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背后｜老钱家，在杭州

摘要：因为《太平年》热播，大家纷纷恶补起了历史课上让人最痛苦的大分裂时代——五代十国。而主线剧情，就发生在吴越。过去一说“吴越”，很多人直接想到勾践，但这两年，尤其是最近——钱氏吴越，“老钱家”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因为，“他”就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杭州。

潮新闻客户端记者马黎

这几天，网上有很多关于《太平年》的段子。

有的说，如果搞个街访，倒计时5秒说出五代十国的五个皇帝给五百块，这五百送得出去吗？众人散去。

还有的说，《太平年》太好看了，就是我需要每集看两遍。一边看一边问AI。

因为《太平年》热播，大家纷纷恶补起了历史课上让人最痛苦的大分裂时代——五代十国。而主线剧情，就发生在吴越。过去一说“吴越”，很多人直接想到勾践，但这两年，尤其是最近——钱氏吴越，“老钱家”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因为，“他”就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杭州。

唐末纷乱，24岁的临安青年钱镠乱世崛起，合两浙为一，建立吴越国，定都杭州。杭州第一次成为都城，它打破了地方的均衡，从此成为东南第一州，傲视周围州郡。

钱镠及后继子孙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历经三代五王，始终秉持“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的国策，奉中原王朝为正统，又积极发展自身实力。吴越国最强盛时，实际控制范围内有13个州和1个军，共86个县，占据今浙江全境和江苏、上海、福建的部分地区。再往后，吴越国故地在宋代演变为两浙路，成为后世浙江省的雏形。

自五代后梁开平元年（907）钱镠受封吴越王，到太平兴国三年（978）钱俶纳土归宋为止，吴越国的历史有72年，是存续时间最长的十国政权。而全剧也是围绕末代国王钱俶“纳土归宋”展开。公元978年，钱俶以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也堪称典范的举动，用最和平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伟大的统一，使得“保封疆于边徼，家世承袭，已及百年”的吴越之地，完璧归宋。

【1】

“老钱家”就在身边，这很具象，因为你的脚下，就是老钱家建的。

后梁乾化二年(912)，后梁尊钱镠为“尚父”，允许他扩建“王城”，也就是子城加夹城这部分，这是钱镠统治的核心城区。钱镠在隋唐杭州子城的基础上修筑夹城，又在夹城的基础上新修了像腰鼓一样的罗城。

这里插播小知识，“尚父”，是钱镠60岁以后大家对他的尊称。梁乾化二年，梁太祖朱温被儿子朱友珪杀了，儿子称帝，尊钱镠为尚父（义父）。后唐灭后梁后，唐庄宗和唐明宗也尊钱镠为尚父。

扩建王城，有个术士就献策了。他说，如果只是在旧的府第基础上扩大一点，那只能坚持百年国运而已。如果你能够将西湖填了一半，来筑宫室，那国祚会延续千年之久。钱镠答：“百姓以湖水为生久矣，无湖等于无民，有国百年足以。”他还说，“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为！”

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陈志坚说，这个故事，后来解读者多强调这是钱镠的爱民之举，不与民争西湖之利。这自然也没错。不过，更值得指出的是，这句话反映了钱镠有一个自觉意识——“真主”终将会出现。换而言之，中国大一统的局面，迟早会来到；而吴越国也终将融入到新的统一大局中去，这是历史命运的必然结局。基于这样的认知，我们甚至可以说，吴越国主始终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今天，包家山、凤凰山、将台山上，都有古代夯土城墙遗迹，长约数百米，高约1米，应该就是钱镠所筑夹城墙的遗存。

将台山杭州罗城遗存

城墙完工后，钱镠对罗城的规划和建设非常满意:“千百年后，知我者以此城，罪我者亦以此城。苟得之于人而损之己者，吾无愧与。”

北宋杭州，甚至南宋都城临安府，也基本沿用了钱镠修筑的杭州罗城。南宋《咸淳临安志》中记载的南宋临安府罗城墙与吴越国时期几乎一样。元末，张士诚将杭州罗城南城墙北移至万松岭，东城墙东移至贴沙河，明清沿用不变。可以说，钱镠修筑的杭州罗城，奠定了后世1000年杭州城市的基本格局，是今天杭州城的母本。从这点说，钱镠称得上是真正的杭州城之父。

