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6年一开年,就让无数人守在电视机前的热播剧,非《太平年》莫属。作为今年央视率先亮相的历史题材重头戏,这部剧把镜头对准了五代十国到北宋初年的那段乱世风云,开播之前豆瓣上已经有超过1.1万人标明“想看”。剧集一上线,话题一路走高,不少观众却坦白承认,五代十国
2026年一开年,就让无数人守在电视机前的热播剧,非《太平年》莫属。作为今年央视率先亮相的历史题材重头戏,这部剧把镜头对准了五代十国到北宋初年的那段乱世风云,开播之前豆瓣上已经有超过1.1万人标明“想看”。剧集一上线,话题一路走高,不少观众却坦白承认,五代十国这段历史实在太过陌生,不提前做点功课,很难跟上剧情节奏。这也不奇怪,五代十国本来就是教科书里一笔带过的冷门章节,此前几乎没有哪部影视作品愿意以它为背景。
短短五十三年间,光中原王朝就换了十五位皇帝,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正称得上“走马灯”。更让人不适的是,这个时代的昏暗与残酷,远远超出当代人的想象。偏偏又是这段被忽略的历史,一头连着辉煌的大唐,一头接着富庶的大宋,把两种制度、气质乃至截然不同的世界观串联在一起。二十世纪学界盛行的“唐宋变革论”,就认为唐宋之间中国社会从“中古”走向“近世”,经济、社会结构都发生了巨变。明人陈邦瞻也早就察觉,唐宋之间“国家之制、民间之俗、官司之所行、儒者之所守”差别之大,宛如两个世界。从唐朝灭亡到宋朝兴起不过半个世纪,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剧烈的转变?答案就藏在五代十国的连年烽火里。
要真正看懂《太平年》的内在逻辑,尤其是赵匡胤、钱弘俶等人的选择与命运,必须站得更高,从“大历史”的视角,去看那些身处乱世的“小人物”怎样沉浮。读懂这段历史,既能看懂剧,也能领悟乱世中的和平抉择。
乱象的种子,早在公元754年就已埋下。那一年天宝十三载,唐玄宗在位已经整整四十二年,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垂垂老者。在他眼中,这四十多年国泰民安、仓廪丰实,边关拓土、四方来朝,生活里有杨贵妃唤他“三郎”的温柔,有听琴、吃荔枝的惬意,一切都似乎恰到好处——如果他在那一年驾崩的话。朝堂权贵与市井百姓谁也没有料到,这一年竟然是他们余生,甚至未来近两百年里最后一个“太平年”。
第二年,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被视为中国历史转折点的安史之乱爆发。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叛军两个月攻下洛阳,安禄山称帝;半年后潼关失守,长安陷落,唐玄宗仓皇出逃,行至马嵬坡前遭遇兵变,杨贵妃香消玉殒。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逃向西北的太子李亨被将士拥立登基,唐玄宗只能接受“被当太上皇”的命运。安禄山起兵时,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节度使本是唐玄宗为便于扩张边境而设,因其统摄一地的军权、财权与人事权,边境一旦失控,这些“无名有实的土皇帝”就会变成帝国最致命的威胁。安禄山正是利用手中权力,掀起席卷天下的狂澜。
乱局平定用了整整八年,大唐的虚弱早已暴露无遗。河北、两淮的节度使不再听从中央号令,甚至拒绝缴税,成为割据一方的藩镇;朝廷为剿灭他们,又不得不任命新的节度使,恶性循环就此形成。西部边境的吐蕃屡屡南下劫掠,甚至攻占长安。史书记载,从安史之乱起,唐朝“国都六陷,天子九迁”,核心地带在一次次战乱中满身疮痍。
