小太监的应答声,随后便快步离去,执行太后的旨意。
苏培盛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他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太清楚太后的性子了,一旦动了疑心,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证据”,哪怕那证据是伪造的,是牵强附会的,也会成为定案的依据。
槿汐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太后既然已经认定了她是皇后的人,就算找不到证据,也会编造出证据来,她再怎么辩解,再怎么恳求,都是徒劳。
寝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哭泣声,与甄嬛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漫长而痛苦。
槿汐趴在地上,脑海里闪过四十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从碎玉轩的朝夕相伴,到甘露寺的苦寒相依,从回宫后的步步为营,到如今的荣宠加身,那些岁月里的情谊与付出,仿佛都成了笑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数十年的忠心相伴,终究抵不过一场无端的怀疑;为什么她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没过多久,那两名小太监便快步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神色恭敬地走到甄嬛面前:“回太后,这是在崔姑姑的枕下发现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之物。”
甄嬛抬了抬眼,示意他们打开木匣子。
小太监连忙将木匣子打开,呈到甄嬛面前。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信件,只有几件寻常的旧物——一支磨得光滑的银簪,一块褪色的绣帕,还有一只小小的、雕刻得有些粗糙的木头鸟。
看到那只木鸟的瞬间,槿汐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惊雷劈中,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尘封的往事。
甄嬛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死死地盯着那只木鸟,呼吸都微微一滞。
“把它呈上来。”甄嬛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威严。
一名小太监连忙拿起那只木头鸟,小心翼翼地递到甄嬛手中。
甄嬛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木头鸟粗糙的纹路,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是什么?”她抬眼看向槿汐,语气冰冷,带着审判的意味。
槿汐的嘴唇颤抖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只木头鸟,往事如同潮水般涌来。
“哀家替你说。”甄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揭开真相的快意,还有几分彻骨的失望,“当年,皇后身边有个小太监,名叫小厦子,手很巧,最擅长雕这种木头玩意儿,尤其是木雕鸟,栩栩如生。”
“哀家记得,皇后很喜欢他雕的鸟,常常赏他金银绸缎,对他颇为信任。”
“后来,这个小厦子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了皇后的珍宝,被皇后下令乱棍打死,抛尸乱葬岗,死得凄惨。”
“槿汐,你告诉哀家,皇后身边太监雕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你的枕下?为什么你会珍藏着皇后身边人的物件?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你与皇后早有勾结吗?”
苏培盛难以置信地看着槿汐,又看看甄嬛手中的木头鸟,整个人都懵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失望与不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槿汐,希望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槿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汹涌而出,“这是……这是我入宫前,我弟弟送给我的……他说,希望我能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不受束缚……”
“弟弟?”甄嬛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信,“你入宫的档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家中并无兄弟,只有一个早夭的妹妹,你何来的弟弟?”
“轰”的一声,槿汐的脑子彻底炸开了,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是啊,为了能顺利入宫,为了避开家族败落的过往,她当年报的是家中独女,谎称妹妹早夭,更从未提及过那个早年间失散的弟弟。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而现在,所有的谎言,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戳破,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将她死死地困住。
家世渊源,是她的动机;香料之秘,是她的能力;这只木头鸟,是确凿的物证。
她,崔槿汐,就是皇后安插在甄嬛身边,最深、最久的一颗钉子,是潜伏在太后身边数十年的奸细。
她百口莫辩,纵使有千言万语,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分毫。
甄嬛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无助,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颤抖着,将那卷圣旨一点一点地推向槿汐,圣旨的边角擦过槿汐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早就知道,你是皇后安插在我身边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寝殿里炸响,震得苏培盛浑身一震,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嘴里喃喃地说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槿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四肢百骸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充满了震惊、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捅了一刀的、彻骨的悲凉。
她看着那卷近在咫尺的圣旨,那明黄的颜色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乎要流出血泪。
她知道,那里面写的,一定是她的死期。
或许是赐白绫,或许是赐毒酒,或许是更残酷的刑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毕竟,她是“皇后的人”,是潜伏在当今太后身边最深、最久的奸细,这样的罪名,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可她不甘心!
她崔槿汐,一生清清白白,对甄嬛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她为甄嬛付出了一切,舍弃了清白,背负了骂名,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可到头来,却要背着这样的污名死去!
她可以死,但不能背着这样的污名去死!