有人说，连杭州的西湖，也姓钱。

没错，西湖，吴越时期不叫西湖，就叫钱唐湖。

《太平年》第一集里就出现了杭州市井画面，字幕：“西府杭州”。

好评。这应该是电视剧里第一次为杭州出现“西府”的标识。

不过，关于“西府”，其实有一个最新的发现。

20世纪50年代，杭州西湖疏浚时发现历代吴越国王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俶的8枚投龙银简。其中一枚银简，为天福四年(939)吴越国第二代国王钱元瓘53岁时所投。

《太平年》前几集就出现了钱元瓘，临终前，他对继位的第六子钱弘佐留下“保境安民”的遗训。当然，这是钱镠早早定下的家训。钱元瓘执政的十年，是吴越国黄金十年，史料上没有看到任何战争，在《吴越备史》中是略带过的——没有任何丰功伟绩，说明平静无事。

钱元瓘这枚银简的末尾，写有“西都钱唐府钱唐县钱唐乡钱唐湖水府告文”，这是现存最早的将杭州完整称为“西都钱唐府”的实物材料。西都钱唐府和东都乾元府(见钱镠75岁射的潭水府告文，东都就是绍兴)，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都的名称，包含了都名和府名，类似唐的东都河南府和西京京兆府、后梁的东都开封府和西都河南府。

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魏祝挺说，人们不知道吴越国建过都，因为钱俶的弟弟钱俨在北宋时写的《吴越备史》中，没敢提吴越国建都这件事，而是全部改成了西府和东府，所以，后人提到杭州和绍兴，写的也都是西府和东府。

吴越国私立两都，与私立年号、庙号、陵号等行为一样，作为藩镇是一种僭越行为。不过，钱元瓘在上奏给后唐朝廷的文件中，仍将杭州称为“府城”，而不称“都城”，是作为藩镇的一种自知之明，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2】

本周进行的2025年度浙江考古重要发现评选中，也有两个和吴越国相关的最新发现。

去年，根据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工作部署，在浙江省文物局牵头组织下，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上海、江苏、福建等地多家省市考古单位和北京大学编制的《吴越国考古工作计划（2025-2030年）》，由国家文物局批准纳入“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吴越国考古工作内容，包括高等级墓葬、瓷窑业、海塘、佛教、城址等等多个方面，呈现出吴越国时期浙江地区的城市建设、经济发展的具体范例。

比如衣锦城，就是钱镠在家乡新建的第一座城。本周，吴越国衣锦城考古遗址公园也正式开放了。而正在进行中的衣锦城太庙山南麓遗址，去年新发现了衣锦城东段南城墙遗迹，确认了衣锦城南城墙的位置，还发现了穿墙而过的带有水闸的大型排水沟等遗迹。

吴越国历代国王建寺立塔，开窟造像。吴越国时期的现存石窟，几乎全部分布在杭州西湖周边，比如烟霞洞白衣观音、烟霞洞杨柳观音、烟霞洞第十八罗汉、飞来峰西方三圣，等等。

镌刻在摩崖、石碑、塔幢上的题记，在吴越都城杭州发现得很多。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这里或明或暗，记下了老钱家的真实故事。

比如，魏祝挺发现，钱氏统治期的杭州城，没有发现如唐宋人一样的打卡痕迹“到此一游”，所有的题记都是国王的建设题记。“因为这里是首都。一切留下来的字，都跟建设有关，可见吴越国的等级非常森严，臣下不敢在首都随便题。”

吴越国在建设都城杭州时，留下了哪些题记？

杭州玉皇山南坡的钱镠登云台题刻，有一方钱镠亲笔所书的摩崖题刻，也是现存最早的吴越国王题记。

内容为:“梁龙德元年岁次 / 辛巳十一月壬午朔 / 一日天下都元帅 / 吴越国王镠建置。”

钱镠登云台题刻

钱镠于后梁龙德元年(921)十一月一日，在都城龙山南坡建登云台。本周刚刚出版的《百年有待——吴越国文物编年》（魏祝挺、黎毓馨著，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中，魏祝挺说，这种依山而建的祭台，不同于中国古代传统的圆形郊坛的做法(如玉皇山下八卦田的南宋郊坛)，严格意义上不能算作郊坛。题刻中的阴历十一月一日，距离冬至日不远，可能是为当年冬至日举行的祭祀所用，类似祭天。