公元875年,盐商黄巢在山东揭竿而起,大军横扫半个中国,一度攻入长安称帝。危急关头,朝廷故技重施,向外族借兵。沙陀人李克用率部南下,重创起义军,起义军将领朱温选择投降,反手给起义军致命一击。在李朱二人合力下,黄巢起义被平定,二人也借此进入权力中心。天子成了傀儡,巨唐沦为残唐,朝堂之上人人想做曹操,鲜少有人真心为国家和百姓着想。
朱温最终抢得先机。904年,他将唐昭宗强行迁往洛阳,挟天子以令诸侯,又一次性杀死三十多名朝臣,尸体像病死牲畜一般被抛入黄河。他不愿只做曹操、司马懿,而是要在有生之年登基称帝。907年,他在尚未剪除李克用等强藩的情况下,直接废掉唐哀帝,建立后梁。从此,他不再是最大的军阀,而要成为天下唯一的皇帝。李唐的覆灭没有引发多少忧伤,只留下无数双看得见与看不见的眼睛,虎视眈眈,磨牙吮血。“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正式翻开。
赵匡胤出生时,父亲赵弘殷在洛阳禁军当差。四年前,公元923年,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在河北称帝,建立后唐,随后攻破汴京,灭掉宿敌朱温建立的王朝。赵弘殷因救驾有功,升为禁军将领,从此扎根洛阳。后唐初年算得上乱世里难得的喘息期。李存勖灭梁后又扫平众多藩镇,尤其两个月攻下易守难攻的蜀地,让南方诸国为之胆寒。通过兵变上台的李克用养子李嗣源更是一代明君,整顿吏治,与民休息,带来短暂中兴景象。禁军不必频繁出战,赵匡胤在相对太平的环境中长大,读书习武,练就一身本领。
二十一岁那年,他渴望建功立业,出门游历天下。这段童年经历赋予他乱世中少有的天真,他带着古典时代的豪侠之气,以为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平生最见不得不公,爱打抱不平。坊间盛传,他途中偶遇强盗劫持女子,只身上前救下,又千里护送姑娘回家,一路严守礼节。这段故事后来被改编成经典戏曲《千里送京娘》。
故事终究是故事,走出洛阳,他看见了世道更残酷的一面。晚唐以来的连年战争把千百年来的道德底线打得粉碎,君臣伦理沦为废纸,节度使敢杀天子,将领能杀节度使,牙兵稍不如意就把主帅送上黄泉路。父子相弑、兄弟互杀成为常态,各种畸形、嗜血的行径层出不穷。最令人发指的,当属五代武人以人为粮的恶习。起初是因军粮不足,拿俘虏充饥,后来竟吃出瘾头,即便不缺粮也常去附近村寨抓人杀做军粮,有人甚至迷信“以形补形”,哪里受伤就专吃人的哪一部分。
庙堂之上的所谓衣冠楚楚者,多半更是禽兽。南汉末代君主刘鋹将朝政全盘交给宦官,还规定为官者必须先自宫,于是出现了满朝文武皆太监的荒诞一幕。血腥、癫狂、糜烂、丑恶,构成那个时代的底色。赵匡胤面对的,正是在战乱中被彻底唤醒的人性至暗面。
乱世之中最苦的永远是百姓。除了随时丧命,无尽的劫掠让人根本活不下去。赵匡胤一路走来,只见城镇化为废墟,村庄变成荒丘,昔日的繁华要么成为路边枯骨,要么举家逃亡,不知所踪。良田荒芜,河渠失修,只有年复一年的白雪,徒劳地想洗净这片土地上的罪孽。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若说乱世里还有一块可以称作“乐土”的地方,只能是偏安东南的吴越国。吴越开国君主钱镠同样起于节度使,靠半生征战据有两浙之地。相比北方节度使,他远离中原战火,也难以像昔日越王勾践那样挥师北上。吴越立国之初,钱镠就定下规矩:中原王朝如何更迭,都奉其为正朔,称臣纳贡,以此换取对方承认与支持。这种“事大主义”做法在南方不算罕见,唯一的例外是占据淮南、江南、江西膏腴之地的南唐。南唐国力最强,争霸之心最盛,中原也需要吴越在南唐背后加以牵制。五代之世,吴越与南唐虽有苏州、常州一带的摩擦,大体还是维持了和平。