“太后!”槿汐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撑了起来,膝行到床边,双手死死抓住锦被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奴婢不是!奴婢真的不是!”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杜鹃啼血,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奴婢若是皇后的人,当年在甘露寺,您病得快要死了,奴婢何必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一次次去求温太医?何必日夜守在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料您?让您病死在甘露寺,奴婢不就正好完成皇后交代的任务了吗?”
“奴婢若是皇后的人,何必为了您能回宫,自请去和苏培盛对食?毁了自己一辈子的清白,背负千古骂名,受尽宫人的白眼与非议!奴婢图什么?图权?图利?皇后能给奴婢的,难道比您能给的更多吗?”
“奴婢若是皇后的人,当年您与果郡王的私情败露,滴血验亲之时,祺贵人咄咄逼人,要将您置于死地,还要杖杀奴婢灭口,奴婢为何要拼死护着您?为何不趁机与祺贵人里应外合,将您彻底扳倒,完成皇后的心愿?”
“太后!您看着奴婢的眼睛!”槿汐抬起头,满是泪水与血痕的脸,倔强地迎向甄嬛的目光,眼底满是恳求与不甘,“奴婢这一生,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对得起您,对得起天地良心!您为什么要这么想奴婢?为什么啊!”
她一声声的质问,像是利剑,刺穿了寝殿的寂静,也像是悲鸣,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
苏培盛也爬了过来,抱着甄嬛的腿,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太后!求您明察啊!槿汐的为人,奴才敢用性命担保!她绝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切都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啊!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再查一查,再查一查啊!”
甄嬛看着脚下这两个为她操劳了一辈子、付出了一切的人,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有犹豫,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想起了甘露寺的苦寒岁月,是槿汐陪着她,熬过了一个个寒冷的夜晚,是槿汐为她奔走求助,才让她得以保命;她想起了回宫后的步步为营,是槿汐为她出谋划策,为她规避陷阱,为她出生入死;她想起了无数个深夜,是槿汐陪在她身边,听她诉说心事,为她排忧解难。
那些岁月里的情谊,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暖,不是假的;那些为她付出的真心,那些为她承受的苦难,也不是假的。
可眼前的“证据”,又让她无法忽视,家世渊源,香料之秘,木头鸟,还有槿汐刻意隐瞒的过往,这一切,都像是一道道枷锁,将她困在怀疑的牢笼里。
那一丝波动,转瞬即逝,甄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冰冷,她只是更用力地,将那道圣旨往前推了推,几乎要碰到槿汐的脸。
“打开它。”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感情,仿佛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哀家倒要看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怎么演。”
槿汐看着那卷圣旨,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圣旨的绸缎,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浑身发冷。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解开了捆在圣旨上的锦绳,缓缓展开。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可圣旨上的字迹却清晰可见,槿汐的目光落在字迹上,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绝望与痛苦,瞬间被震惊取代。
苏培盛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圣旨,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也愣住了,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上面,根本不是赐死她的旨意,也不是治她罪的诏书,而是一道册封旨意,册封崔槿汐为“恭勤夫人”,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允许她出宫与苏培盛团聚,安享晚年,并且可以世袭罔替,后世子孙皆可享受朝廷俸禄。
甄嬛看着槿汐震惊的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愧疚,还有一丝对过往情谊的珍视。
“怎么?以为哀家要杀你?”甄嬛的声音,终于不再冰冷,多了几分往日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槿汐猛地抬起头,看向甄嬛,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困惑,泪水依旧在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带着一丝茫然与不解:“太后……这……这是……”
“这道圣旨,哀家早在十年前就拟好了。”甄嬛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尽的过往,“那个时候,弘历刚被立为太子,哀家就想着,等大局已定,就给你和苏培盛一个安稳的晚年,让你们能走出这深宫,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槿汐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看着甄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海里一片混乱,刚才的怀疑、质问、绝望,与此刻的震惊、困惑、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你以为,哀家真的怀疑你?”甄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还有一丝愧疚,“哀家活了一辈子,在这深宫里沉浮数十年,看人看事,虽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却也不至于分不清谁是真心待我,谁是虚情假意。”
“你曾祖父是乌拉那拉家的管事,你懂香料药理,你枕下有木头鸟,你隐瞒了过往,这些事,哀家早就知道了。”
槿汐的瞳孔猛地一缩,更加震惊了:“太后……您早就知道?”