请注意，祭天属僭越行为，从登云台的形制和命名上，钱镠力求掩饰僭越行为，以符合国王的身份。

在册封钱镠为吴越国王后不久，后梁灭亡。后唐在同光三年(925)，再次册封钱镠为吴越国王。后唐大臣原来准备的是铜印竹册，但唐庄宗李存勖认为 “尚父元老，不当待以人臣，况已封建乎”，于是以金印玉册的最高礼节册封钱镠，并赐红袍御服一套。

杭州将台山顶排衙石的钱镠诗刻，是龙德三年（923）吴越建国时，钱镠亲笔题写。钱镠开山凿平基址时，发现土中两行巨石，拱卫如仪，后称“排衙石”。72岁的钱镠赋诗一首，“东南一剑定长鲸”，体现了—代枭雄的非凡气度。

钱镠排衙石诗刻

钱镠排衙石诗刻拓本(浙江省博物馆藏)

杭州慈云岭南侧的慈云岭路记石刻，今已不存。宝大元年（924），钱镠从龙山开慈云岭路至西湖南岸，建西关和台殿水阁，并亲笔题写开路记，刻于路边。

冷求等开路记石刻，位于杭州飞来峰神尼舍利塔遗址下方。天福四年（939），钱元瓘命中直都（吴越国禁军）修复天竺寺后山通往神尼舍利塔院之路，并新建观音殿。

插播一下，去年浙江考古重要发现中，就有杭州神尼塔遗址，新发现了吴越国时期的柱础石，推测当时曾建有相当规模的建筑，是研究吴越国时期的建筑特色及营建技艺等的考古学依据。如今，发掘还在继续。

神尼塔遗址航拍照（南-北）

但是，一到978年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978年，第二次入京朝觐的吴越国王钱俶，纳土归宋，实现了和平统一。北宋官员一来杭州，就开始到此一游了。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五月，宋太宗命范旻为权知两浙诸州军事，去吴越国都城杭州接管政权。他是接管吴越国的最高官员。

北宋官员一边出差，一边游玩，就开始刻“到此一游”了。

杭州青林洞有一方题名拓本，就是这年十二月，郝濬、范旻等人到灵鹫寺理公岩玩时所题。魏祝挺说，内供奉郝濬，史料不载，名字列在范旻前面，可能因为是钦差使者的缘故。

不止这一波，此刻边上，还有两波人前后脚的到此一游——同月四日的节推王昭远、钱塘尉阎吉、殿前承旨程道符，以及次年正月的观察判官刘等题名。这些“作者”，都是北宋朝廷派出接收吴越国的官员。

以上，都是可以安排“老钱一日游”的路线。

【3】

至于老钱家日常用品，大家应该很熟悉了。剧中的推杯换盏场景，有点熟悉，很多器形，就来自文物。

吴越国王室墓葬，主要分布在杭州和临安两地，经考古发掘的有钱镠之父钱宽、母水丘氏墓——《太平年》里也出现了水丘家族，保剑锋饰演能臣水丘昭券。顺便再补充知识点：有的书上会写成“水邱氏”，“水丘”才是正确写法，水邱是避讳的写法。还有第二代国王钱元瓘墓，钱元瓘正室恭穆夫人马氏墓（康陵）、侧室恭懿夫人吴汉月墓。

吴越国王室墓葬多有壁画或石刻，置四神、十二生肖像，墓顶有天文星象图。随葬品以越窑青瓷、官款白瓷、金银器、玉器为主。我们今天在吴越文化博物馆、临安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等都能看到各种重磅文物。

比如，剧中出现了秘色瓷。

作为越窑青瓷中的精品，秘色瓷是晚唐五代至北宋专为官方烧制的瓷器，以其釉色纯正，工艺精湛而著称，除王室自用外，还用于纳贡，在境内域外均有遗存。如日本也发现了吴越秘色瓷的踪迹，主要出土于当时日本的都城——平安京。