钱氏在吴越共传三世五君,历代君主都算得励精图治,保境安民,这在五代十国中可谓难得的清流。尤其值得称道的是钱氏对两浙的开发。自安史之乱、特别是黄巢起义以来,北方战乱不止,大批百姓南渡,太湖平原、宁绍平原人口激增,人地矛盾日益尖锐。钱镠主政后大兴水利、开垦荒田,安置北方流民,尤其是疏浚西湖、修筑捍海石塘,彻底改变了杭州的水利环境,周边数十里土地受益匪浅,也为杭州后来成为两宋南方第一大城打下基础。在钱氏治下,杭州乃至整个两浙经济腾飞,泽被后世。教科书常说唐宋之间经济重心南移,吴越钱氏的所作所为,正是这一漫长进程中极为关键的一步。
钱镠与赵匡胤都不会想到,百年之后杭州将在风云际会中成为左右宋室乃至华夏生死存亡之地。
钱俶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是在公元976年春天。这一年钱俶四十七岁,赵匡胤四十九岁。钱俶本名钱弘俶,和两位哥哥同属“弘”字辈。赵匡胤称帝后,向来“事大”的吴越主动避讳,把祖宗定下的字辈从名字里删去。两人只差两岁,一个是在深宫中长大的弱柳,一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雄主,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悬念,更像是一场单向碾压。
赵匡胤能当上皇帝,是个人努力与历史进程结合的典型。后唐之后,中原又经历了后晋、后汉两个沙陀政权,宫廷政变与军阀厮杀愈演愈烈。更糟的是,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为登基不惜将燕云十六州割给北方契丹,换取对方支持,给本已混乱的局面再添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尽管石敬瑭家族久居中原,在“华夷之辨”里被视为华夏,而契丹在风俗、法度、文教上与中原差异很大,他割地之举从开始就被天下人唾弃。后果很快显现,后晋末年局势动荡,契丹挥师南下,掳走后晋皇室,自己在汴梁皇宫里当起皇帝,“辽”这个汉化国号由此开端。
契丹入主中原激起汉地军民强烈反抗,被迫北撤。这一过程中,汉人军阀快速成长,郭威是代表人物。他从一名牙兵起步,摸爬滚打,在后汉开国时立下汗马功劳,被委任枢密使,统率全军。地位一旦太高,猜忌随之而来。五代军人面对猜忌只有两种选择:你死,或者我亡。郭威选择造反,代价惨重,留在汴京的一家老小,包括襁褓中的儿子,全被后汉朝廷杀害。他在建立后周之后,竟无子嗣可立为太子,只能把妻侄柴荣当作储君。
赵匡胤站对了队。早在郭威起兵前,游历中的赵匡胤偶遇其军队,认为这支队伍大有前途,便中止游历,加入其中,成为后周建政的“原始股”。不久,柴荣又看中这个黑黑的小老弟,将他纳入麾下。至此,历史已为赵匡胤铺好路,接下来就要看他个人的努力。同样从牙兵做起,赵匡胤一路杀敌,攻后蜀、征南唐,官职一路上升,到柴荣去世前,他已是殿前都点检,牢牢掌握拱卫中央的兵权。
郭威、柴荣都有一颗一统天下的心,可惜天不假年,功败垂成。继位的小皇帝柴宗训年仅七岁,无力延续基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赵匡胤面前,他犹豫过。一边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后周宗室,一边是尚待统一的破碎山河与悲苦交加的黎民;一边是暗地里鼓动他造反的士卒,一边是对他猜忌日益加深的托孤老臣。怎么选,都会有遗憾,都会有骂名。
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游历过程中深深烙在他脑海里的一幕幕惨剧。天下苍生,太久没尝过太平的滋味。百年乱局,该结束了。这么想着,一件黄袍披在了他肩甲之上。大年初三,雪落陈桥。