“是啊,早就知道了。”甄嬛缓缓点头,眼神复杂,“当年你刚到我身边,哀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一个寻常宫女,不该有这般见识与沉稳,便让人查了你的底细。你的家世渊源,你的过往经历,哀家都一清二楚。”
“那只木头鸟,哀家也早就见过。”甄嬛看向那只被放在一旁的木头鸟,语气温和了许多,“当年你在碎玉轩,夜里常常对着它发呆,哀家便让人去查了,知道那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送给你的,你一直珍藏着,是想留个念想,盼着有一天能与弟弟重逢。”
“至于你懂香料药理,也是因为你小时候,家里有位亲戚是做药材生意的,你跟着学了不少,并非什么乌拉那拉家教你的。你提醒哀家‘暖情香’的危害,也是真心为哀家着想,并非刻意讨好,更不是皇后的安排。”
槿汐的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与委屈的泪水,而是感动与释然的泪水。
原来,太后早就知道一切,原来,太后从未真正怀疑过她,原来,那些过往的情谊,那些真心的付出,太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那您刚才为什么要……”槿汐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心中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感动。
“为什么要那般质问你,那般怀疑你,是吗?”甄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无奈,“哀家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伤害,纯元姐姐的死,第一个孩子的失去,果郡王的离世,还有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尔虞我诈,让哀家不得不谨慎,不得不多疑。”
“哀家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可哀家还是想试一试,试一试在这般绝境下,你是否还能坚守本心,试一试这份情谊,是否真的能经得起考验。”
“对不起,槿汐。”甄嬛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愧疚,“是哀家不好,是哀家多疑,让你受委屈了,让你承受了这般煎熬。”
槿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说:“奴婢不怪太后……奴婢不怪太后……只要太后信奴婢,只要太后知道奴婢是真心待您的,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苏培盛也松了一口气,老泪纵横,对着甄嬛磕头:“谢太后明察!谢太后恩典!”
甄嬛看着两人,眼底满是温柔与释然,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槿汐的头,动作轻柔,如同当年在碎玉轩时那般,带着呵护与珍视:“起来吧,槿汐。这些年,辛苦你了。”
槿汐缓缓站起身,搀扶着甄嬛,泪水依旧在滑落,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里,驱散了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气息,带来了温暖与光亮。
甄嬛靠在软枕上,看着身边的槿汐,又看向一旁的苏培盛,语气温和:“等哀家身子好些了,就下旨,让你们出宫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远离这深宫的纷争与喧嚣。”
“谢太后恩典!”槿汐与苏培盛异口同声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接下来的日子里,槿汐寸步不离地守在甄嬛身边,悉心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温太医也每日进宫诊脉开药,甄嬛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咳嗽减轻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新帝弘历也时常进宫探望,看到太后身体好转,又看到槿汐对太后那般忠心耿耿,心中也十分欣慰,对槿汐与苏培盛也愈发敬重。
一日,温太医进宫诊脉,诊完脉后,笑着对甄嬛说:“太后,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只要再好好调理一段时间,便能痊愈了。只是太后日后要少思虑,保持心情舒畅,方能延年益寿。”
甄嬛点了点头,笑着说:“有劳温太医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温太医连忙摆手:“太后客气了,这是臣的本分。”
温太医退下后,槿汐端来一杯温水,递给甄嬛:“太后,您喝点水吧。”
甄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槿汐,语气温和:“槿汐,你失散多年的弟弟,哀家让弘历派人去查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了。”
槿汐的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惊喜与感激:“谢太后!谢太后!奴婢……奴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跟着哀家一辈子,为哀家付出了那么多,这都是你应得的。”甄嬛笑着说,“哀家希望你不仅能安享晚年,还能与亲人团聚,了却心中的遗憾。”
槿汐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满心的欢喜与期盼。四十余年深宫沉浮,她以为早已将儿女情长深埋心底,只盼着能陪在太后身边终老,却不曾想,太后竟还记挂着她失散的弟弟,圆了她半生的执念。
不过半月有余,外出寻访的侍卫便传回了消息——槿汐的弟弟崔明远,竟就在京郊的一个小村落里定居。当年家族败落,年幼的他被远亲带走,辗转流离多年,后来娶了妻室,靠着耕种几亩薄田安稳度日,只是始终没放弃寻找姐姐的念头,家中还供奉着半块与槿汐那支银簪纹路相合的残簪。
甄嬛听闻后,特意准了槿汐一日假,让苏培盛陪着她出宫相见。马车驶离紫禁城厚重的宫门,槿汐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阳光洒在脸上,暖得让人恍惚。这是她入宫四十三年来,第一次这般安心地走出宫门,不是为了差事,不是为了谋划,只是为了寻回血脉至亲。
村落里炊烟袅袅,崔明远早已领着妻儿在村口等候。远远望见马车驶来,他攥着残簪的手不住发抖,待槿汐走下马车,姐弟二人四目相对,皆是哽咽无言。崔明远虽已两鬓染霜,眉眼间却还留着当年的轮廓,他颤巍巍地递出残簪,声音嘶哑:“姐……真是你吗?”