烧造一件秘色瓷，成本比普通瓷器要高很多。北宋余姚县令谢景初曾到上林湖考察瓷业生产，写了一首诗记录了当时越窑生产的情况，他感叹，一百件里，比较好的就一两件。

秘色瓷的产量很低，数量很少，供应皇室都不能满足，所以宋人发出了“不得臣下用”的标准，像宋徽宗宠信的蔡攸，也只能用一些假秘色瓷器。

剧中也出现了白瓷，比如执壶、海棠杯和花口盘。好评。

吴越国生产大量精美的越窑青瓷，上贡北方中原朝廷，因恪守臣节、屡有战功，受朝廷认可并获赏赐，得到北方精品白瓷。吴越国出土白瓷，胎釉洁白，色泽莹润，器壁轻薄，代表了晚唐白瓷生产的杰出工艺成就。不少器物底部刻有“官”款或“新官”款。

我们在浙博可以看到这套白瓷组合，海棠杯放在花口盘上，三件一套，喝酒的。1978年出土于钱镠的父亲钱宽墓中。钱宽在唐乾宁二年（895）去世，光化三年（900）归葬临安明堂山。钱宽夫人水丘氏，死于唐末天复元年（901），也葬于同处。请注意，当时还在晚唐。

两墓中都出土了这样精美的白瓷，在瓷器和窑具上都刻“官”字，显然是为了将官方订烧的瓷器与其他商品瓷加以区别。所以，钱宽墓中出土的壶、杯、盘、碟等整套官款白瓷器，是唐朝官方赏赐钱氏之物。

当时，钱镠完全可以拿出一套越窑来，但是他给父亲和母亲下葬的时候，要用最好的瓷器，用的是唐朝赐的定窑白瓷，说明在晚唐，即使是浙江也认为白瓷是上品，后来就没有这个概念了。

【4】

说老钱家，那么老钱家用什么钱啊？

文献没有记载吴越国铸造钱币的具体种类，所以我们只能通过考古出土实物来判断。雷峰塔出土了3000个钱币，这次展了300个，也是第一次大规模展出雷峰塔的钱币。我们看到，基本上是开元通宝，还有两行是乾元重宝，都是供养人的随年钱，说明吴越国依然沿用了唐代货币。

还有件有意思的事情，雷峰塔出土的3000枚钱币中，发现了一枚外国钱币。

哪个国家的？

日本。这是日本平安时代清和天皇贞观元年至十年（859—868）铸钱，仅此一枚，也是吴越国与日本海上贸易交流的重要见证物。

我们知道，宋代的海外贸易，代表了宋代开放的姿态，而在吴越国，造船和航海技术已经很先进。

比如著名的狼山江之战中，钱元瓘以猛火油摧毁杨氏吴国的舰队。火油，就是石油，是当时先进的燃烧武器。有学者推测，石油可能来自阿拉伯。

吴越国依靠发达的航海技术，和日本、朝鲜半岛开展交流，建立关系。高丽《三国遗事》（成书于1280年代）里记了一件事，五代后唐天成五年（930），朝鲜半岛的后百济国与高丽国交战，钱镠还派遣使者班尚书分别拿着国书，到后百济和高丽，斡旋两国矛盾。

【5】

你知道杭州有哪些吴越国造的塔？这道题是送分题，老杭州应该满分。但是我估计你会呆五秒钟。不要搜索了，网上可能是错误。直接公布答案：雷峰塔、保俶塔、六和塔、闸口白塔。杭州城里最著名的几座塔基本上都在这里了，都是吴越塔，准确说，始建于吴越国时期。

钱俶建的雷峰塔，似乎是吴越国永远的男一号，戏份最多，六和塔会不会有点不高兴。它每次想抢戏都抢不到，其实上，它是有资格的。

970年，六和塔开建，比雷峰塔还早一年，更重要的是，六和塔是国家工程，也是在钱俶的鼎力支持下建造，资金多为国家拨款。而雷峰塔是宫女太监出资建的，实际上，钱俶更想完成的是六和塔。

从外形来看，六和塔本来应该也是为了十三层做的原稿设计，但最后收在了九层，是在北宋收的。

《淳佑临安志辑逸》里特别写了一句：（六和塔）至元祐初（约1086），凡二十年塔始落成。这就是为什么北宋人很少写到六和塔的原因，直到元祐初才造好，一直属于烂尾状态。吴越国纳土归宋，这个大事情发生了，最大的功德主没有了，国家不拨款，中央经费没有了。所以需要供养人自己去支持，众筹。但是1121年又被方腊烧掉了。

所以呢，六和塔也还是胖了一点。梁思成后来嫌弃六和塔难看，想复原南宋的七层塔，图纸也画好了，但吴越国真正想做的可能是十三层塔。