到公元976年春天,距离赵匡胤称帝已过去十六年。十六年间,他做成不少事,也有许多事未竟。做成的最重要之事,莫过于统一。后蜀、南平、南汉、南唐这些割据多年的“土皇帝”,在宋军攻势之下土崩瓦解,除了对面的吴越,以及遥远的北汉、交趾和燕云,汉家疆土重新连接在一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是杯酒释兵权。称帝之后,赵匡胤几乎每天都在思索同一个问题:如何避免五代变成“六代”?他深知自己的机会从何而来,也担心亲信之中会不会出现下一个自己。为此他废除殿前都点检职位,召集开国元勋,以荣华富贵换回兵权。史书里一句话,现实中需要万般谋略。可光靠谋略不够,五代乱局的根源在于人心。那个“千里送京娘”的赵大,在权力之巅依旧初心未改,元勋们愿意相信他,革除兵权不是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而是真心要终结武人乱政,开启万世太平。
因此,当宋军攻灭后蜀却在成都大肆烧杀抢掠时,赵匡胤心中的悲哀远大于欣喜。他的军队依然带着五代旧习,视人命如草芥,为战争狂热。攻打南唐时,他严令整饬军纪,甚至在前线士兵要求城破后劫掠时,冒着哗变风险断然拒绝。这种自我克制让宋军行动一度艰难,不经历这种艰难,和平就无法真正扎根。这些所思所想,赵匡胤都告诉了钱俶。甚至在钱俶朝觐结束准备回吴越时,赵匡胤送了他一份特殊的礼物:那是大宋朝廷里一份份奏章,内容是要求扣留钱俶、以此威胁吴越的请求。这份礼物历代帝王罕见,他把选择权还给吴越人,还给这乱世中唯一一群久不知兵的幸运儿。他相信,吴越人会做出与他一样的选择。
他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天。当年十月,赵匡胤在深夜与弟弟赵光义饮酒,第二天被发现驾崩于宫中。到底是突发疾病,还是另有玄机,历朝历代众说纷纭,“斧声烛影”的传说更把罪名指向赵光义。但平心而论,赵匡胤想让有经验的弟弟继位,也有他的道理:他亲眼见识过“主少国疑”的危险,在天下未定之时,让政治经验丰富的人接手,总好过年轻的儿子们。而且,自己终究是一介武人,真正的太平天下,终究要交到真正懂得华夏文明的人手中。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钱俶向赵光义献上降表,正式纳土归宋。第二年,赵光义亲征北方,灭掉北汉,毁掉太原旧城,随后挥师燕云十六州,试图彻底完成汉家江山的一统,却在幽州城外高梁河遭遇惨败,只能坐着驴车逃亡,传为后世笑柄。此后宋辽之间多次交手,互有胜负,直到宋真宗时期订立澶渊之盟,燕云十六州问题被暂时搁置,宋辽开启百年和平,崇文抑武成为大宋国策。直到徽宗时女真人建立金国并灭辽,宋朝趁机从金人手中购得燕京及附近六州,赵匡胤的遗愿才算部分实现。此时距北宋开国已过去一百六十三年,距北宋亡国仅剩四年。
赵宋皇室最后一次出现在赵匡胤陵墓前,是在宋理宗端平元年(1234年)。这一年,宋蒙联军攻入蔡州城,金哀宗自缢身亡,金朝灭亡。宋将孟珙寻得哀宗遗骨带回临安太庙告慰在天之灵。随后,理宗命宋将赵葵、全子才趁中原防务空虚,率军北上收复“三京”,其中包括北宋皇陵所在的洛阳。许多士兵第一次踏上中原大地,震惊于北国风物,更惊叹于多年战乱之后,中原已沦为“千里无鸡鸣”的荒原。当年人口上百万的汴京,只剩千余户人家。昔日的百年和平,不过是黄河水冲刷下转瞬即逝的片刻。北宋皇陵前,宋军祭扫礼毕匆匆而返,身后马蹄声渐近,那是又一个草原帝国,和一场逃不掉、也赢不了的战争。
《太平年》把一段并不太平的历史搬上荧屏,不是教人沉溺于血腥和权谋,而是让我们看见:在每一个看似遥远的时代里,普通人如何咬牙活着,少数人如何试图从泥淖中拔出一条通往和平的路。屏幕内外,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乱世也不会成为过去式,只有看清历史,才能更珍惜此刻“太平年”的滋味。
来源:追剧航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