槿汐接过残簪,与自己怀中的银簪拼在一起,恰好是完整的一支。四十余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她点了点头,哽咽道:“明远,是姐,姐回来了。”姐弟二人相拥而泣,一旁的侄男侄女怯生生地望着,苏培盛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那一日,槿汐在弟弟家中待了许久,听他诉说这些年的境遇,看着他安稳的家境,心中积压多年的遗憾终于得以填补。临走时,崔明远牵着儿女的手,反复叮嘱:“姐,以后常来看看,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槿汐含泪应下,又托付苏培盛多照看弟弟一家,才恋恋不舍地登上马车返回宫中。
回到养心殿,槿汐将相见的情形一一说与甄嬛听,言语间满是笑意。甄嬛靠在软枕上,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温和:“好,好,能团聚就好。往后你便时常出宫走动,不必拘在这宫里陪着哀家。”
槿汐却摇了摇头,轻轻为甄嬛掖了掖被角:“奴婢陪着太后才安心。如今弟弟已然找到,奴婢再无牵挂,只愿守在太后身边,陪您安度晚年。”这些年,紫禁城早已成了她的另一个家,而甄嬛,更是她生命里最亲的人,早已超越了主仆之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甄嬛的身体愈发康健,虽不复往日威仪,却多了几分寻常老人的平和。弘历时常带着皇子公主进宫探望,殿内时常响起孩童的嬉笑声,驱散了往日的沉寂。槿汐每日照料着甄嬛的饮食起居,闲暇时便陪着她在御花园散步,说着宫外的趣事,或是回忆起碎玉轩的旧时光。
谈及当年在甘露寺的苦寒,槿汐笑着说:“那时奴婢总怕太后熬不过去,每日都去山涧采些新鲜的野菜,想着能让太后多吃两口。如今想来,倒是那段日子最是清净。”甄嬛也笑,眼底带着释然:“是啊,那时虽苦,却少了深宫的尔虞我诈,反倒落得自在。”
秋末时节,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甄嬛披着厚厚的云锦披风,坐在石凳上,看着槿汐为她摘了一朵浅黄的菊花,插在发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苏培盛端来刚沏好的菊花茶,笑着说:“太后,崔夫人,这是今年新采的贡菊,最是润燥。”
甄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看向眼前这两个陪了她一辈子的人,心中满是安稳。她这一生,历经风浪,失去过至亲至爱,也曾机关算尽,双手染尘,可终究是得了几分圆满——有孝顺的子嗣,有忠心的旧人,有安稳的晚年,还有这片刻的岁月静好。
“槿汐,苏培盛,”甄嬛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郑重,“哀家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清,唯独对你们二人,多有亏欠。若有来生,愿我们都能远离这深宫牢笼,做寻常人家的亲人,安稳度日。”
槿汐眼中一热,握住甄嬛的手,轻声道:“奴婢此生,能陪着太后,已是莫大的福气。无论来生如何,奴婢都愿追随太后。”苏培盛也躬身道:“奴才亦是如此。”
风过菊园,落英纷飞,带着淡淡的花香。养心殿的鎏金暖炉依旧燃着,只是这暖意,不再是冰冷的威仪点缀,而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情,裹着彼此的心意,在这深宫之中,静静流淌,直至岁月尽头。
后来,甄嬛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二岁。弘历遵其遗愿,厚葬了甄嬛,同时也成全了槿汐与苏培盛,让他们出宫与崔明远一家团聚。槿汐将甄嬛赐下的珍宝分给了家人,唯独珍藏着那支银簪与木头鸟,还有那道迟到了十年的册封圣旨。
闲暇时,她会坐在院中,看着孙辈嬉闹,捧着菊花茶,回忆起紫禁城里的那些年。有纷争,有苦难,有背叛,有伤痛,可更多的,是与甄嬛相依为命的温情,是跨越主仆的情谊。那些深埋在深宫的过往,终究化作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忆,陪着她,安度了余下的安稳时光。
【完结】
来源:梧桐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