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楼道没有窗，一片漆黑。李铁生摸着墙壁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这栋六层的自建楼房，挤了三十多户人家，大多是像他一样的外来务工者。

楼道没有窗，一片漆黑。李铁生摸着墙壁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这栋六层的自建楼房，挤了三十多户人家，大多是像他一样的外来务工者。

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搬家、办证的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和潮气。

走到一楼，推开厚重的单元门，天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清晨五点四十分的天空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东方地平线处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城中村的巷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晾衣杆像树林一样从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五颜六色却难辨原色的衣物。

李铁生快步走着。他必须在六点前赶到三公里外的七号工地，打卡，参加早班会，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如果迟到，不仅要扣钱，还会被工头指着鼻子骂，分派最累最脏的活。

巷道尽头有一个早点摊，三轮车上架着炉子和蒸笼，热气腾腾。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丈夫也在工地干活，她早上卖早点，白天去当保洁。

“李哥，这么早。”妇人熟稔地打招呼。

“嗯。两个肉包。”李铁生摸出皱巴巴的三块钱。包子一块五一个。

妇人用塑料袋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个馒头：“送你个馒头，中午吃。”

李铁生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包子很烫，隔着塑料袋也能感觉到热度。

他没有吃，而是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和那两个馒头放在一起。这是秀云叮嘱要买的，但他舍不得吃。也许中午可以吃一个，另一个带回家晚上热给小树。

走出城中村，就是宽阔但坑洼的马路。路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多余。早班公交车呼啸而过，车厢里挤满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李铁生从来不舍得坐公交，两块钱，够买四个馒头了。他小跑起来。

劳保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帆布包随着他的跑动拍打着后背，安全帽在里面哐当作响。他跑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多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练就了这种既节省体力又能保持速度的跑法。呼吸逐渐粗重，汗从额角渗出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抬起胳膊，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擦。

路过一个早点铺时，他听见电视新闻的声音：“……今年我市高考再创佳绩，本科上线率达百分之六十五点三，其中青松二中重点大学录取率位列全市前茅……”

李铁生的脚步慢了一瞬。青松二中。小树的学校。他扭头看向店铺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是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的学生，和红色的喜报横幅。店主一边炸油条一边瞥电视，嘴里嘟囔：“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哟。”

他继续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跑到第二个路口时，红灯亮了。他刹住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直起身，从内侧口袋摸出那张折叠的学费单，又展开看了一眼。

“4840”。那个数字像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红灯倒计时：45秒。

他盯着跳跃的数字，脑海里飞快地盘算。这个月已经不能再向工头预支工资了，上次借的八百还没还清。秀云那边……不能再开口了，她为了省钱，已经把自己的药量减半。

老张也许能借点？可他老婆刚生了病，也不宽裕。小树……不能让他知道这个数字具体意味着什么。孩子已经够懂事了，去年为了省住宿费，每天骑车一个多小时上下学，冬天手上冻疮烂了都不吭声。

绿灯亮了。

李铁生把学费单仔细折好，放回口袋。他重新跑起来，这一次，步伐更加用力。风迎面扑来，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冷气息。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绿色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有一片粘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七号工地巨大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十几层高的混凝土骨架裸露在天空下，像巨兽的骸骨。塔吊缓缓转动，电焊的火花在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闪烁，像遥远的星星。

来源：梨园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